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220章 海禁之议
    五月十五,皇极门御门听政。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朝房里已经站满了人。

    五月的北京天亮得早,东边天际刚泛出鱼肚白,午门城楼上的琉璃瓦就被染了一层淡金色。

    晨风从金水桥方向吹过来,还带着一丝凉意,但朝房里的气氛却一点都不凉。

    几个科道言官围着支可大的奏疏抄本,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支可大的奏疏是在三天前送到通政司的,通政使按例抄发内阁和六科廊,结果抄本一到六科廊就炸了锅。

    几个给事中当场就拍了桌子,有人说“祖制不可轻改”,有人说“开海便是引狼入室”,还有人说福建巡抚这是“以利诱上、动摇国本”。

    这些话在六科廊里传了一圈,又被人传到了各部司官耳朵里,一夜之间,满朝上下都知道支可大上了一份要动海禁的折子。

    辰时正刻,净鞭三响。

    万历升御座,百官依班序立。

    鸿胪寺鸣赞官唱过“排班”之后,第一个出班的就是户科都给事中王继光。

    “陛下,福建巡抚支可大奏请扩大月港开海,臣以为此议万万不可行!”

    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但底气极足,笏板举得端端正正,声音在皇极门前的广场上传得很远,“海禁乃太祖高皇帝所定之祖制,片板不许下海,寸帆不得通番。隆庆年间虽开月港,但仅许漳、泉二府商民出海,且限船限货、限地限时,为的是给沿海穷民留一条活路,不是给天下开海禁之端!今支可大奏请扩大开海,允许福建、浙江两省商民与东西洋诸国通商,此例一开,沿海各省必纷纷效仿,百年海禁之制将荡然无存。一旦倭寇混迹其间,假商船以入内洋,嘉靖年间东南糜烂之祸便近在眼前!”

    他说完,身后又站出来几个人——刑科给事中、礼科右给事中、巡视浙江道监察御史……一个接一个,都是反对的。

    “臣附议!开海之利不过多收几两税银,开海之害却是引狼入室、动摇国本!”

    “倭寇之患殷鉴不远,岂能因小利而忘大害?”

    “福建商人唯利是图,一旦开了口子,他们什么都敢卖——铁器、火药、硝石……哪一样不是资敌之物?”

    “何况朝廷如今正在备战倭寇,一边造战船防倭,一边开海放商民出海,这岂不是左手筑墙、右手挖洞?”

    “……”

    万历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些言官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慷慨陈词。

    张诚在旁边微微侧目,看万历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正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龙袍上的盘金绣纹,不急不缓,像是在数节拍。

    张诚心里有了数,陛下这是在等。

    反对的声音说完了,支持的声音也站了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户部左侍郎张孟男。

    “陛下,臣以为支可大所奏,正是其时。”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福建地狭人稠,沿海百姓多以海为生。海禁一严,生计顿绝。隆庆开海以来,月港所收引税、水饷、陆饷,历年递增,仅去年一年便入库银五万三千余两。这些银子养的是福建水师,修的是沿海烽堠,补的是东南军饷。如今朝廷大造战船、扩编水师,饷银需求倍增——开海通商,纳商税以养水师,以海养海,有何不可?”

    他话音刚落,兵部右侍郎王基也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海禁之事,当因时制宜。嘉靖年间倭寇猖獗,严海禁是保境安民。如今戚继光、俞大猷已荡平倭巢,沿海卫所历经整饬,新造战船陆续下水,水师募兵如火如荼。我强则海禁可宽,我弱则门户须紧。以今日之军威,扩大开海正当其时。”

    反对和支持的两派各执一词,你来我往,谁也说不过谁。

    几个回合交锋之后,反对派的王继光忽然把矛头指向了具体的操作层面:“就算开海可行,眼下倭寇正在对马、壹岐备战,谁能保证丰臣秀吉不会派奸细混入月港?一旦倭寇的探子伪装成商贾进了福建,沿海卫所的兵力部署、战船数量、练兵进度——什么机密都被人家摸得一清二楚!”

    支持派的张孟男也有准备:“水师加强海面缉查,商船出海前在月港督饷馆逐船核验船引、货物、人员,回港时核对名册——出入皆有册,往来皆可查。若有夹带,以通倭论处。这套章程,福建巡抚衙门已经草拟完毕,随奏疏一同呈送通政司,王大人若是不放心,不妨先看看章程再论!”

    眼看着两派就要在朝堂上吵起来,万历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皇极门前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诸卿的意思,朕都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王继光脸上扫过,又扫过张孟男和王基,最后落在申时行身上。

    “海禁之事,关系国本,不宜仓促定论。今日先议到这儿。申先生,内阁将今日廷议的正反意见汇总成档,呈朕御览。明日申时,皇极门内暖阁,内阁及户部、兵部堂上官再议。”“臣遵旨!”

