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宁夏,风里还夹着从贺兰山吹来的沙砾。
往年的这个时候,城外的灌渠已经开始化冻,春麦该下种了。
但今年,宁夏城四门紧闭,城外的田地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明军的营帐一座接一座地往外铺,像是戈壁滩上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宁夏镇城被围已经超过一个月。
城里的粮价涨得比贺兰山的风还快。
围城之前,一石麦子卖五钱银子,现在卖二两还抢不到。
米铺的粮囤早就见了底,杂粮铺的高粱和黑豆也卖光了,百姓只能靠围城前抢回家的那点存粮勉强度日,掺着麸皮、野菜、甚至树皮一起下锅。
街上已经很少能见到驮粮的骡马,那些牲口在围城头半个月之后就被宰了吃肉,马肉的价格从每斤三十文涨到了每斤一钱银子,还是供不应求。
四月初,哱拜下令征收百姓的存粮,进行统一分配。
征粮队由刘东旸的亲兵带队,挨家挨户地搜。
搜出来的粮食堆在北门校场上,用油布盖着,派了整整一哨人马昼夜轮值看守。
校场周围设了栅栏和拒马,任何人靠近三十步之内,格杀勿论。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藏在地窖里的最后一袋麦子被拖走。
哱承恩从校场回来,盔甲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疲惫。
他穿过北门城楼的甬道,登上城楼,在临时改作帅厅的城楼正厅里找到了父亲。
哱拜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揉得发皱的军报,面前的烛台烧得只剩半截,蜡泪在铜盘里凝成了一滩。
“爹,从各坊搜来的粮食加上校场原有的军粮,只够吃不到两个月了。”
“毕竟宁夏城里,不止我们,还有数万民众,若是不给他们吃的,定会爆发大乱。”
哱承恩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压得很低。
哱拜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军报往案上一拍:“无妨!两个月够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冷得像贺兰山上的雪,“明军的粮草从陕西、山西运过来,骡马大车走一趟要十几天,路上人吃马嚼,运到城下的粮能剩下一半就算不错。五六万大军在戈壁滩上围着,每天光人吃粮就要一两千石,马料还要另算。他们撑不了两个月的。”
“退一万步讲,咱们手里还攥着庆王这张牌。有他在,总能从魏学曾手里抠出几个月的粮草!”
哱承恩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城楼的箭窗前,推开木窗往外看了一眼。
城外的明军营帐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夜色中,营火星星点点地铺满了地平线,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连贺兰山脚下的荒滩上都是灯火。
那些灯火密密麻麻,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密集。
他关上窗,转身出去。
然而哱拜低估了明军的后勤能力。
围城之前,魏学曾就已在固原、花马池、平虏所三处设立转运站,囤积了从陕西、山西几省调集的军粮,足够十万大军支用半年。
转运站之间有专门的骡马队接力运送,每六十里设一处补给点,从固原到宁夏城下的粮道全程不过七百余里,沿途设立了十二处补给点,每处都驻扎了护卫队,严防哱拜的斥候出城劫粮。
各营就地打井取水,贺兰山脚下的溪涧和宁夏城外的秦渠、汉渠支流被明军分段控制,每隔三里设一处取水点。
火药、箭矢、军械则从西安府的军器局通过专门的军械驿路源源不断地运来。
户部调集的三百辆骡马大车日夜不停地往返于各补给点之间,每辆大车上都插着编号旗,押运官每日向总督衙门呈报运输进度。
各营的伙食也并非只有干粮,固原镇的后勤营每天用骡车往各营送热食,馒头、烙饼、咸菜、肉干轮着供应,营中还临时搭建了烤饼炉,就地制作。
伤病营配备了从陕西调来的军医和药材,各营的卫生条件也比往常有明显提升。
围城进入第二个月,明军的粮草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补给体系的日益完善,各营的伙食标准比围城初期还有所提高。
这条绵延数百里的后勤线,像一条粗壮的血管,把陕西和山西的粮食、火药、军械源源不断地泵入宁夏城下的明军大营。
与此同时,魏学曾并没有让主力原地空等。
他分兵扼守四门要道,在通往宁夏城的每一条官道、小路、隘口上都设了哨卡。
肃清外围所有堡寨的进展也同步推进。
从三月中旬开始,明军以固原镇步兵为主力,辅以延绥镇骑兵掩护,逐堡逐寨地清扫宁夏城外围的叛军据点。
每拿下一座堡寨,便就地修复防御工事、派驻守军、储存粮草,将其纳入围城的封锁体系。
到四月初,宁夏城方圆三十里内已无叛军立足之地,城外的烽燧全部被明军控制,四座城门外的所有道路都被壕沟和拒马阻断。
宁夏城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北面贺兰山口的伏兵更是严阵以待。
郑洛和魏学曾布下的暗棋,宣府镇的一万六千步卒和山西镇的八千骑兵,已在贺兰山诸隘口构筑了纵深梯次防御。
哱拜派往河套的信使虽然走的是密道,逃过了宁夏城外围的拦截,但河套方向至今没有任何回音。
卜石兔、庄秃赖的骑兵并没有南下,不是他们不想来,而是扯力克东归后河套诸部自身也在观望,不愿为了一个被围死的哱拜与朝廷正面冲突。
况且山西镇骑兵已在黄河东岸布下三道防线,黄河渡口全部被明军控制,沿岸的皮筏和渡船全部收缴,就算河套骑兵南下,也未必能轻易突破。
四月初八,哱拜登上了北门城楼。
