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扩大开海的圣旨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抵达福州。
福建巡抚支可大接到圣旨的当天,便命人将告示贴满了月港码头的每一根拴船石柱。
告示上的文字简明扼要:自即日起,福建、浙江两省商民凡愿出海贸易者,可向月港督饷馆申领船引;通商范围为东、西洋诸国,严禁通倭;出海前须验船、验人、验货,回港时须核销船引、缴纳水饷与陆饷。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月港督饷馆衙门前就排起了长队。
督饷馆,其前身为海防馆。
隆庆六年,海防馆始专司征税,至今年三月起,被万历更名为督饷馆。
队伍从衙门口一直蜿蜒到码头栈桥,足有半里路长。
排队的人里有穿着绸缎的大商号掌柜,有赤着脚只带了一本旧账册的小贩,有头发花白的老海商,也有刚从渔船上下来的年轻后生。
天气炎热,六月的闽南太阳毒辣辣地晒在码头上,石板上能煎熟鸡蛋,不少人摘下斗笠当扇子,呼啦呼啦地扇着风,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但没有人离开。
督饷馆的吏目临时加了两张桌子,还是忙不过来,核验文书、登记名册、签发船引,从早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队伍里站着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商人,姓林名济川,漳州府海澄县人。
他从隆庆年间就开始跑海,最早是偷偷摸摸地跑,夜里趁着巡船换班的空档,把小渔船划出去,到浯屿跟番商换货,天亮前再溜回来。
后来隆庆开海,他第一批去月港申领了船引,成了合法海商。
但隆庆开海的船引名额卡得极死,开海之初月港一年仅发五十张,到万历三年,才勉强增至一百张。
此后几经调整,最终在万历十七年定为东西洋各四十四张,合计八十八张。
他每年为了抢一张船引,得提前三个月托人送礼、通关系、排队等号,比出海本身还费劲。
他在队伍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汗水把衣领都浸透了,旁边一个同样在排队的中年商人认出了他,拱手寒暄:“林老板,您也亲自来排队?”
“朝廷这回是真放开了,不限额,不卡人,只要手续齐全就发引。”
林济川抹了把脸上的汗,把肩上挎着的粗布包袱紧了紧,包袱里装着他跑海三十年的全部家当——十几份泛黄的旧船引、一叠吕宋和占城的货单、一本自己画的航线图,还有一颗拇指大小的红珊瑚,那是他第一次出海时从番商手里换来的,一直留着当护身符。
“我跑了三十年海,隆庆开海那会儿拿过船引,后来名额收紧,又得偷偷摸摸地跑,跟做贼一样。如今朝廷不但不卡名额,还主动扩大开海。头一回光明正大地出海,堂堂正正地领船引。这把老骨头,值了!”
排到中午,林济川终于进了督饷馆。
吏目核验了他的里邻保结和道府批文,确认他在官府没有拖欠税银、没有通倭记录、没有违禁前科,又让他填了一张船引申领表,写了出海的船名、船型、梁头尺寸、船员名册、所载货物、航行目的地与预计返港日期。
吏目核对无误,在表上盖了督饷馆的朱红大印,将船引双手递给他。
林济川接过船引,那张纸很薄,上面印着福建巡抚衙门与月港督饷馆统一刊刻的防伪暗纹,写着他林济川的名字、船引编号和通商范围,落款处依次钤盖漳州府印、海澄县印、月港督饷馆朱红大印,并附福建巡抚衙门批文骑缝印。
他把船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微微发抖,跑了三十年海,头一回拿到一张定额、限时、堂堂正正的船引。
他把船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贴肉的口袋,走出督饷馆大门时,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六月十五,漳州月港(海澄)。
第一支按船引获批、合法出海的商船队在月港集结完毕。
船队由五艘大船组成,领头的是林济川的“福顺号”,一艘二桅福船,载重六百石,船龄十年,但保养得很好,去年刚换了新帆。
另外四艘也都是月港老海商的船,船主和林济川一样,都是跑了几十年海的老手,有的跑过吕宋航线不下五十趟,有的在占城做过十年生意,有的甚至远到过满剌加。
五艘船装载的货物品种繁多:各色丝绸装在密封的桐木箱里,瓷器用稻草和棉絮层层包裹后装进大木箱,茶叶则用锡罐密封防潮,此外还有铁锅、铜镜、漆器、药材等日用杂货,每一种都是吕宋市场上的抢手货。
码头上的苦力们扛着货箱在栈桥上来回穿梭,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货箱被绑上绳索,由船上的绞盘一箱一箱吊上甲板,再送进底舱码放整齐。
每条船的底舱都塞得满满当当——丝绸压在舱底防潮,瓷器卡在木架之间防晃,茶叶罐单独放在通风口旁边,所有货物都用粗麻绳和船体固定,以防海上颠簸。
码头上还堆着来不及装船的木桶和竹篓,船工们正抓紧时间往舱里塞,吆喝声、绞盘的吱嘎声、浪头拍岸的哗哗声搅在一起,嘈杂而有序。水师的四艘巡船停在港口外的航道上,船上的官兵目送着船队缓缓升帆。
