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233章 哱拜末路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万历的手指正点在九边防图上那片被朱笔圈过的海域。

    窗外五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御案上,把那份宁夏捷报的封面晒得微微发烫。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捷报,目光扫过末尾那一行字——“首逆哱拜、哱承恩、刘东旸等已押入囚车,即日解京。”

    五月末的京城入了夏,护城河畔的柳树已经绿得发黑,蝉鸣声开始从午门外的老槐树上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天气热得比往年早,才过端午,街面上卖凉茶和酸梅汤的小贩就已经排开了摊子。

    但京城的热闹和喜庆,与刑部大牢无关。

    刑部大牢在城西,灰墙高耸,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门口蹲着两尊石狴犴,面目狰狞。

    牢里的光线永远昏暗,空气潮湿而沉闷,混杂着霉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甬道两侧的牢房里关满了各色犯人,有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有贪赃枉法的革职官员,也有因为一纸诉状就被关了三年的无辜百姓。

    但大牢最深处的那间死囚牢,只关了一个人。

    哱拜被关进来已经十天了。

    死囚牢是单独的一间,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铁窗可以透气。

    牢房里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木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哱拜就坐在那堆稻草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瘦了。

    囚车在路上走了半个多月,沿途的风吹日晒加上镣铐的磨蚀,把他身上那点仅剩的肉也刮走了。

    囚衣是粗麻布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和脚踝上套着生锈的铁镣,皮肤被磨破了好几处,结了痂又被磨破,痂上叠着痂。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胡子乱成一团,脸上满是灰土和皱纹。

    若是在街上遇到,谁也不会认出这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就是那个纵横西北三十年的哱拜。

    牢门上的铁窗被从外面拉开,一束光射进来,哱拜没有睁眼。

    刑部尚书孙丕扬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孙丕扬今年六十有一,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一生仕途辗转都察院、大理寺、户部、刑部,以“发奸如神”闻名,却也因此几度起落。

    几年前,他从潘季驯手中接掌刑部,上任不到半年便推行革新,针对案件大量积压的痼疾,创立了“五日结案”之制,要求刑部与大理寺快速完成案卷交接与审核。

    新制推行后成效显着:监狱中再无长期羁押待审的囚犯,刑部内外皆谓之“囚无淹系”。

    如今,哱拜一案亦由他主审。

    这位老尚书生得清瘦精干,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极为锐利,看人时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看透。

    他年轻时外放南直隶,在应天府尹任上亲手审理过一桩震动朝野的连环杀人案,此后数十年仕途中,经他手定谳的案子不下千件,从不留疑。

    书吏搬了把椅子放在牢门外,孙丕扬没坐。

    他就站在铁窗前,借着那束光打量着牢房里的哱拜,像是在打量一块即将过刀的肉。

    “哱拜。”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间石壁森然的死囚牢里回荡着,清清楚楚,“本官奉旨审理你的案子,你有何话要说?”

    哱拜慢慢睁开眼。

    那双曾经冷得像贺兰山上的雪的眼睛,此刻浑浊了许多,但还没有完全失去光。

    他抬起眼皮看着站在铁窗外的这位刑部尚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自古皆是如此。”

    孙丕扬没有说话,只是从书吏手中接过案卷,翻到其中一页。

    案卷是魏学曾呈上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哱拜的罪状——正月十五日举旗叛乱,纵火焚烧兵备、粮储诸公署,释放狱中囚犯,洗掠城中富户,挟持庆王,暗通河套蒙古。

    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了人证物证的清单,密密麻麻写了整整十七页。

    孙丕扬没有念这些罪状,他只是把那一页摊开,对着铁窗里的哱拜举了一会儿,像是在问——这些事,都是你做的吧。

    哱拜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叹气。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牢房里恢复了死寂,只听见远处甬道里狱卒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水牢方向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孙丕扬合上案卷。

