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正月二十八日,固原。
陕西三边总督衙门的院子里,亲兵们正在往马背上绑干粮袋和水囊。
马蹄铁掌在青石板上来回刨动,溅起细碎的火星。
院墙外,传令兵已经上了马,缰绳攥在手心,只等一声令下便要飞驰而出。
天还没亮透,固原城墙上的霜花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白光,总督衙门的灯火却已经亮了一整夜。
魏学曾站在大堂中央那幅巨大的宁夏镇舆图前,已经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今年六十八岁,须发皆白,但身架依然硬朗,甲胄披在身上丝毫不显佝偻。
舆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宁夏城周边的每一处关隘、每一条粮道、每一座烽燧——红色的线是朝廷的兵,蓝色的线是哱拜的势力范围。
两年来,魏学曾每天都在看这幅图,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条红蓝线的走向。
他手里捏着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旨,旨意上的朱批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色。
密旨的内容他已经读了不下十遍,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命陕西三边总督魏学曾:即刻调集甘肃、延绥、固原、山西各镇兵力,合围宁夏。先断其外援,再绝其粮道,困其于孤城之内。”
魏学曾把密旨折好塞进袖中,转过身来。
堂下站着三排将官——甘肃总兵、延绥总兵、固原总兵,以及各镇的副将和参将。
这些人的面孔他在过去两年里反复打过交道,每个人的性情、用兵习惯、麾下兵马的特点,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大堂里的空气凝滞而紧绷,只听见将官们身上的甲叶在呼吸间轻轻摩擦的细响。
“诸位,哱拜反了。”
魏学曾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朝廷的旨意已经到了。本督奉旨调集各镇兵力,合围宁夏。兵部的调兵预案和各镇的行军路线,两年来已经核过四遍,本督不再赘述。只讲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此战的目标不是攻城,是困城。哱拜在宁夏经营了三十年,城里的每一条巷子他都比我们熟。强攻必然造成大量伤亡,正中哱拜下怀。围城之后,先断其粮道,再绝其外援,最后困其于孤城之内。哱拜要的是速战速决——我偏不让他如愿。”
第二根手指竖起:“其二,河套方向是关键。哱拜遣使邀河套蒙古部落南下助阵,这个口子必须堵死。山西镇骑兵八千,会同宣府、大同两镇调拨的骑兵一万,步卒两万,已于黄河东岸偏关、老牛湾一带完成集结,扼守渡口,断哱拜北逃套部之路。同时严防卜失兔、庄秃赖等部南下增援。北面贺兰山口由宣府、大同两镇的两万步卒扼守,若有河套蒙古南下,就地截击,不必奏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黄河东岸的位置重重一点,“北面不但不能松,还要再加一道防线——宣府镇调来的一万六千步卒已至宁夏北境,在贺兰山诸隘口增设拒马、壕沟和烽燧,日夜轮值了望。哱拜想引外援,本督要让他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第三根手指竖起:“其三,庆王尚在城中,哱拜挟持藩王,此为最大的变数。攻城之前,务必先确保庆王安全。本督已安排城中内应,伺机而动。各部没有本督的军令,不得擅自攻城,违令者斩。”
他放下手,扫了一圈堂下诸将:“各镇的调兵令已经在路上了。延绥镇骑兵八千,由花马池出,限五日内抵达宁夏城外东南方向的指定位置。固原镇步兵两万八千,由平虏所出,限四日内抵达宁夏城外西南方向。甘肃镇骑兵四千,由凉州卫出,限七日内抵达宁夏城外西北方向,与固原、延绥两路形成三面合围。各镇的行军路线、粮草补给点、联络暗号,兵部预案里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不明确的,现在就问。”
堂下一片寂静。
延绥总兵拱手道:“末将有一事不明。魏总督方才说围城之后先断粮道、绝外援,但哱拜在城中囤积了大量粮草,据锦衣卫暗桩此前传出的情报,宁夏城中粮储可支半年以上。若哱拜据城死守,待我军粮尽退兵,又当如何?”
魏学曾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囤的粮是多,但城中除了哱拜的三千苍头军,还有数万百姓。哱拜要养兵,也要养民。他不养民,民就反他;他养民,粮就撑不了半年。本督等的就是他粮食耗尽的那一天。至于我军的粮草——户部从陕西、山西等省调集的粮草已在固原、花马池、平虏所三处转运站囤积完毕,足够支应十万大军半年之用。本督还从陕西布政司加调了三百辆骡马大车,专用于宁夏前线各营之间的短途转运。”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还有一点,哱拜的粮草再多,弹药却是消耗品。他的火药用一点少一点,箭矢射一支少一支,城中的硝石和铁砂储备远不如朝廷充裕。等他的火药打光了,他的炮就是一堆废铁。本督得到的情报是,宁夏城中的火药储备最多支撑两个月的激战。两个月之后,他的火炮打不响,城墙上的守军就只能靠弓箭和滚木擂石。到那时,攻城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再说话,抬手一挥:“出发!”
