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掷地有声，在乾清宫东暖阁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渐渐消散。
在场的大臣们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了一下——陛下说的是“灭倭”，不是“逐倭”，不是“援朝”，是灭国。
这意味着这场仗的终点不是把倭寇赶出朝鲜就收兵，而是要打过对马海峡，踏平倭国本土。
万历重新坐回御案后，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的脸。
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宣布“必须打”时的决然和激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深的东西，那是即将拍板一份决定数十万将士生死、决定大明未来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海疆安宁的最终方案时，才会有的审视。
“出兵援朝的决策已定，接下来——谁来挂帅？”
殿中安静了一瞬。
许国和王锡爵、王家屏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学颜则是捋须不语。
出兵援朝本身没有争议，毕竟倭寇已经打到了朝鲜，假道入明的野心昭然若揭，这一仗必须打。
但谁来挂帅，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为止——这些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朝廷的战略目标定在哪里。
如果只是把倭寇赶出朝鲜，那么派一员能战之将率数万精兵入朝即可；如果要灭倭国，那就是另一套班子、另一种打法。
兵部尚书吴兑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
这份奏本是他和兵部左右侍郎、职方司郎中以及内阁连续会商数日拟定的，封面上只写了一行字——《东征统帅及参战将领举荐疏》。
“陛下，臣等再三合议，此番用兵，不当仅为入朝逐倭，而当有直捣倭巢之魄力。故统帅人选，非仅能战，更须有灭国之决断。”
万历接过奏本，展开细看。
奏本上列了一份完整的东征统帅班底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详细的履历和举荐理由。
名单不长，但分量极重。
举荐主帅一人——魏学曾，原陕西三边总督，宁夏之役刚刚卸任。
吴兑在举荐理由中写道：“魏学曾历镇三边，以铁腕治军着称。宁夏一役，围城困敌、分兵扼要、内应破城，调度有方。此人刚毅果决，深谙兵略，可总揽全局。”
举荐监军一人——陈效，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正五品。
品级虽不高，但吴兑在举荐理由中特别注明：“陈效善谋能断，熟谙边务，可为大军谋划调度，沟通文武。宁夏之役中，陈效随魏学曾参赞军务，两人配合默契，事半功倍。”
举荐前军提督一人——李如松，现任辽东总兵，李成梁长子。
吴兑的举荐理由只有短短八个字：“将门虎子，骁勇善战。”
举荐左军提督一人——刘綎，现任四川总兵。
理由：“治军严整，善用火器。所部川兵皆配新式火铳，是攻坚克难的锋刃。”
举荐右军提督一人——陈璘，现任东海水师广州参将。
理由：“精于水战，曾率广船水师剿灭琼州海盗巢穴。灭倭之战必渡海，渡海必有水师。陈璘是水陆双栖的悍将。”
万历看完这份名单，目光在“魏学曾”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之前同意魏学曾从三边总督任上卸任，考虑的正是此事。
宁夏之役打完了，魏学曾在宁夏城下待了七十多天，对那场围城战的每一处得失都了然于胸，让他继续留在三边总督任上是浪费，让他回京另有任用才是正理。
如今吴兑举荐魏学曾挂帅东征，正合他意。
而李如松、刘綎、陈璘三人，更是他在梦中反复见过的援朝悍将。
在他和嘉靖经历的梦中，李如松是援朝明军的东征提督，碧蹄馆之战，李如松率约五千轻骑（含查大受先锋）陷入日军约四万重围，苦战突围，威震朝鲜；刘綎和祖承训等人进兵屯驻大丘、忠州，用全罗水军在釜山海口布防，使得朝鲜局势基本平定；陈璘于露梁海峡与朝鲜水军统制使李舜臣联手，重创倭军水师，岛津义弘率残部突围逃走。
这三个人的名字，在梦里就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
“祖父！”
他在心里说，“吴兑举荐的这个参战班底，朕在预知中见过大半。李如松、刘綎、陈璘，皆是援朝名将。魏学曾刚打完宁夏，西北的兵事他了然于胸，但东征是跨海作战，与西北的戈壁沙漠完全不同。不过此人持重，可统全局，三将锋锐，可当攻坚，再有陈效居中谋划，恰是灭倭的搭配。朕要他们从朝鲜打过对马海峡，攻入倭国本土，灭其国、擒其王。”
脑中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灼热的光。