    他见过太多死囚了——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哭着喊冤,有人吓得瘫成一摊烂泥。

    但哱拜不是那种人。

    哱拜是一个做了三十年边将的人,见过刀光剑影,见过血流成河,也见过无数比他死得更惨的人。

    这种人,不会哭,不会求饶,不会在最后一刻做任何让自己丢脸的事。

    孙丕扬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甬道尽头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对跟在身后的书吏说了一句:“案卷呈送御前,候旨定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天下午,案卷便送到了乾清宫。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孙丕扬呈上来的案卷和拟定的处刑方案。

    方案写得很详细——按《大明律》,“谋反大逆”条载: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

    孙丕扬在方案末尾拟了一个折中处置:哱拜、哱承恩、哱云、刘东旸、土文秀五名首逆依律凌迟处死,家属九族以内依律连坐。

    至于许朝这些投降的人,孙丕扬另附了一页建议——“念其有献城内应之功,可免死罪,流放三千里。”

    他在建议末页用了“戴罪立功”四字,这在刑部尚书的笔下已是极为罕见的宽厚之词。

    窗外传来午门换岗的鼓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雷。

    炭火在铜盆里轻轻噼啪作响,五月天已经用不着炭火了,但乾清宫东暖阁常年阴凉,张诚还是让人在角落里放了一个小炭盆,不为取暖,只为驱潮。

    万历把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祖父,哱拜的案子,孙丕扬拟了处置方案,哱拜等五名首逆凌迟,家属九族连坐,一切按《大明律》办。”

    他在心里说。

    脑中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

    嘉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个时刻。

    “按律办事,本身没错。但朕建议你,再往深处想一层——律法是死的,可人心是活的。哱拜犯上作乱,罪不容诛,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你判他九族斩立决,朝堂上那些科道言官不会说半个不字。毕竟他罪证确凿,谋逆大罪按律诛九族,这是铁律,也是共识,没人会替他喊冤。但对许朝这些归降之将,处置起来就必须慎之又慎了。这场仗能如此迅速地结束,他们有功劳。魏学曾之前对他们许下的承诺,也务必要兑现。否则,失信于降将,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沉了些,像在拨弄一杆无形的秤。

    “哱拜必死,诛九族也无不妥。但你若不区分首恶与胁从,一刀切下去,九边那些蒙古降将、女真降将看在眼里,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对降将,翻脸就可以不认人,功劳再大,一朝有事便是灭族之祸。”

    万历睁开眼睛,手指在案卷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祖父的意思是,哱拜九族当诛,但许朝这类提前投降的,要另行处置?”

    “正是!哱拜及其九族,斩立决,不如此不足以正国法、儆效尤!他是首逆,他的儿子哱承恩、义子哱云在叛乱中亲率兵卒攻城杀将,是直接执行者,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但许朝不同——他在城破之前就已经归降,若仍与哱拜同罪论处,今后谁还敢降?”

    “至于凌迟处死,哱拜等人毕竟为大明戍边几十年,就斩立决吧!”

    他略一停顿,语气平缓却笃定。

    “许朝等降者,则是流放三千里!不杀,但也不留!这样处置,既守住了国法的底线,也让九边的降将看明白一件事——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也绝不会放过叛逆之人。首恶必诛,胁从可活,这杆秤才算摆平了。”

    万历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祖父,朕也是这样想的。哱拜是首逆,不杀不足以正国法,其九族当诛。他的儿子、义子亲率叛军攻城杀将,也必须伏法。但许朝这些降者,杀之无益,反而寒了后来者的心。流放三千里,既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也向九边传递了一个信号——朝廷赏罚分明!”

