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七月初,蓟镇。
七月的燕山脚下正是马肥草长的季节,关河宁靖,风从塞外灌进来,把校场上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往年这个时候,蓟镇的驻军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秋防前操演。
按戚继光定下的规矩,每年七月各营要完成一次全员合练,步炮协同、骑步合营、夜袭攻坚三大科目轮着来,哪个营考评垫底,哪个营的将官就要在帅帐里站半个时辰听训。
但今年的七月,蓟镇的校场上没有合练的鼓声。
取而代之的,是东征大军集结的马蹄声。
从蓟镇、辽东、宣府、大同各镇抽调的十万精兵,正陆续向蓟镇大营汇聚。
蓟镇出兵三万,辽东出兵两万五千,宣府出兵一万五千,大同出兵一万五千,保定出兵一万五千,合计十万之众。
这还没有算是四川、广东诸镇调集的精兵,可以说,为了这次灭倭之战,万历已经倾注了大半家底,志在必得。
蓟镇大营是戚继光经营了多年的老营,依山势而建,营墙用三合土夯成,坚固得能扛住火炮直射。
营内常年驻扎兵力五万,这回加上各镇调来的援军,连营外的临时营帐都搭了三里路长。
从清晨开始,蓟镇大营的辕门外就没断过人流。
传令兵骑着快马在各营之间穿梭,马蹄敲在干硬的黄土路上,扬起一蓬又一蓬的烟尘。
粮草大车从通州方向一辆接一辆地驶来,车上装满了户部从各省平价仓调拨的军粮——白面、粟米、咸肉、腌菜……每辆车都插着编号旗,押运官手持令箭高声吆喝着在营门外排队等候核验。
蓟镇本地的铁匠铺日夜赶工修理出征军械,炉火烧得通红,锤声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营外的驿道上,一队队风尘仆仆的骑兵从辽东、宣府方向赶来,人和马都是满脸黄土,进了营门第一件事就是跳下马先到井边灌一肚子凉水。
蓟镇大营中央的校场上,各镇调来的部队正在按营号列队,等待检阅。
校场占地极广,能同时容下三万人在此操演,地面铺的是反复夯实过的黄土,踩上去比石板还硬。
按戚继光定下的规矩,每营的队列都有固定的站位标线,地上用石灰画好的白线,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火器营居中,车营垫后。
这些标线画了多年,已经被无数双军靴踩得有些模糊了,但各营一到位置,还是能一丝不差地踩在线上,这套站位的功夫,他们已经练了整整六年。
检阅台搭在校场正北面,是一座高出地面丈余的木质高台,台上搭着遮阳的布棚,棚顶覆盖青布,四面敞开。
戚继光站在检阅台上,双手扶着栏杆,目光从台下密密匝匝的方阵上缓缓扫过。
他今年已经六十四岁,年初又大病了一场,昏迷数日后经太医诊治才苏醒过来,上疏乞骸骨,万历不准,反而封了他武定伯,世袭罔替,以表他这几十年的功绩。
如今他站在检阅台上,身形依然挺直,甲胄披在身上丝毫不显佝偻。
但他自己知道,这具身架和年轻时不一样了——握缰绳的手开始发抖,巡营时走不了多远就要停下来歇口气,夜里批阅军报时眼睛也越来越容易发花。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带兵冲锋陷阵了。
但他练出来的兵,还在。
校场上,各镇抽调的十万大军正在按营号列队,等待检阅。
这些兵士的队列,他一眼就能分出高低来。
蓟镇的兵列队最快最齐,是他亲自练出来的,每个动作都刻在骨子里,军旗一举,鸦雀无声,阵型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辽东的兵紧随其后,李如松带出来的辽东铁骑,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精锐,骑术之精在九边首屈一指,只是列队时不如蓟镇兵那么规矩,骑兵的马匹偶有嘶鸣骚动,被李如松在马上瞪了一眼便安静下来。
宣府和大同的兵中规中矩,队列整齐度比蓟镇差了一线,但士气极高,校场上的风把他们的旗帜吹得猎猎翻卷,每个兵士的脸上都带着一股急于建功的焦灼。
保定的兵排在最后,队列虽然齐整,但神态各异——有的跃跃欲试,有的神色凝重,也有几个年轻兵士偷偷四处张望,被把总一鞭子抽在肩膀上才缩回脑袋。
四万先锋已经编队完毕:李如松率领前军一万五千人,以辽东铁骑为主力,辅以蓟镇步卒,负责冲阵破敌;刘綎率领左军一万人,以川兵火器营为核心,配属虎蹲炮和火铳,负责攻坚克垒;陈璘率领右军一万人,以广东水师陆战营为骨干,辅以登州、宁波水师新募的水兵,负责渡海登岸作战;中军五千人由魏学曾直辖,负责总揽调度。
后续兵马将在各镇完成集结后分两批跟进,由宣府总兵和大同总兵分别率领。
数十万大军,步骑炮水,各兵种齐全,这是万历花了整整六年苦心经营的成果。
魏学曾站在戚继光身侧,同样一身铁甲,手按腰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刚从宁夏回来不到一个月,宁夏城下的硝烟味还没从身上散尽,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是昨天才抵达蓟镇的,带着万历的圣旨和兵部的调兵令,正式接过东征统帅的印信。
