帐中安静了一瞬。
海风从帐帘的缝隙灌进来,把海图的一角吹得微微掀起,魏学曾伸手将图角压住,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的脸。
李如松甲胄未卸,肩甲上还沾着碧蹄馆的尘土,盔缨被硝烟熏得发暗。
刘綎坐在他对面,腰间悬着镔铁长刀,案上摊开的是川兵步骑与神机营协同的阵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飞云、破城、佛郎机、虎蹲等炮的配置与弹药基数,这是他川兵营的习惯,行军打仗必随身携记。
陈璘站在海图左侧,双手抱胸,目光盯着壹岐岛的位置不动。
李承勋刚从对马岛赶回来,海图上那条从釜山到对马岛的航线就是他亲自带队探出来的。
陈效坐在案旁,面前铺着纸笔,墨已研好。
魏学曾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渡海灭倭,诸位有何方略?今日尽管说。对马岛已经在我军手中,朝鲜海峡的制海权已完全被我水师掌控。倭军在朝鲜南端的残部已被肃清,渡海攻倭的第一个跳板踩稳了。接下来怎么渡海,怎么登陆,怎么在倭国本土撕开口子——诸位各抒己见,本督先听,听完再定。”
李如松第一个站起身,大步走到海防图前,手指点在壹岐岛的位置上。
壹岐岛在对马岛西南,与对马岛相隔不过数十里,距九州北岸更是近在咫尺,是大明渡海征倭的第二块跳板。
“末将以为,当趁倭国人心惶惶之际,以精锐直插壹岐,再取九州北岸,速战速决。眼下倭军在朝鲜损失惨重,十五万大军折损大半,溃兵逃回本土后谣言四起,九州各地大名正在拼命往北岸调兵,但仓促之间兵力分散,滩头防线漏洞百出。末将亲自审过对马岛的战俘,据他们供述,壹岐岛上守军不过千余人,多是宗义智的残部,士气极低。九州北岸的博多、名护屋一带虽在加紧修筑工事,但进度远未完成。这是最好的时机,趁他立足未稳,一刀捅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若拖延时日,让丰臣秀吉从容调集本州、四国的大名援军,滩头防线一旦加固,登陆的代价就要翻倍。”
刘綎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手指在对马岛和壹岐岛之间画了一道弧线。
他的川兵在碧蹄馆会战中率先楔入倭军侧后,是那场歼灭战的关键功臣。
但越是打过硬仗的将领,越知道渡海作战的风险。
“末将以为,当分三路依次渡海,先在对马岛集结粮饷器械,再逐岛推进,不给倭军邀击于海、击其半航之机。渡海不比陆上行军,海上风浪莫测,一旦遭遇暴风,船队可能被吹散,登陆部队可能被困在滩头孤立无援。末将查过对马海峡近年来的海况记录,秋冬时节东北风、西北风渐盛,浪高多在数尺,偶有逾丈巨浪,大船队编队航行极为困难。若全军一拥而上,一旦遇到风浪,损失不可估量。分三路依次渡海,每一路之间相隔半日航程,即便前一路遇到风浪或遭遇倭军水师拦截,后两路也能相机策应。先在对马岛集结足够大军用度的粮饷器械,以此为前进基地,再夺壹岐岛控扼海峡,最后于九州北岸博多湾、松浦等地择要登陆。逐岛推进虽比直捣黄龙慢些,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每一步都不给倭军留下反击破绽。”
“毕竟元朝两次征倭,皆因飓风毁船、战船不习海况、倭军严备而败,非独风浪之故,我大明不可重蹈覆辙。”
陈璘站起来,他的水师在朝鲜海峡扫荡了将近一个月,从釜山浦打到巨济岛,从巨济岛打到对马岛,把倭军的海上力量打得片帆不敢出海。
他对海战最有发言权。
“末将只说一句,不论做出什么决定,水师必须全程护航。隆冬渡海,北风大浪,运兵船和粮船是海上最脆弱的靶子。倭军水师虽然在朝鲜海峡损失惨重,但九州北岸的博多湾和名护屋港内仍停泊着数百艘战船和关船,其中不乏大型安宅船。末将的探子从壹岐岛附近海域回报,倭军正在博多湾口布设水雷和拦海铁索,企图阻止我军战船进入湾内。每渡必有战船护卫两侧,每船必有炮火掩护。运兵船队出海时,战船在外围列成雁行阵,遇敌则战船迎敌,运兵船继续前进;登陆时,战船先以炮火覆盖滩头,陆战营再抢滩。末将的建议是登陆壹岐岛之前,先以水师主力对壹岐岛和九州北岸进行一次全面的火力侦察和炮火压制,探清倭军的岸防火力点和兵力部署,再用重炮逐点拔除,为陆军登陆扫清障碍。”