    “那便这么定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哱拜九族斩立决,许朝等降者流三千里。不悔改者严惩,戴罪立功者赎罪。霹雳手段与菩萨心肠,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提起朱笔,在孙丕扬的奏疏末尾开始批字。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阅!哱拜谋逆,罪不容诛。哱拜、哱承恩、哱云、刘东旸、土文秀等人按律诛九族。许朝虽有从逆之罪,然献城有功,免其死罪,流放三千里。哱拜之乱,历时七十余日,魏学曾调度有方,着加太子少保衔,赏银三千两。各镇将士论功行赏,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专充赏功银。宁夏镇免赋三年,以苏民困。钦此!”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朱批吹干。

    然后翻到案卷末尾孙丕扬附上的那页建议——“许朝献城有功,可免死罪,流放三千里。”

    他在这一页上又加了一行小字:“许朝其人,从逆在先,献城在后。功不掩罪,罪不掩功。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然后他把案卷合上,递给张诚。

    “发刑部,即刻办!”

    旨意下达后的第二天,刑部便在西四牌楼(西市)搭起了行刑台。

    西四牌楼(西市)在西安门外,是大明京城处决人犯的传统刑场,每年秋决都在这里举行。行刑台是一方高出地面三尺的土台,台面上铺着粗砂,那是为了吸血的。

    行刑台周围早已被来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爬上了旁边茶馆的屋顶,有人挤在对面商铺的雨棚下面,连不远处西市周边拴牲口的木桩上都站了人。

    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地吆喝,几个半大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行刑台方向看。

    哱承恩被押上刑车时,整条西安门大街都沸腾了。

    押解队伍从刑部大牢出发,沿刑部街向西,经西安门、西马市大街,直奔西四牌楼(西市)刑场。

    沿途的百姓把街道两旁的屋檐、墙头、树杈全都占满了,烂菜叶、臭鸡蛋、泥块像雨点一样砸向囚车。

    有人扯着嗓子骂“叛贼”,有人往囚车上吐口水,还有人举着写了“哱”字的纸人放在火里烧。

    哱拜的囚车是敞顶的,那些烂菜叶和泥块砸在他身上、脸上,他的囚衣很快就沾满了污物。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躲避,也不愤怒,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事。

    哱承恩、哱云、刘东旸、土文秀等人的囚车跟在后面。

    他的右肩还包着渗血的绷带,那是城破时被火铳打中的旧伤。

    他没有父亲那么镇定,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恐惧。

    到了西四牌楼刑场,哱拜被从囚车上押下来,押上行刑台。

    按规矩,行刑前要给死囚喝一碗断头酒。

    刽子手端着粗瓷碗走上前去,碗里是半碗浑浊的黄酒,酒面上还漂着一只死苍蝇。

    哱拜接过来,仰头灌了个干净,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溅了一地。

    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刽子手让他跪下,他不跪。

    两个壮汉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他的膝盖就是不打弯,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生了根的铁柱。

    刽子手无奈,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这老头骨头真硬”,然后也不再勉强,只是把他往前推了一步,让他站在行刑台的正中央。

    哱拜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粗砂。

    砂子上还有上一批死囚留下的暗褐色血迹,已经被太阳晒干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人有的还在骂,有的在扔东西,有的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从河套来到宁夏的那个冬天,城门口也站满了人,也有火把,也有旗子,也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

    那时候那些眼睛里是敬佩,是畏惧,是欢迎。

    三十年过去了,眼睛还是眼睛,只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没有再看下去,只是转头对刽子手说了一句话。

    “利索点!”

    刽子手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也是老手了,在菜市口剁了十几年的脑袋,见过的死囚什么样的都有。

    但像哱拜这样从始至终面不改色的,他只见过两三个。

    午时三刻,监斩官手中的朱笔在斩条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掷于地上。

    鼓声一响,围观的百姓瞬间安静了下来。

    刀落人亡。

    西四牌楼刑场外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喊声,有叫好的,有哭的,有还在骂的……

    卖糖葫芦的小贩又扯开了嗓子吆喝,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行刑台上的粗砂已经被血浸透。

    哱承恩随后也被押上刑台,然后是刘东旸、土文秀,随后是众人的九族。

    消息在几天后传回了宁夏。

    宁夏城在经历了七十余日的围城之后,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