巡船是今年新下水的战船,船型与福州船厂的新式福船同一规格,船体修长,桅杆高耸,舷侧开了上下两排炮窗,炮窗里黑黝黝的火炮炮口若隐若现。
巡船上的海防同知站在船头,手按腰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商船队从面前驶过。
他的任务是双重的一一既是保护,也是监督。
保护这支商船队不被倭寇袭扰,同时协同督饷馆官员盘验货物、核查船引,监督是否夹带违禁、私通倭人。
林济川站在“福顺号”的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月港。
港口后面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码头上的苦力和小贩已经缩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只有督饷馆门前那面写着“督饷”二字的旗子还在风中猎猎翻卷。
他在这个港口进出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踏实过,船引在怀里,水师在身后,航线在前方。
出发那天,月港的码头上站满了送行的人。
林济川的老妻陈氏站在岸边,怀里抱着两岁的小孙子,身旁站着已经成家的大儿子和刚出嫁不久的女儿。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滴落在怀里小孙子的衣襟上。
林济川站在船尾,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她也举起手挥了挥,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他们成亲四十多年了,她早就习惯了男人出海的日子,但每一次送行都像第一次一样。
她知道海上是什么样的——风浪、礁石、海盗……还有那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倭寇。
她也知道这一趟不同,有水师的巡船护航,有朝廷的船引正名,男人不再是偷偷摸摸地出海,而是堂堂正正地挂帆。
但她还是哭了,眼泪里有牵挂,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船队沿着传统的吕宋航线向南航行。
过台湾海峡时遇到了一场不大的风浪,船队在浪涌中颠簸了一天一夜,有几个年轻水手晕得趴在船舷上吐,但五条船都撑住了,没有一条掉队。
过巴士海峡后海面渐渐平静,变成了一片深邃的蓝,蓝得发黑,海面上不时有飞鱼跃出水面,银色的鱼身在阳光下闪一下就不见了。
十二天后,船队望见了吕宋岛北端的山峰。
马尼拉港是吕宋最大的贸易港,港口的西班牙总督府对大明商船的到来早已习以为常,每年都有几十条福建商船来这里贩货。
但这支船队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而且船上挂的是大明水师新发的商船旗,旗子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明”字,蓝底红日黄月,象征大明国号,在港口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番旗中间格外醒目。
港口的西班牙税吏登上“福顺号”查验货物,翻了翻货单,又看了看船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货箱,朝林济川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漳州话说了句:“大明!大生意!”
货卸了三天。
丝绸被西班牙商人一抢而空,这些丝绸在马尼拉转手后会被装上马尼拉大帆船,横渡太平洋运往新西班牙的阿卡普尔科港。
瓷器被本地商贩与南洋各国商人买走,茶叶则多为西班牙商人与华商内部转售,剩下的铁锅、铜镜等日用品也卖了个好价钱。
林济川在港口里转了三天,和各家番商讨价还价,最终用赚来的银子和部分货品换回了满舱的货物。
其中硫磺是吕宋火山区特产,苏木是东南亚独有,还有大量西班牙银元,成色好,分量足,比碎银子好使,在福建沿海商民间早已是硬通货。
除了这些大宗货,他还进了象牙、犀角、胡椒、丁香等贵重香料,这些都是京城和江南大户人家抢着要的稀罕物。
七月二十,船队从吕宋返回,满载而归。
返程顺风顺水,只用了二十余天就望见了月港的灯塔。
船靠岸那天,月港督饷馆的税吏带着账册上了船。
按朝廷新规,商船回港后须逐船核验船引、清点货物、核算税银。
林济川把货单摊在甲板上,税吏对照着货单一样一样点验:硫磺多少斤、苏木多少担、银元多少枚、象牙几根、犀角几只、胡椒几袋、丁香几箱。
点验完毕,税吏在账册上逐一登记,然后核计税银——引税按船引等级收取,水饷按船阔(广狭)计算,陆饷按货物价值抽分。
林济川按例缴纳了引税、水饷与陆饷,总共折银三百二十两。
他看着税吏在船引上盖了核销的朱印,然后从货舱里拿出一个用红绸包着的小盒子,递给税吏:“这是吕宋那边新出的鼻烟壶,不值几个钱,给大人留个纪念。”
税吏连连推辞,林济川硬塞到他手里,笑着说:“朝廷给了我们生路,我们自然要守朝廷的规矩。这东西不是贿赂,是我的一点心意,大人收下便是。”
税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