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把吴兑的军报搁在御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窗外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白把紫禁城的琉璃瓦裹得严严实实,殿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像远处的驼铃。
“吴尚书,兵部的调兵预案准备好了吗?”
吴兑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折子是兵部职方司拟了两个月、反复修改了四稿的《宁夏平叛调兵预案》,封面上盖着兵部大印和“绝密”朱戳。
他展开折子,逐条念道:“延绥镇骑兵八千,已集结于花马池,距宁夏城三百里,急行军四日可至。固原镇步兵两万八千,已集结于固原城之外,距宁夏城两百里,三日可至。甘肃镇骑兵四千,已集结于庄浪卫,距宁夏城五百里,七日可至。宣府、大同、山西三镇骑兵一万八千,步兵三万六千,已集结于黄河东岸偏关、老牛湾一带,扼守渡口,断哱拜北逃套部之路。合计六镇机动兵力九万四千人,粮草已备足半年,火药军械分批清点装车,一旦有令,七日内可完成对宁夏城的四面合围。”
万历接过折子翻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各镇的兵力、驻地、行军路线和预计抵达时间,每一条都精确到日。
他合上折子,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郑洛和魏学曾联名呈上的《宁夏围城方略》。
这份方略写得更细:围城之后,先以炮火压制北门校场哱拜的苍头军老巢,再步骑协同分三路合击,阻敌增援、断敌补给、绝敌逃路。北面贺兰山口由山西镇骑兵扼守,哱拜若从北面出逃,必渡黄河,伏兵已在东岸等候。
“吴尚书,这份调兵预案和围城方略,朕看了两遍。”
万历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御案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预案做得很细,但真正的战场上总会有变数。哱拜在宁夏三十年,对城里每一条巷子都烂熟于心。他一旦举旗,不会坐等朝廷的兵围上来。他一定会先攻下宁夏城内所有不服从他的据点,抢在朝廷大军合围之前控制全城,然后据城固守。你的预案以围城为核心,但接战的第一个回合,很可能不在城外,而在城里。”
吴兑微微一愣,随即躬身道:“陛下圣明!臣即刻与郑尚书、魏总督联名传书,调整方略,增补城内巷战的应变预案。”
“不必了!郑洛和魏学曾已经在做了!”
万历把围城方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郑洛亲笔写的一行补注——“若哱拜抢先动手,臣当随机应变,先稳住城内忠于朝廷的卫所,确保党馨及藩王安全撤离,再行合围。”
他把这一行字指给吴兑看,“郑洛在宁夏城里留了一批人,宁夏镇标营里还有三个把总不是哱拜的人。哱拜一动,他们会先保党馨和庆王府,不会让哱拜拿住朝廷的软肋。我们能想到的,郑洛都已经想到了。”
他顿了顿。
“当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态瞬息万变,谁也无法算尽所有变数,咱们只能相信他们。”
吴兑看完那行字,收起折子,郑重行了一礼:“陛下思虑周密,臣不及万一!”
万历摆了摆手:“去吧!告诉郑洛和魏学曾——哱拜一动,就收网,不要给他在城里站稳脚跟的时间。”
吴兑退出东暖阁,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万历重新坐回御案前,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灰蒙蒙的天幕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冬日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广场,忽然在心里开口。
“祖父,宁夏的网收了之后,朝廷的兵力和粮草要往东边转。倭国那边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嘉靖没有回答,但万历能感觉到,脑海之中的嘉靖正在注视着他。
那目光里有赞许,有期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走过了太多弯路的人,看着自己的后代走上了自己当年没能走通的路。
腊月到正月,日子过得飞快。
祭灶、除夕、元旦,紫禁城里按部就班地走完了过年的全套仪程。
宫墙上挂了大红纱灯,各宫门贴了描金春联,太庙和奉先殿的祭品比往年又丰盛了几分。
京城百姓在爆竹声中送走了万历十九年,迎来了万历二十年。
这座庞大的帝国表面上依然沉浸在过年的喜庆中,但内阁值房里的灯火从除夕到初一就没有熄过。
申时行和许国轮流值守,随时准备接收宁夏方向的最新军报。
正月初一,元旦。
寅时刚过,午门城楼上的五凤楼便响起了第一通鼓声。
鼓声浑厚悠长,在雪后的清冷空气中传得格外远。
皇极殿前,丹陛上的积雪早已被扫得干干净净,汉白玉须弥座在晨曦中泛着青白色的光。
卤簿仪仗从皇极殿一直排到午门之外,锦衣卫的校尉们身着飞鱼服,手执金瓜、斧钺、朝天镫,在丹陛两侧列成两排,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芒。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从皇极殿内一直排到殿外丹墀之下。
獬豸补子、锦鸡补子、云雁补子,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元旦大朝会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典礼,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差错。
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已经提前演练了三遍,从百官站位到鸣赞唱仪的每一个音节,都精确到了毫厘。
万历依旧是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须弥座上的龙椅之中。
他今年虚岁三十,登基已近二十载。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被张居正抱上这把椅子时,脚都够不到脚踏。
如今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目光越过冕冠前垂下的十二道玉藻,望着殿中黑压压的群臣,面容沉静如水。
净鞭三响。
鸿胪寺鸣赞官唱仪,声音清越如磬。
百官行四拜大礼,跪伏,起身,再跪。
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浪接一浪,撞击在皇极殿的穹顶上,又被压回来,震得殿角的铜铃微微发颤。
朝贺礼毕,万历从御座上起身,走下丹陛。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出皇极殿时,他对跟在身后的张诚低声说了一句:“叫太子来!”