顷刻间,总督衙门沸腾了。
传令兵们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固原城清晨的寂静。
六百里加急的文书从固原出发,分三路飞驰而去——一路向东,经庆阳、延安直奔花马池;一路向东南,沿泾河河谷疾驰平虏所;一路向西北,翻越六盘山直奔凉州卫。
驿道上的残雪被马蹄踏得四处飞溅,沿途州县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各镇的调兵速度比预案中预定的还要快。
延绥镇的八千骑兵在总兵的率领下,从花马池出发,沿着长城南麓的驿道急行军,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仅用了四天半便抵达宁夏城东南方向,比预案提前了半日。
固原镇的两万八千步兵出平虏所,沿着清水河河谷推进,昼夜兼程,第三日傍晚便已抵达宁夏城西南,先头部队当晚就建立了第一道封锁线。
甘肃镇的四千骑兵从凉州卫出发,沿着腾格里沙漠南缘的驿道东进,马蹄踏过戈壁滩上的砾石,发出密集如骤雨的脆响,第六日清晨便出现在宁夏城西北方向,比预案提前了整整一天。
三路大军抵达指定位置后,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按照魏学曾的部署,有条不紊地展开了一系列外围行动:骑兵分队被派往宁夏城四周的各条官道和隘口,设立哨卡、挖掘壕沟、布设拒马,切断宁夏城与外界的一切陆路联系。
宁夏城外的粮道被彻底封锁——城外的粮仓、草料场、水源地,全部被明军控制,不从逆的百姓被迁移到后方安置,从逆者就地拘押。
宁夏城四座城门外的商铺、民房、车马店全部被明军征用,改作哨所和物资转运点。
烽燧体系被重新激活,每隔十里设一座烽火台,昼夜轮值了望,确保方圆百里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在第一时间传入魏学曾的中军大营。
与此同时,河套方向的布防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山西镇八千骑兵会同宣府、大同两镇调拨的步骑三万人,已在黄河东岸偏关、老牛湾至河曲一线完成梯次集结,设下三道防线,日夜巡逻,严防河套蒙古南下增援。
北面贺兰山口的伏兵早已就位,那是魏学曾、郑洛几个月前就布下的暗棋,扼守着哱拜北逃或外援南下的唯一通道。
宣府镇调来的一万六千步卒在贺兰山诸隘口增设了拒马、壕沟和烽燧,与山西镇的骑兵形成了纵深梯次防御。
哱拜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张网。
到二月中旬,明军已在宁夏镇外围形成了三面合围、北面设伏的态势。
四万大军加上外围扼守河套方向的三万八千步骑,营帐连绵数十里,夜间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宁夏城四周。
二月十八日,魏学曾的中军大营在宁夏城南门外十里处扎下。
帅帐中央的舆图上,宁夏城周边的所有蓝色标记——哱拜的外围据点、粮道、斥候活动范围……全部被红笔划掉。
舆图上只剩一个蓝色的圆点,孤零零地被红色包围着。
魏学曾站在舆图前,对帐中诸将说了一句话。
“哱拜据城而守,我军不宜强攻。先断其粮道、绝其外援,困死他。”
围城进入第七天时,哱拜派了使者出城。
使者是刘东旸帐下的一个千总,举着一面白旗从城头缒下,骑马来到明军大营前,被巡哨的骑兵拦住,押送到了魏学曾的帅帐。
使者呈上了哱拜的书信,信中说哱拜愿意接受朝廷招安,只要朝廷答应三个条件:保留苍头军编制;哱拜本人仍镇守宁夏;赦免此次“兵谏”的所有参与者。
措辞虽用“请罪”,字里行间却无半分悔意,更像是在以守城之军为筹码讨价还价。
魏学曾看完信,把信纸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帐中的几个副将已经按捺不住,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叛贼安敢讨价”。
魏学曾抬手压住帐中的躁动,抬头对使者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如水,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回去告知哱拜——束手归降,朝廷可赦胁从之罪。负隅顽抗,必城破人亡。哱拜只有这两条路,没有第三条。本督给他三日,三日内若不交出首恶、开城投降,朝廷的大军便不再客气。至于保留编制、仍镇宁夏——让他死了这条心!叛贼没有资格跟朝廷谈条件!”
使者还想说什么,被帐前亲兵架了出去。
魏学曾看着使者被押出大营的背影,对身旁的副将低声说了一句:“哱拜不是真心求和,是在拖时间。他在等河套的回信,也在等城里的火药和粮草储备能再多撑些时日。”
与此同时,哱拜也重新派出一路亲信,走密道,出宁夏城,持密信星夜奔赴河套,邀卜失兔、庄秃赖等部南下助阵。
密信中许诺:事成之后,以宁夏镇以北三卫之地相酬,任其驻牧。
魏学曾早已在宁夏外围布下了多道拦截线,但哱拜的信使走的是贺兰山中的密道,那是哱拜三十年守边期间开辟的走私小道,明军未能完全封堵。
使者回城后,把魏学曾的话原样转述。
哱拜坐在宁夏镇北门城楼上的临时帅厅里,听完了使者的回报,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城楼里回荡,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疯狂。
“朝廷想困死我?”
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液溅了出来,“且看谁先撑不住。河套卜失兔、庄秃赖各部得我书信之后,不日便会南下。届时内外夹击,明军自溃——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就算卜失兔他们不来,城里的粮食也够我吃半年。魏学曾想在城下耗半年?他耗不起。”
哱承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比父亲更早察觉到不安,明军的营帐每天都在往外扩,壕沟每天都在往深挖,而城外的烽燧一座接一座地亮起来,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宁夏城。
这不像是一支准备撤退的军队。
三月中旬,宁夏镇城内的气氛开始变了。
围城之前,哱拜的部将在街巷里巡行时,百姓尚且低头避让,不敢与叛军对视。
但到了三月下旬,百姓开始躲避巡街兵士的目光,那不是畏惧,而是怨恨。
这种怨恨无声无息,但哱拜能感觉到。
他在宁夏三十年的根基,正在被一天一天的围城蚕食。
而河套方向的回信,至今还没有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