李承勋从海图前站起来。
他刚从对马岛赶回来,海风吹得他脸上的皮肤又粗又红,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板上刮,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末将在对马岛探了半个月的航道,说几句实在话。眼下正值隆冬,对马岛至倭国本土的朝鲜海峡风浪确实不小,北风一起浪高能过一丈,大船队编队航行确实不易。但末将命人探过几条航道,其中对马岛与壹岐岛之间的东水道水深流缓,避风条件远优于西水道。壹岐岛以北有一片浅滩,退潮时水深不过数尺,但涨潮时足以容纳吃水一丈有余的大船靠岸。末将已派人在对马岛和壹岐岛之间测量了六条航线的水深、流速和风向,标在了这张海图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对马岛东侧的一条航道上,然后往东南方向一划,划过壹岐岛,停在九州北岸的博多湾外。
“末将估算过,若趁北风稍歇的窗口分批抢渡,从对马岛到壹岐岛,顺风半日可达,一次可渡五千人。从壹岐岛到九州北岸,顺风只需一个时辰。若等到开春,风向转南,东南风盛行,大船队逆风航行反而更慢,也更易被倭军发现。所以末将的意见是——天时在正月,而不在现在。”
陈效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执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位将领的发言要点。
他是监军,军议中通常不先开口,只在最后做归纳。
李如松、刘綎、陈璘、李承勋各自陈述完毕后,他把面前的记录纸推到案中,然后站起来,铺开另一张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之前写过的六个大字。
“囤粮、分渡、急攻。”
他指着第一个词:“囤粮——李参将方才说了,对马岛前进基地已囤积了部分粮草,但要支撑数万大军跨海作战,还要继续加运。运粮船队须日夜不歇,务必在大军渡海之前,在对马岛囤足至少半年之粮,以便及时供应军队。”
他指着第二个词:“分渡——刘提督说得对,隆冬渡海不宜一拥而上。末将建议分三个梯队:李提督率前军精锐为第一梯队,趁北风稍歇的窗口率先渡海,直取壹岐岛,为大部队开辟登陆场,此为利刃;刘提督率左军为第二梯队,巩固壹岐岛后向九州北岸推进,扩大战果,此为铁锤;陈提督率右军及水师主力为第三梯队,负责全程护航、炮火支援和后续兵员辎重转运,此为后盾。三个梯队间隔半日航程,前队遇敌后队可援,前队登陆后队跟进,环环相扣。”
他指着第三个词:“急攻——李提督说得对,倭军正在拼命往北岸调兵,多拖一天,滩头上的倭军就多一批。必须趁他立足未稳,一刀捅进去。但末将建议,第一刀不必直接捅九州,而是先取壹岐岛。壹岐岛距九州北岸极近,拿下壹岐岛,就扼住了博多湾的咽喉。以壹岐岛为跳板,水师的战船可以直接封锁博多湾,陆军的火炮可以从壹岐岛北端直接轰击九州北岸的滩头工事。届时再在九州登陆,便是水到渠成。”
魏学曾看着纸上那六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帐中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帐外的海风一阵一阵地拍打着帐布,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门。
炭火在铜盆里轻轻噼啪作响,把魏学曾的身影投在帐布上,忽长忽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手指从朝鲜釜山出发,在对马岛上停了一下,在壹岐岛上又顿了顿,最后稳稳落在九州肥前国的松浦郡,那座刚刚筑成的名护屋城上。
那里是丰臣秀吉为征朝鲜倾尽全力打造的前线大本营与最高指挥部,也是九州北部专为渡海作战开辟的核心军港与兵力集结地。
对马岛、壹岐岛、名护屋城,三块跳板,一个目标。
他扫了一圈帐中诸将,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好!那就定下方略,诸将听令!”