朱常洛已经在偏殿等候多时。
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太子冕服,九旒冕冠戴在头上,比去年更合身了。
尚衣监按他最新的身量尺寸重新改过,肩头放宽了半寸,袍角收短了一指。
冕服的总量比成人的轻了不知多少,但穿在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肩头仍微微发沉。
他看见父皇走过来,快步迎上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儿臣参见父皇!”
“走,父皇带你去看看!”
父子俩出了午门,过金水桥,沿着御道一直走到京城城楼的石阶下。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有半尺高,对十岁的孩子来说还需要扶着栏杆才能爬稳。
万历放慢了脚步,一只手牵着他,另一只手虚扶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了很久,终于登上了城楼。
城楼上的风比底下大得多。
正月的寒风从护城河的方向灌过来,把城楼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猛烈翻卷,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甩鞭子。
朱常洛的冕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住,然后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整个北京城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护城河外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棋盘般的街巷里人来人往,正月初一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正阳门外,关帝庙的旗杆上飘着祈福的红幡,天坛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湛蓝色的微光。
再往远处,西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脊上的积雪还没有化,白皑皑地横在天边,像一道银色的边墙。
这座城万历自万历十五年之后的正月初一都会来看,但每一年看到的都不一样。
去年他只能看到正阳门,今年他能一直望到西山脚下那片灰蒙蒙的村落炊烟。
“太子——”
万历站在他身边,声音被风裹着,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他耳朵里,“今年可能会有大战。”
朱常洛抬起头,看着父皇的侧脸。
万历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城下的万家烟火,越过西山的雪线,一直望到天边那些被薄雾笼罩的山脉。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父皇,是西北还是东南?”
“都可能!”
朱常洛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九旒冕冠上的玉珠吹得叮叮作响,他把被风吹乱的袍角按下去,又问了一句:“那父皇准备好了吗?”
万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储君。
十岁的孩子,个头已经到他腰了,穿着宽大的冕服站在城楼的风里,小小的脊梁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清亮如水,问他这个问题时没有畏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很单纯的信任。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隆庆六年正月,先帝隆庆皇帝也带他登上了这座城楼。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城楼好高,风好大,城下的街市好热闹。
先帝没有跟他说过“今年可能会有大战”,因为那时候先帝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了。
“朕准备了好几年。”
他把手搭在太子的肩上,那只手不大,但落在孩子的肩头,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应该够了!”
朱常洛用力点了点头:“儿臣相信父皇!父皇准备了这么久,一定能打赢!”
万历没有说话,只是把搭在太子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城楼上的风还在刮,旌旗还在猎猎作响,城下的爆竹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大明万历二十年的第一天,在风雪过后的晴空中拉开了序幕。
脑中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万历二十年!在那个梦中,这一年宁夏哱拜举旗叛乱,倭国丰臣秀吉渡海攻朝鲜,两场大战同时爆发。你准备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嘉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种只有过来人才会有的郑重。
他没有说“你准备好了吗”,因为他们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那个在梦里让大明焦头烂额、损兵折将、耗尽国库的年份,已经来了。
万历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这片被正月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山河。
护城河的冰面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正阳门外的街市上人流如织,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骡马市里牲畜的嘶鸣隐约可闻。
这片山河,他守了二十年。
接下来,他要为它去打一场准备了五年的仗。
“祖父——”
他在心里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朕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城楼下一骑快马自西而来。
马蹄铁掌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急促而清亮,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马上驿卒背插黄旗,旗上沾满尘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马匹浑身是汗,嘴角挂着白沫,跑到城楼下时前蹄一软差点跪倒。
驿卒翻身下马,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宁夏八百里加急塘报”,便直奔午门而去。
万历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匹马从御道上飞驰而过。
他松开搭在太子肩上的手,对身旁的张诚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张诚听得很清楚。
“开始了!”
正月初一的钟声还在城中回荡,宁夏的狼烟已经点燃。
万历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山河,一步步走下城楼的石阶。
朱常洛紧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身影在城楼的阴影里拉得很长。
城楼上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龙迎着正午的阳光昂首欲飞。
十二天后,正月十三,宁夏镇。
哱拜在城外校场聚将,苍头军三千余人全副披挂列阵,刀枪如林,马嘶如潮。
次日,党馨下令关闭宁夏各城门,巡抚衙门亲兵全部上墙。
正月十五,上元节,宁夏城的街面上本该挂满花灯,本该有舞龙舞狮、踩高跷、猜灯谜的热闹,但这一天宁夏城里没有花灯,只有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