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京城大雪。
这场雪从腊月二十二夜里开始下,到二十三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
鹅毛般的雪花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午门城楼上的琉璃瓦被雪盖得严严实实,金水桥的汉白玉栏杆上积雪足有三寸厚。
乾清宫外的广场上,几个小火者正挥着扫帚清出一条路来,但刚扫完又落了一层白。
天是灰蒙蒙的,雪是白茫茫的,宫墙是暗红色的,三种颜色搅在一起,把紫禁城裹进了一种肃穆而安宁的气氛里。
乾清宫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
铜盆里的银丝炭堆得冒了尖,火苗子舔着盆沿,把半间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申时行刚刚呈上来的《万历十九年朝政总览》。
这份总览足足有四十多页,装订成厚厚一册,封面用明黄锦缎裱背,内页是细密的公文纸,每一页都用工整的馆阁体抄录了这一年朝廷在各方面的施政举措和成效。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四位阁臣分列两侧。
太子朱常洛照例坐在一旁的小锦墩上旁听。
他今年虚岁十岁,个头比去年蹿了一截,坐在锦墩上已经能双脚着地了。
穿着太子常服,乌纱翼善冠下面一张小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但坐姿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专注地看着申时行手中的奏疏。
这是他作为储君旁听朝政的第二年,比去年刚来时沉稳了不少。
去年他坐久了还会偷偷挪屁股,被万历瞪过两次之后学乖了,如今能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地坐上一个时辰。
申时行展开奏疏,将这一年的大事逐条奏报。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虽然鬓角比去年又多了几根白发,脸颊也比年初更瘦了些,颧骨都凸出来了,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
“陛下,万历十九年,朝廷在财税、海防、开海、练兵四个方面均取得了显着成效。”
他从财税开始,逐条往下念。
每一条都附了具体数据,不是空话套话,这是他做首辅的一贯风格,拿数字说话,不唱赞歌。
“一条鞭法之‘银粮并征’已在全国两京十三省全面推行。各省折银标准因地制宜,山区平原分别对待,农户负担减轻,完税率显着提升。湖广一省纳银完税率从去年的七成三分提升至今年的八成五分,拖欠和逋赋比往年少了近一半。河南、山东虽遭水患,因平价仓及时平粜,税赋完纳率亦未见大幅下滑。”
“平价仓体系已在各省建立。丰年收储、歉年出粜,谷价波动对百姓生计的影响已大幅降低。今年全国平价仓收储粮食合计三百二十万石,出粜二百一十万石,平抑了七省三十余府县的谷价波动。”
“边镇科举首科乡试在九边各镇顺利完成。应试军户子弟逾两千人,中试者已入国子监边镇班就读。九边军心士气为之一振,各地卫学武学报名人数较往年翻了一番。”
他翻到海防和开海的部分,声音略微提高了一度。
“东南沿海六座船厂全面开工,天津、登州、宁波、泉州、广州五厂首批新式战船已陆续下水,福州厂首批四艘远洋战船龙骨铺设完毕,预计明年三月下水。水师募兵编练进展顺利,沿海退役水兵及渔民子弟应募者已逾万人,编入各水师大营接受训练。”
“福建、浙江两省试行有限开海。自六月扩大开海以来,月港督饷馆共签发船引三百七十八张,商船往来吕宋、暹罗、占城诸国,出口丝绸、瓷器、茶叶,进口硫磺、苏木、白银,各项税银合计入库是四十一万三千余两,较去年同期翻了两番有余。”
他把奏疏翻到最后一页,语调微微沉了下来。
东暖阁里的气氛也随之微微一紧,炭火在铜盆里轻轻噼啪作响。
“然则西北宁夏的隐患尚未解除,哱拜与巡抚党馨的矛盾仍在激化,虽经郑洛从中调解、魏学曾外围布防,但哱拜反意已现,朝廷不可不防。此外,倭国关白丰臣秀吉仍在肥前国名护屋集结兵马、督造战船,琉球所报‘明年春渡海攻朝鲜’的期限日益迫近。明年,可能是多事之秋。”
他说完,合上奏疏,躬身一礼退到一旁。
东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炭火在铜盆里轻轻噼啪作响,一片雪花被风卷到窗棂上,瞬间化成了水珠。
内阁阁臣们都在等着万历开口。
按往常的惯例,陛下会先问几句细节,比如船厂的工期、开海的税银、九边的兵册,然后再转向宁夏的局势。
但今天万历没有按惯例来。
他把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小锦墩上的太子。
“太子,听了申先生的汇报,你有何想法?”
