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六月十四日,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命小西行长、加藤清正为先锋,率陆军十五万、水军九万,战船千余艘,从对马岛出发,趁夜横渡朝鲜海峡。
十五日拂晓,倭军先锋在朝鲜釜山浦登陆。
朝鲜水师在庆尚左道水军节度使元均率领下仓促应战,一触即溃。
朝鲜战船多为近海巡逻的小型艋船和龟船,船体单薄、火炮稀少,面对倭军动辄数十艘、上百艘的大型安宅船和关船组成的舰队,如同羊群撞上了狼阵。
元均麾下百余艘战船被焚毁殆尽,仅率十余艘残舰南逃。
倭军水陆并进,势如破竹。
十八日陷庆州,二十日破尚州,二十三日忠州失守,朝鲜三道防线在短短数日间全部崩溃。
朝鲜国王李昖仓皇弃汉城北逃,一路经平壤、定州,逃至鸭绿江畔的义州。
朝鲜八道山河,旬月之间尽数沦于倭寇铁蹄之下。
六月末,朝鲜使臣李德馨日夜兼程抵达京城。
他在辽东都司的护送下一路换马不换人,从义州到北京跑了整整十一天,坐骑在通州驿便已倒毙,最后几十里是骑驿站的驮马赶到的。
当他跪在午门外递上国书时,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两条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血痂和裤布粘在一起,一撕便是一层皮。
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了他。
李德馨是朝鲜议政府左议政,官居正一品,在朝鲜国内是位极人臣的重臣。
但此刻他跪在乾清宫的金砖地面上,满身尘土,头发散乱,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出血,泣不成声。
他用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边磕边哭:“天朝上国,救救小邦!倭寇十余万大军登陆,旬月之间,我八道山河尽丧!王京陷落,社稷倾覆,我王退守义州,旦夕不保!求天朝发兵,救朝鲜于水火!”
万历端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静如水。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命张诚扶起李德馨,赐座赐茶。
等李德馨连灌了三碗凉茶,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问道:“倭军有多少兵马?朝鲜八道如今还剩多少?朝鲜国王现在义州,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李德馨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嗓音嘶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逐条回答:“回禀陛下,倭军登陆兵力约十五万,战船千余艘。其先锋小西行长、加藤清正两路分进,小西行长沿忠清道北上,加藤清正沿咸镜道东进。我朝鲜八道——京畿、忠清、全罗、庆尚、江原、黄海、平安、咸镜,如今除了平安道和全罗道南部尚在我王控制之下,其余六道已全部沦陷。全罗道水军左使李舜臣虽在闲山岛一带以龟船奇袭歼灭了倭军数十艘战船,暂缓了倭军水路的西进步伐,但陆军方面,我军已无力组织有效抵抗。我王退守义州,城中存粮不足一月,城外倭军前锋已逼近平壤,距义州不过数百里。”
李德馨每说一句,御案旁伺候的张诚心里便往下沉一分。
十五万大军,千余艘战船,旬月之间吞掉几乎整个朝鲜。
这个速度,比兵部最悲观的预估还要快。
他偷偷看了万历一眼,却见万历面不改色,只是用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节奏不急不缓。
万历展开朝鲜国王李昖的亲笔求援国书。
国书是用汉字写成的,措辞极为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绝望——“小邦无禄,遭此凶锋。宗社再安,皆天朝之赐也。伏愿圣天子哀怜小邦,速发天兵,以存藩篱。”
脑中的声音响了起来。
“和咱们梦中看到的一样,只是时间晚了几个月。梦里是四月,现在是六月。丰臣秀吉动了。小西行长从釜山登陆,加藤清正从咸镜道东进,朝鲜八道旬月之间尽丧。李昖逃到了义州,派李德馨来求援。这些细节,跟梦里一模一样。梦里朝廷在出兵问题上犹豫了几个月,让倭寇有时间在朝鲜站稳脚跟、巩固防线,之后打了六年才把倭寇赶下海。你不能犯梦里的错误——要出兵,就趁倭寇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打过去。而且咱们的目标不是把倭寇赶出朝鲜,而是釜底抽薪,直接打掉倭寇的老巢,灭了倭国。”
“祖父放心!朕不会再犯梦中的错误!”