嘉靖的声音比平时略微高了一些，像是一块被压了许久的炭火终于被翻了出来，看到了风。
“可惜戚继光年事已高，不复当年之勇。若此战由他挂帅，以他的用兵之能，必定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全胜。”
“宁夏哱拜、播州杨应龙、朝鲜倭寇，梦里是三场大仗。如今你提前布局，宁夏已经平了，播州还没动，倭寇这一仗就在眼前。既然要打，就打出个结果来，打出个太平来。我们在梦里见过倭国的石见银山，见过倭国的佐渡金山，倭国虽小，金银之富，却不亚于大明。这两座金银山，若是收入朝廷囊中，太仓和内帑的存银还能再翻一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石见银山，佐渡金山。”
万历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地名。
他和嘉靖的梦中见过——倭国本州岛西部，石见国，深山里藏着一座巨大的银矿，矿脉之富，天下罕见，据说鼎盛时年产白银超过百万两；佐渡金山在倭国北部的佐渡岛上，黄金储量极为惊人，只是现在还没有被人发现。
不过单是石见银山这一座矿脉，就足足支撑倭国在战国乱世中供养了数十万军队。
它是倭国的命脉，是他们能在战火中撑过一年又一年的底气。
控制了它，就是扼住了倭国的咽喉。
而对大明来说，这也意味着国库从此多了一个源源不绝的海外财源，一笔攥在手中的长久之利。
他把奏本搁在御案上，重新扫了一遍那份名单。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申时行身上。
“申先生，你觉得呢？”
申时行略一沉吟。
这份名单他事先已经看过了，是他们商议之后，吴兑才呈给万历的，他对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很熟悉。
魏学曾刚打完宁夏，是当朝最擅长围城困敌的老将；李如松是辽东铁骑的刀刃，冲锋陷阵无人能及；刘綎的川兵火器营是戚继光练兵体系下出来的精锐，攻坚克难的锋刃；陈璘是水陆双栖的悍将，登州水师和宁波水师的新式战船正是为这样的人准备的。
而陈效是个幕僚型的谋臣，善谋能断，沟通文武，宁夏之役中已与魏学曾有过合作。
让陈效当监军，既能在战略上与魏学曾互补，又能在将领之间协调斡旋。
“陛下，吴尚书举荐的这个班底，臣以为十分妥当。魏学曾刚打完宁夏，围城困敌、分兵扼要、内应破城，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灭倭之战，需要的就是这种稳。李如松、刘綎、陈璘三将，皆是当世虎将，各有所长。陈效善谋能断，宁夏之役中已与魏学曾配合默契。这个班子搭在一起，既有帅的稳重，又有将的锋锐，还有监军的谋略——三者兼备，可当大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更加郑重。
“然则臣有一言，不得不说。灭倭之战，不同于宁夏平叛。宁夏是内乱，平了城池收复了便可转入善后；灭倭是远征，跨海作战，后援补给皆需远涉重洋。陛下既以‘灭倭’为最终战略目标，则此战之规模、之代价、之持续时间，皆须有充分预估。粮草要从登州、宁波、泉州三港海运至朝鲜前线，再转运过对马海峡，补给线长达数千里，每一步都要有预案。战船要能经得起外海风浪，登州和宁波的船厂日夜赶工的新式战船要优先配给东征水师，陈璘的广船水师与北洋水师、东海水师需要提前合练，统一旗号、统一号令、统一阵型。倭国地形与朝鲜不同，山地密布、城池坚固，要提前做好攻坚和持久的两手准备。”
万历点了点头：“申先生所虑，皆是关键。这些事，朕会让兵部和户部逐项落实。今天先把统帅的班子定下来。”
他提起朱笔，在吴兑的奏本末尾开始批字。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字迹力透纸背。
“准奏！着魏学曾以兵部尚书衔总督朝鲜及灭倭军务，总揽东征全局，节制入朝及渡海各军。着陈效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监军，参赞机务，沟通文武。着李如松为前军提督，刘綎为左军提督，陈璘为右军提督，率蓟镇、辽东、宣府、大同、四川、广东诸镇精兵四万先行入朝，后续各镇兵马分批次集结。蓟镇游击将军戚金率登州水师、宁波水师为新式战船主力，陈璘率广东水师所部为策应，配合陆军渡海攻倭。另调工部赶造攻城器械及渡海战船补给件，户部筹措粮草军饷，各省平价仓存粮按东征军费预案调拨，不得延误。东征大军以‘灭倭’为最终战略目标——不破倭国，绝不收兵！”
写完之后他搁下朱笔，将御笺递给张诚。
“发兵部，即刻拟诏！”
然后他站起来，重新走到九边防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朝鲜半岛，越过对马海峡，落在倭国本土那片狭长的岛屿上。
那里有石见银山，有佐渡金山，有丰臣秀吉的老巢——肥前国名护屋城。
他在梦中见过那座城，巨大的天守阁面朝大海，对马岛与釜山港的港口里停满了倭军的战船。
这一次，他要让大明的舰队出现在那片港口外，用炮火把天守阁轰成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