此刻他望着台下那一片整整齐齐的方阵,目光从一个又一个营头上扫过。
每一张脸他都仔细看过,不是看长相,是看眼神。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只需要看一个兵士的眼神,就知道他能不能在战场上站到最后。
“魏总督——”
戚继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校场的风里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些兵练了六年。从万历十四年推行《练兵实纪》和《车步骑营制》算起,到现在整整六年。步炮协同、骑步合营、夜袭攻坚、阵型转换……这些科目他们年年练、月月考,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了。蓟镇的兵,每一个营头都能在三十息之内完成从行军队列到战斗阵型的转换。这个速度,九边没有第二家。辽东铁骑的骑兵能在马背上换铳、装弹、击发,不用下马,这是李如松的父亲李成梁当年打蒙古人时逼出来的绝活。”
他转过头,看着魏学曾,那双阅尽沙场的老眼里有一种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感慨,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把压箱底的东西终于拿出来交付出去的郑重。
“该让他们上战场了,这些兵练了六年,等这一天也等了六年。”
魏学曾郑重地一拱手:“武定伯,您练兵的本事,天下无双。末将刚从宁夏城下回来,四镇那些兵也是按您的《练兵实纪》等兵书练出来的,围城困敌、分兵扼要、巷战攻坚,样样都拿得出手。没有您的兵,宁夏的仗不可能打得那么干净利落。”
戚继光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拂去一片落在袖口上的灰尘。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人的夸奖——从嘉靖年间的东南抗倭,到隆庆年间的蓟镇练兵,再到如今九边各镇全面推行《练兵实纪》,他被人夸了几十年。
那些话他听得太多了,早已不放在心上。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魏总督,兵练好了,怎么用是你的事。我只说一句。”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没有了检阅台上的洪亮,只剩下一个老将对另一个老将的嘱托。
“这些兵是陛下的兵,是大明的兵,不是哪一个人的私兵。你带他们出去,一定要带他们回来。战场上刀枪无眼,死人在所难免,但每一个阵亡的兵都要死得值,不要让他们死在指挥官的愚蠢上,不要让他们死在粮草不继上,不要让他们死在友军见死不救上。能带回来的,尽量带回来。”
魏学曾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台下那片整整齐齐的方阵上收回来,看着戚继光。
两人都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有些话不必多说。
戚继光说的是“带他们回来”,不是“带他们打赢”——打赢是统帅的本分,把兵带回来是统帅的良心。
这两件事,有时候并不总是一回事。
“武定伯放心!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每一颗脑袋后面都有一个家。能活着回来的,末将一个都不少地送回来。不能活着回来的,末将也会把名字带回来,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都会写进奏报里,让朝廷知道他们死在何处、死在何时、死在哪一场仗里。”
戚继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校场上那些年轻的兵士,七月的阳光照在他们头顶的铁盔上,反射出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是满天的星星落在地上。
检阅结束后,大军分批开拔。
十万兵马不可能同时出发,按兵部的部署,四万先锋先行,由李如松、刘綎、陈璘各率所部,从蓟镇出发,经山海关、辽阳,渡鸭绿江入朝。
后续数万兵马分两批跟进,分别在七月中旬和七月末出发,由宣府总兵和大同总兵各率所部。
魏学曾自己随先锋出发,陈效随中军同行。
粮草辎重由户部从通州、天津两处大仓调拨,经海运至辽东旅顺口,再由辽东都司的骡马队转运至鸭绿江前线。
登州水师和宁波水师的新式战船则从登州港和宁波港出发,绕行朝鲜半岛南端,在朝鲜西海岸与陈璘的广东水师汇合,为后续渡海攻倭做准备。
开拔号吹响的那一刻,蓟镇大营的辕门缓缓打开。