帐中诸将刷地站直了身子,甲叶哗啦一阵脆响。
“李承勋率水师在半月之内,将粮草弹药运至对马岛囤积。对马岛的码头、仓廒、水井、防潮设施,务必在月底之前全部扩建完毕,确保三万大军渡海之后补给不断。运粮船队编为三班,轮番不歇,每班由战船全程护航。一艘粮船都不能丢在海里,大军渡海之后,每一粒粮食都是从对马岛运过去的。”
“李如松率前军为第一梯队。待天时一到,率先渡海夺取壹岐岛。从对马岛到壹岐岛的航线,李参将已经探过了。你到了壹岐岛之后,不要等后续部队,拿下滩头立刻向岛内推进,尽量在一天之内解决战斗,为大部队开辟登陆场。壹岐岛上若有倭军请降,缴械收押;若负隅顽抗,就地歼灭。”
“刘綎率左军为第二梯队。第一梯队渡海后半日之内启程。你的任务是巩固壹岐岛,然后向南推进至壹岐岛南端的胜本港,在那里架设炮阵,为水师炮击九州北岸提供陆上火力支援。胜本港距九州北岸不过数十里,届时通过战船布设,飞云、破城等炮够得着。”
“陈璘率右军及水师主力为第三梯队,负责全程护航、炮火支援和后续兵员辎重转运。登陆壹岐岛之前,水师先对壹岐岛的滩头进行炮火覆盖,把倭军的岸防工事轰平。登陆九州之前,水师先对博多湾进行火力侦察和压制,把倭军的拦海铁索和水雷全部清除。本督不希望在登陆时看到任何一艘运兵船被倭军的水雷炸沉。”
“本督则是率中军随第三梯队跟进,在壹岐岛建立前进指挥部。总攻时间——定在正月底。各部现在回去,按令准备。半个月之内,所有粮草、弹药、兵员、船只,必须全部就绪。谁拖了后腿,谁自己去对马岛的码头上搬粮赎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遵命!”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
军议散去时已是深夜。
帐外的釜山港内却灯火通明,码头上火把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海岸上。
水师的运粮船正在连夜装载,一袋袋军粮从码头上扛上船,一桶桶火药被小心翼翼地吊入船舱,一箱箱炮弹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弹药舱里。
民夫们扛着木箱在栈桥上来回穿梭,汗水在冬夜的冷风里蒸成白汽,吆喝声、号子声、木箱落地的闷响声搅在一起,把整座釜山港变成了一座不夜之城。
对马岛上的前哨将士正冒着寒风扩建码头和仓廒,铁锤敲打木桩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岛上的严原港在短短半个月内从一个渔港变成了一座军事基地,临时码头从三条扩建到了十条,仓廒从五间扩建到了二十间,水井从两口打到了六口,还在港口两侧的山坡上修了炮台和烽燧。
海上,李承勋麾下的巡逻船来回穿梭,监视着海峡对面倭国本土的动静。
夜色中,船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海面上,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而在海峡对面,倭国九州的名护屋城里,丰臣秀吉接连收到朝鲜败报和对马失守的消息。
他的太阁府里灯火彻夜不熄,传令兵进进出出,一份份急令从名护屋发出,飞向九州、四国、本州西部诸大名——岛津义弘、锅岛直茂、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凡是有兵有船的,全部被急令调往九州北岸。
一支支仓促拼凑的倭军部队冒着风雪向海岸线开进,铁炮手扛着鸟铳在泥泞的山路上跋涉,武士们骑着瘦马在风雪中赶路,足轻们在冰冷的泥地里露宿。
他们在拼命抢时间,想在明军渡海之前把滩头防线筑起来。
魏学曾站在釜山高处,海风把他的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对马方向,海平线上空一片漆黑,但天边已经隐隐泛出了一线鱼肚白,那是天快要亮了,也是渡海的季节快要到了。
“我们在抢时间!”
他对身旁的陈效说,声音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他们也在抢!谁抢到了,这片海就向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