这是他围城以来第三次登城巡视。
城墙上站哨的苍头军兵士看见他,连忙挺直了腰板,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围城之初那种亢奋,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疲惫。
箭垛上的砖缝里嵌着明军试射的弹丸,城楼的木柱上留着火铳铁砂打出的密密麻麻的麻点。
他站在箭窗前,望着城外的明军大营。
魏学曾的中军大营已经从南门外推进到了离城墙只有五里的地方。
大营周围新挖的壕沟又深又宽,壕沟后面是夯土筑成的胸墙,胸墙上每隔几步便架着虎蹲炮。
大营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被钉在地上的星空。
各营之间的巡逻骑兵举着火把来回奔驰,火把的光芒在戈壁滩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把整座宁夏城围在中间。
更远处,他能隐约看见明军的攻城器械正在组装,那是一座比城墙还高的攻城塔,塔身覆盖着浸湿的生牛皮,底座装着巨大的木轮,正在被缓缓推向预设的攻击位置。
塔顶隐约可见明军炮手在调试火炮的角度。
哱拜站在箭窗前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刘东旸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阴沉。
“这个魏学曾,比预想中难缠。”
哱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既不急于攻城,也不撤兵后退,只是步步紧逼,一层一层地剥我的外围。”
刘东旸沉默了一会儿,道:“老总兵,城中火药消耗已近半。明军每日佯攻消耗我军弹药,再这样耗下去——”
“我知道。”
哱拜打断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下城楼,脚步比来时慢得多。
甲胄压在他身上的分量,似乎比两个月前更重了。
四月十二日,围城进入第五十三天。
城里的粮价已经涨了五倍之多。
一石麦子从围城前的五钱银子涨到了三两,而且有价无市。
百姓开始宰杀家里的鸡鸭,然后是看门的狗,然后是拉磨的驴。
街上的乞丐突然多了起来,他们蹲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的行人,嘴唇干裂,连伸手乞讨的力气都没有。
城西贫民区已开始有人饿死,尸体被家属悄悄抬到巷口,等着巡逻的叛军收尸队拉走。
收尸队每天早晚各巡一次,每次都能从各坊收走十几具尸体。
城中的百姓开始私下议论。
“朝廷的兵围了这么久,哱拜能撑到什么时候?”
“听说河套的蒙古人不来了,着力兔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撑不住了!城里的粮价已经涨了五倍,我娘把嫁妆都当了换粮。”
“嘘——小声点,巡街的来了。”
巡街的苍头军兵士从巷口走过,议论声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但等巡街的脚步声远去,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又从黑暗中浮上来,像是被按进水里的瓢,手一松就又浮出水面。
这些议论,哱拜听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城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百姓怕他,现在百姓躲着他。
以前巡街的时候百姓低头避让,现在百姓躲在门板后面,从门缝里偷偷地看,目光里不再是惧怕,而是怨毒。
这些怨毒无声无息,但像水一样渗进了宁夏城每一条街巷的青石板缝里,渗进了每一扇紧闭的门板后面。
他在宁夏三十年的根基,正在被一天一天的围城、一口一口的饥饿,从根基上不断蛀空。
而河套方向的回信,依旧没有到达。
哱拜不知道的是,他派出的信使在穿过贺兰山密道之后,在黄河西岸被山西镇的巡逻骑兵截获。
那封许诺“以宁夏镇以北三卫之地相酬”的密信,此刻正摊在魏学曾帅帐的案头。
魏学曾看完信,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提起笔在信纸上批了四个字——“痴人说梦”,随后命人将信使收押,密信存档,作为朝廷平叛的证据。
与此同时,城中的火药储备正如刘东旸所担忧的那样一天天减少。
四月初,明军开始发动小规模的试探性佯攻,不定时地向城头开炮、派小股步兵逼近城墙,每次都不真打,但逼得城上守军不得不应战。
哱拜的炮手起初还沉着应对,炮火还击也颇为猛烈。
但到了四月下旬,城头的炮声明显稀疏了。
城中的火药只剩不到四成,哱承恩不得不下令各炮位节省弹药,非明军大举攻城不得开炮。
城头的火炮从每天还击变成了隔天还击,最后变成了只在明军逼近城墙时才开火。
四月二十日,哱拜把哱承恩叫到城楼里。
城楼里的烛台烧得只剩一小截,蜡泪淌了一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城外有没有动静?”
哱承恩摇头:“没有!除了每天傍晚的例行佯攻,魏学曾的主力一直按兵不动。攻城塔已经架好了两座,炮也调好了,但就是不攻。”
哱拜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端起案上的酒碗喝了一口,发现酒已经凉透了,入口又苦又涩。
“他是在等我开城。”
他放下酒碗,声音低沉,“魏学曾这老狐狸,明明兵力占优,就是不攻城。他想不费一兵一卒,饿到我们自己打开城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就看谁熬得过谁。”
但他不知道的是,城中有一个人,已经不打算继续熬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