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宁夏,太阳已经毒辣起来,晒得城墙上的砖缝里都能闻到一股焦干的土腥味。
但城门口的告示牌前,从早到晚都围着人。
告示是巡抚衙门贴出来的,白纸黑字,底下盖着鲜红的官府大印。
识字的秀才站在条凳上大声念,不识字的老百姓挤在下面竖着耳朵听,每念一句,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宁夏免赋三年,各卫所军户一体蠲免,从今年夏粮起算,至万历二十三年秋粮止。且围城期间被征走的粮食,由官府造册登记,秋后按数发还。
城墙和官署的修缮工程,由官府出料、以工代赈,出工者按日发给口粮和工钱。
阵亡将士的家属,每户加发恤银十两,子女免役终身。
“免赋三年”这四个字,在宁夏百姓耳朵里,比过年放的鞭炮还响。
围城的时候,哱拜的人把他们的存粮一袋一袋地拖走,他们敢怒不敢言。
现在哱拜死了,朝廷不但不追究他们“从逆”之罪,还倒过来给他们免赋、发粮、发钱。
这份恩情,比贺兰山还重。
城门口告示牌的斜对面,就是宁夏巡抚衙门。
衙门的大门开着,门口的石狮子上还留着围城时的刀痕,石狮子的一只耳朵被炮弹削去了一块,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石茬。
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全是人,有穿着破烂衣衫来登记损失田亩的老农,有拄着拐杖来领抚恤金的伤兵,有捧着账册来核销粮饷的卫所书吏,还有带着匠人来勘测城墙豁口的工房吏目。
党馨从回到宁夏的那天起,就把巡抚衙门的大门从早开到晚。
他跟手下的人说过一句话:“宁夏的百姓被哱拜糟蹋了七十多天,心里不踏实。门开着,他们看着我在里头办公,心里就踏实一分。”
党馨是跟着魏学曾的援军一起回到宁夏的。
他在固原待了好几个月,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反而比围城之前更好。
围城之前他在宁夏是孤军奋战,哱拜的人天天给他使绊子,他说的话在宁夏城里有时候还不如哱拜府里传出来的一句话管用。
现在哱拜死了,宁夏城光复了,他才真正像一个巡抚的样子——出门有人迎,说话有人听,办差有人应。
但他没有摆谱,回来的第一天就在衙门里支了张行军床,吃住都在衙门里。
城墙上的豁口要补,灌渠里的淤泥要清,春麦错过了播种期要补种秋粮,阵亡将士的家属要安抚,哱拜残余的党羽要清查……这些事千头万绪,少睡几个时辰又算什么。
魏学曾是在党馨回来之后才上的辞疏。
他卸任之前,把三边总督衙门里有关宁夏镇的所有案卷都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地码好,交给继任的总督叶梦熊,又亲手写了一份《宁夏善后事宜条陈》,足足写了二十几页。
条陈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宁夏镇城墙损毁十二处,需修复的垛口和箭楼合计八十四座;宁夏各卫所阵亡将士名单已造册,总计一千一百余人,伤者三千余人,其中重伤不能再战者四百余人,需妥善安置;宁夏镇粮储在围城期间被哱拜征走大半,现存军粮不足半月之用,需从陕西、山西等地调拨;宁夏镇各堡寨在围城期间被明军逐一收复,驻军和武备需重新配置……
每一件事都写了具体的处置建议,每一项建议后面都附了数字和期限,丝毫不乱。
辞疏送上去之后,万历的批复很快——准辞,加太子少保衔,赏银三千两,回京后另有任用。
党馨仍为宁夏巡抚,全权负责宁夏善后事宜。
党馨接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疏朝廷,请求减免宁夏赋税。
而城门口张贴的那张告示,正源于此。
他在奏疏中写道:“宁夏经此一乱,元气大伤。城中民居焚毁者十之一二,百姓存粮被征者十之六七,牲畜被宰杀者不可胜数。各卫所军士阵亡者千余人,伤者三千,战力大损。城外灌渠淤塞,田亩荒芜,若不及时赈济,今秋恐有大饥。臣请朝廷减免宁夏镇三年赋税,从今年夏粮起算,至万历二十三年秋粮止,以苏民困。另请从临近省份调拨粮食十万石,赈济宁夏灾民,以解燃眉之急。”
奏疏送进京城的当天,万历就批了。
他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看完党馨的奏疏,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几行字:“览奏俱悉!宁夏免赋三年,准!着户部从陕西、山西两省调拨粮食十万石,即日启运,不得延误!另拨银十万两,专充宁夏城墙及公署修缮之用。宁夏阵亡将士,各加恤银十两,子女免役终身。哱拜党羽,着党馨彻底清查,胁从者从宽,首恶余党从严。”
批完之后他把朱笔搁下,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
宁夏那个红点已经被他亲手改成了蓝色,周围的卫所标注也重新整理了一遍。
图上的西北一隅,从洮州到宁夏,从甘肃到延绥,红蓝交织的线条重新归于清晰。他望着那片区域,忽然在心里开口。
“祖父,宁夏平了。但这一仗也耗了不少钱粮。四镇大军围城七十余日,军饷、粮草、火药、抚恤,加在一起少说花了百余万两。后续城墙修缮、赈济灾民、减免赋税,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一仗,打掉的是几年攒下的家底。”
脑中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嘉靖的语气很平静。
“打仗就是花钱,但你不能只算花钱的账,还要算‘不打’的账——如果不打,哱拜割据宁夏,与河套蒙古内外勾结,西北永无宁日。到那时候,朝廷每年往西北砸的银子只会更多,而且砸得毫无意义。你现在花的这一百多万两,是把一个脓疮连根拔了,疼是疼,但脓流干净了,伤口才能长好。接下来还有两件事——一件是把宁夏的善后做细,一件是把东边的准备做足。倭国那边,时间不多了。”
与梦中所见不同,倭国攻打朝鲜的时间竟往后推了。
万历本来已做好了东西两线同时开战的准备,为此反复推演过粮饷调度和兵力调配,可倭国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一直在隔海观望。
宁夏这一平,正好他能抽出手来,将原本预备分往两线的精兵良将,悉数压向东边,全力应对倭国。
“祖父放心!朕知道!”