万历在心里回答,声音斩钉截铁,“丰臣秀吉敢打朝鲜,打的就是‘假道入明’的主意。朝鲜只是跳板,他真正的目标是大明。朕若坐视朝鲜灭亡,下一个挨刀的就是辽东。朕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而且——朕等的就是他动手的这一天。他不动手,朕反倒没有理由踏平他的老巢。”
他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将国书放在御案上,起身走到李德馨面前,亲手将这位已经站不起来的朝鲜老臣扶住。
李德馨浑身一颤,仰头望着这位比自己年轻了整整两轮的天朝皇帝,泪眼模糊。
“你且回去告诉朝鲜国王——”
万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大明不会坐视藩篱倾覆!朕会出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德馨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
万历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
李德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绝望的泪,是抓住救命稻草之后的泪。
他哽咽着叩首谢恩,额头抵在金砖上久久不肯抬起,还是张诚上前把他搀了起来,扶出了殿门。
朝鲜使臣走后,万历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让张诚传旨,召内阁及兵部、户部大臣入宫。
宁夏之役已经结束,进入善后阶段,朝廷之前就已经为此事筹措粮饷、调集兵马,六万大军的先头部队早已枕戈待旦,等的就是这一天。
值房里,申时行正在批阅宁夏善后的最新奏报。
党馨的动作很快,城墙上的豁口已经全部补好,灌渠清淤完成了七成,从陕西调拨的十万石赈灾粮已经全部运到,校场上的粥棚还在每日施粥。
宁夏的百姓已经开始在城外翻地补种秋粮,预计今年秋后粮食就能基本自给。
他把奏报看完,提笔在末尾批了“知道了”三个字,然后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当值的通政司官在门外轻声禀报:“元辅,陛下口谕,朝鲜使臣已到京,倭军本月十四日渡海攻陷釜山,旬月之间朝鲜八道尽丧。陛下召内阁及兵部、户部即刻入宫议事。”
申时行的手猛地一颤,笔从笔架上滚落,在案上弹了两下,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他也顾不上捡,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身旁同样闻讯站起的许国、王锡爵、王家屏说了一句“到了”,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乾清宫东暖阁里,内阁四位阁臣和兵部尚书吴兑、户部尚书张学颜已全部到齐,每个人的脸上都压着沉甸甸的神色。
万历把朝鲜的求援国书和李德馨的口头陈述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把国书递给申时行传阅。
“朝鲜的求援已经到了。倭军十五万,旬月之间席卷八道。朝鲜国王退守义州,旦夕不保。”
申时行看完国书,双手呈回御案,然后直起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宁夏之役已经结束,进入善后阶段,有党馨和张惟忠在,西北无忧矣。之前朝廷就已经为东征筹措粮饷、调集兵马,各省平价仓存粮充裕,太仓存银足备,陛下一声令下,大军即可开拔。另外,臣建议立即传令浙江、福建两省水师进入临战状态,一旦倭军企图从海上袭扰我东南沿海,就地截击,不能让倭寇的船靠近大明的海岸。”
万历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
他的手指从宁夏移向朝鲜半岛,在汉城和平壤的位置上各停了一下,然后越过朝鲜海峡,落在对马岛和倭国本土的位置上。
那片海域在图上还是一片空白,但在万历心里,那里早就被朱笔圈了无数遍。
“朕知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惊慌,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压了许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决然。
“朝鲜是大明的藩属,若坐视不管,则藩属离心、倭寇坐大。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打一场灭倭之战!”
“朕要让大明沿海,再无倭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