马蹄声从校场一直延伸到营外的驿道上,数万人的脚步声汇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出征的兵士们扛着长枪,背着火铳,腰里挂着刀和干粮袋,一队接一队地从辕门里涌出来。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方向,有人朝站在路旁的乡亲挥了挥手,更多的是默不作声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们的脚步声踏碎了燕山脚下的寂静,惊起了一片盘旋在荒草坡上的乌鸦。
魏学曾策马出营,在辕门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蓟镇大营。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关外了。过了山海关,过了辽阳,过了鸭绿江,就是战场。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西北戈壁打到宁夏城下,现在要带着这支练了六年的精兵,去打一场灭国之战。
他的心里亦是汹涌澎湃。
出征前夜,戚继光独自坐在帅帐里。
帐外,最后一批出征部队正在收拾行装,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和兵器碰撞的轻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帐内,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忽明忽暗。
案上摊着他这些年写的练兵手稿——《练兵实纪》的原始稿本,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每一页都有朱笔圈改的痕迹,有些地方改了三遍还不满意,墨迹叠着墨迹,纸都快要被笔尖划破了。
他把手稿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他在蓟镇练兵时对将士们说过的那句话——“兵吃的粮是百姓种的,冷的时候得给百姓挡风。”
这句话他写了几十年,也践行了几十年。
从浙江义乌的矿工到蓟镇的边军,从东南沿海的渔家子弟到辽东铁骑的骑兵,他把无数农家子弟练成了能上阵杀敌的兵。
这些兵,明天就要交给别人去指挥了。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给万历写信。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字迹一如既往地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但落笔的速度比年轻时慢了许多。
“臣戚继光谨奏陛下:臣练兵二十余年,今日终于将兵交付战场。十万将士,皆以《练兵实纪》为法,以《车步骑营制》为纲,步炮骑水诸兵种协同一体。愿陛下以社稷为重,以将士为念。东征之役,跨海远征,粮草转运、伤兵救治、疫病防治,皆需朝廷做万全之备。臣老矣,不能亲赴沙场,惟愿东征将士旗开得胜,早奏凯旋。臣戚继光伏惟圣鉴。”
写完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用私印封好,交给帐外的信使。
“送通政司,密呈御览。”
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戚继光站在帅帐门口,望着蓟镇大营辕门外那条通向东方的驿道。
驿道两旁的荒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燕山山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色。
那条路,他这辈子走过不知多少回,从浙江走到福建,从福建走到蓟镇,从蓟镇走到辽东。
每一次走过那条路,身后都跟着成千上万的兵。
这一次,兵还在路上,他已经不能跟着去了。
但他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胜利。
七月末,东征大军四万先锋抵达鸭绿江西岸。
鸭绿江在七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江面宽阔,水流不急不缓,对岸便是朝鲜义州。
魏学曾策马立于江岸,望着对岸那片被战火摧残的山河。
只见岸边的树木被砍伐殆尽,几座村庄只剩断壁残垣,稻田里的庄稼被踩得七零八落,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见逃难的百姓搭的草棚,炊烟稀稀疏疏地升起,像是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抹上了最后一丝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李如松、刘綎等将领说:“过了这条江,就是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