朱常洛没想到父皇会突然问自己,微微愣了一下。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声音还带着孩子的清脆,但语气已经有些小大人的样子。
在炭火的暖光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儿臣以为,申先生说的‘多事之秋’,儿臣听懂了一些。今年朝廷做了很多大事——平价仓稳了粮价,边镇科举给了军户子弟出路,开海让沿海百姓多了生计……这些儿臣都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
万历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如果明年西北和东南同时有事,朝廷就要两线作战。两线作战最怕的不是兵不够,是粮草和银子不够。所以粮草和银子要提前准备——太仓的存粮要提前往宁夏沿线调拨,不能等冰天雪地的时候才想起运粮;东南的军饷也要单独立账、专款专用,不能等到仗打起来了才手忙脚乱地到处凑银子。”
他说完之后,东暖阁里安静了好几息。
申时行微微一怔,随即和许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老臣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
王锡爵捋须不语,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王家屏干脆忘了矜持,直愣愣地盯着太子看了好几眼。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听完奏报之后没有问“宁夏在哪里”或者“倭寇是谁”,而是首先想到“粮草和银子要提前准备”。
两线作战,后勤先行——这是兵家最基本的道理,但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道理。
很多成年人在听到一堆复杂信息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我们能打赢吗”或者“敌人有多强”,而不是“打仗需要什么”。
朱常洛能在第一时间抓住这个关键,说明他已经开始用储君的视角来看问题了,不是看热闹,不是看输赢,而是看怎么把仗打下去。
万历看着太子,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东西。
那不是帝王的威严,也不是父亲的慈爱,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期许的审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向申时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申先生,太子长大了。”
申时行躬身跪下,声音里透着由衷的欣慰。
他跟了万历这么多年,知道这位陛下极少当着臣子的面夸人,尤其是夸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什么都重。
“太子聪慧,洞察要害,此乃社稷之福。老臣为辅弼之臣,见太子如此,不胜欣悦。”
散朝后,阁臣们鱼贯退出。
许国走在最后,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万历正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太子身边,弯下腰不知说了句什么,太子仰着脸笑了起来。
许国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申时行。
他没有问申时行刚才看到了什么,申时行也没有说。
两人并肩走过乾清宫外的长廊,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官帽和肩头上,谁也没有拂去。
朱常洛也跟着张诚去了偏殿温书。
张诚手里提着太子专用的书匣,里面装着四书章句和郭正域今天要讲的《贞观政要》。
太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万历朝他挥了挥手,他才小跑着跟上了张诚。
东暖阁里只剩下万历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在心里开口。
“祖父,您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脑中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响起来。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怅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烟,轻得几乎抓不住。
“朕十岁的时候,还在兴王府读书。每日里读的是四书五经,练的是馆阁体,王府的院墙把什么都挡住了。朕一直到十五岁,才第一次离开兴王府,才知道天下不是书本上画的那个样子。”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祖父说的是什么。
嘉靖十岁那年,正德皇帝还在位,大明的皇帝是万历的伯祖朱厚照。
兴王府的院墙外面,是刘瑾专权、宁王叛乱、民变四起的天下。
但那些事,十岁的朱厚熜一件都不知道。
他在兴王府里安安静静地读了六年书,直到正德十六年,皇帝驾崩,杨廷和派人来接他进京继位,他才第一次踏出王府的大门。
“朕的太子,十岁就知道要准备粮草和银子了。他知道朝廷明年可能要打两场仗,知道打仗不能光靠兵多,还得靠后勤。”
嘉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欣慰。
那欣慰不是给自己的,是给那个坐在小锦墩上的孩子的。
“因为他有一个好父亲。朕当年没有人带朕看朝政,没有人让朕旁听廷议,没有人告诉朕天下是什么样子。但朱常洛有你。你让他从小坐在乾清宫里听政,让他看奏疏,让他听阁臣议事,让他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大、有多少事要做。他十岁能想到的事情,朕十五岁才第一次从杨廷和嘴里听到。这不是他比朕聪明,是因为他有你这个父亲。”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整个紫禁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殿顶的琉璃瓦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翘起的飞檐,像一排白眉毛。
万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沉默了很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天上的祖宗们说。
“祖父,朕登基快二十年了,亲政也快十年了。这十年里,朕平了内政,整了吏治,强了九边,充了国库。但真正的考验,明年才刚开始。朕要用这些年的积累,给大明的下一个时代,铺一条路。”
殿外,张诚轻声叩门:“陛下,兵部吴尚书求见。”
万历转过身,目光从窗外的大雪中收回。
“宣!”
吴兑进来的时候,官袍上落了一层薄雪,胡茬上沾着几粒冰珠,显然是从宫门外一路快步走进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份军报,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宁夏急报。腊月十五,哱拜以‘犒赏苍头军’为名,在宁夏城外校场聚集部将,当众历数党馨罪状,声言党馨‘欺压边将、克扣军饷、凌辱功臣’。党馨已下令宁夏各卫关闭城门,巡抚衙门亲兵全部上墙。宁夏城——戒严了!”
万历接过军报,拆开火漆,扫了一眼。
军报是宁夏巡抚党馨发的,落款日期是腊月十六,也就是七天前。
七天,驿马跑得再快,从宁夏送到京城也得七天。
这七天里,宁夏城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他把军报搁在御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祖父——”
他在心里说,“哱拜要动了。”
脑中的声音沉稳而冷峻。
“让他动!你布了两年的局,等的就是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