万历的声音沉下来,“宁夏的善后,有党馨和张惟忠在,朕放心!东边的事,朕已经让支可大把最新一批新式战船的下水进度和水师操练考评报上来了。等宁夏的赈灾粮发完,朕就把朝堂的重心转向东南。”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御笺,提笔给党馨写了一道批复。
批复的内容简短利落——免赋,调粮,发钱,抚恤,修城,清党。
每一条都附了具体的数字和期限,没有任何含糊。
写完之后他把御笺封好,递给张诚:“六百里加急,发宁夏!”
六月中旬,朝廷的批复和赈灾粮几乎同时抵达宁夏。
从陕西、山西调拨的十万石粮食,由三百辆骡马大车组成的长长的运粮队,沿着固原到宁夏的官道浩浩荡荡地运过来,首尾绵延十几里,沿途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自发端出凉茶和窝头给押运的兵士。
运粮队进了宁夏城,党馨亲自在校场监督分发,按户造册,每人每月发粮三斗。
校场上支起了十几口大锅,每日施粥两次,排队领粥的百姓从校场一直排到北大街,队伍虽然长,但秩序井然。
围城结束之后,宁夏百姓虽然对粮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但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每个人端着破碗安安静静地往前挪。
城墙上的修缮工程也同步展开。
党馨让工房贴出告示,招募民夫修城,出工一日给口粮二升、工钱三十文。
告示贴出去不到三天,报名的人就超过了两千。
这些人里有围城时被哱拜抢光了存粮的农民,有阵亡将士的家属,有退伍的老兵,还有一些是哱拜苍头军里投降后被赦免的普通士卒。
党馨来者不拒,只要肯出力,就给粮给钱。
宁夏城的城墙在哱拜围城期间被明军炮火打出了十几处豁口,北门城楼被火烧过,东门的箭垛被轰塌了一截,南门外瓮城的木制门楼几乎完全烧毁。
修缮工程从北门开始,先修补豁口,再加固城楼,然后是四门的箭垛和瓮城。
城墙上下,工匠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筐筐沉甸甸的城砖顺着粗绳从城下被绞上来,石匠们蹲在豁口处,弯着腰,一块一块地重新砌入墙心。
锤子与凿子的脆响从清晨一直敲到黄昏,叮叮当当,比任何钟鼓声都让人听着踏实。
到了六月中旬快结束的时候,宁夏城的整体修缮已经过半。
四门的豁口尽数补好,城楼上的箭垛重新立起,北门城楼那面被战火撕碎的大明军旗,换上了新旗杆,比原先那根还高出半丈,新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外,灌渠清淤也完成了大半。
秦渠和汉渠的主干渠已重新通水,支渠仍在清理,但水已经在往下淌了。
田里的秋粮,主要是新补种的荞麦和糜子,已有了两寸来高的青苗,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绿色绒毛,细细地铺在黄土之上。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站在新修补的北门城墙上,望着城外的景象。
他姓赵,在宁夏卫当了二十多年的兵,围城前就已经退伍了,在城里开了间小杂货铺。
围城时被炮弹炸断了一条腿,铺子更是被叛军抢了,货物被洗劫一空,连门板都被拆去当柴烧了。
光复后他在官府的帮助下重新开了张,又从陕西运了些针头线脑和油盐酱醋来卖,生意虽然清淡,但日子总算有了着落。
他拄着拐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重新泛绿的田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朝廷没有放弃我们。”
他说。
旁边一个刚从城墙上轮值下来的年轻兵士接口道:“老伯,陛下说了——三年免税!咱们好好种地,把宁夏再建起来。”
老兵看着那个年轻兵士,这孩子跟他当年入伍时差不多大,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股经历过战火的沉稳。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刚来宁夏,第一次登上这座城楼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宁夏城比现在更破,城墙上的砖缝里长着骆驼刺,城外的灌渠大半淤塞,他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黄土,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守在这儿了。
现在看来,他做到了。
“三年免税,朝廷的恩典够大了,咱们得对得起这份恩典。”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往城下走去。
拐杖敲在青石台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和城墙上石匠们凿砖的声音搅在一起,在这座刚刚从战火中活过来的城池里,传得很远。
然而宁夏减免赋税的旨意发出不过数日,乾清宫的东暖阁内,气氛却未见丝毫轻松。
万历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东南沿海送来的军情塘报,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沉了下来。
塘报上写着,倭国船只频频出现在宁波、福建外海,有探报称倭国内部已完成整备,大军随时可能渡海西侵。
他把塘报递给面前的申时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宁夏事了,可这海上的动静,却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