    申时行躬身领命。

    他注意到万历说的是“再议”而不是“定议”,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陛下这是在给内阁留出斡旋的空间,也是在给各派一个冷静下来的台阶。

    御门听政散后,申时行回到内阁值房,没有立刻让人研墨铺纸,而是先把自己关在值房里,对着支可大的奏疏抄本和那份草拟的开海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奏疏抄本他已经看过三遍,章程更是一字一句地读了不下五遍。

    他是首辅,朝廷每出台一项新政策、每推行一项新规制,他都必须比任何人更清楚其中的利弊关节,必须扛住来自各方的压力和质疑。

    看完之后,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汇总今日廷议的正反意见。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条意见都概括得清清楚楚,不偏不倚。

    五月十六,皇极门内暖阁。

    万历没有升御座,只设了一张小案,让几位重臣坐着议事。

    除了内阁四位阁臣,户部尚书张学颜和兵部尚书吴兑也在座。

    申时行将昨日汇总的廷议意见呈上。

    万历翻了一遍,放下说:“支持开海的理由有三条:裕民生、充军饷、探敌情。反对的理由也有三条:违祖制、引倭寇、资敌国。”

    他抬起眼:“申先生,你先说。”

    申时行略一沉吟,这些利害得失他在过去几天里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此刻开口已无需再看任何文书:“陛下,放宽海禁,利弊参半。利的一面,张侍郎昨日说得很清楚了,福建沿海百姓无田可耕,若断了海路,数十万人将失去生计。如今朝廷在闽浙沿海大造战船、大练水师,饷银开支比往年翻了两番不止,月港的引税和饷银虽不能完全覆盖军费缺口,但多一份税银,朝廷就少一分压力。更重要的是,朝廷要掌握倭寇在海上的动向,商民的船就是最好的耳目,他们在吕宋、暹罗、占城各港口往来贩货,海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往往比官府的探子知道得更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弊的一面也不可忽视。倭寇奸细混入商船,这是实实在在的风险。嘉靖年间倭寇之乱,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沿海奸民为倭寇充当向导和眼线,这些人大多就是打着经商的名义往来于海上。如果水师不能有效缉查,开海的口子越大,倭寇渗透的缝隙就越多。”

    万历没有表态,把目光转向张学颜:“张卿,户部怎么看?”

    张学颜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申阁老所言利弊参半,是实情。但利弊之间,关键看一个东西——水师!若水师强,能逐船查验、全程监管,则开海之弊可防;若水师弱,连海面都巡不住,则开海等于开门。以今日闽浙水师的兵力,臣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臣知道一点——现在不开,等倭寇打过来的时候再开,就来不及了。备战需要银子,造船需要银子,募兵需要银子。多一条税源,就多一份底气。”

    吴兑在旁点头:“张部堂所言极是!兵部已命福建水师加强海面缉查,新募的水兵正在分批编入各卫,老兵带新兵,三个月后就能形成初步战力。届时开海,风险可控。”

    万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话。

    “诸卿知不知道,成祖永乐朝和宣宗宣德朝,郑和七下西洋的时候,我大明的宝船队到了哪里?”

    没有人接话。

    大家都知道郑和下西洋的事,但谁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郑和的宝船,到了满剌加,到了古里,到了忽鲁谟斯,到了木骨都束。那时候大明的船旗在西洋上飘扬,四海宾服,万国来朝。那时候可没有人讲什么‘片板不许下海’。”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位重臣脸上扫过。

    “海禁是太祖定的祖制,但祖制也不是不能改。成祖和宣宗就没有拘泥于海禁。为什么?因为时代不同了。太祖开国之时,沿海未靖,张士诚、方国珍余党逃匿海上,海禁是为了断其根基。到了成祖、宣宗时,海内一统,国力强盛,朝廷自己就能造出天下最大的船。那时候开海,不是为了收几两税银,是为了让大明的国威远播四海。”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成祖派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太祖的海禁就已经松动了。

    如今万历要动海禁,也是有据可查、有例可循的。

    申时行心中微微一动。

    他做了多年首辅,深知万历从不在朝堂上说废话。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追溯祖制,实则已经把调子定下来了——陛下支持开海,但开海的步子需要内阁来具体把控,既要有力推进,又要稳扎稳打。

    廷议散了。

    申时行将两种意见整理成正式奏疏,呈送乾清宫。

    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申时行的奏疏和支可大的开海章程草案。炭火在铜盆里轻轻噼啪作响。

    两盏烛台分列御案两侧,火苗在纱罩里稳稳地燃着,把奏疏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祖父,廷议的正反意见,申时行都整理上来了。”他在心里说。

    脑中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

    嘉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翻阅一本旧书,每一页都了然于胸。

    “海禁是太祖定的祖制,但祖制也不是不能改。成祖永乐朝和宣宗宣德朝,郑和七下西洋,宝船队遮天蔽日,那时候成祖和宣宗可没有讲太祖的海禁。世异时移,因时制宜——这个道理,你方才在廷议上已经讲得很明白了。开海不是为了收税,是为了让大明重新走向海洋。倭寇要打,海也要开。你不开海,倭寇的船照样来;你开了海,朝廷的船就能追着倭寇打。”

    万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祖父的意思是——逐步放宽?”

    “不错!逐步放宽!支可大所奏之策,正是以海养海、由近及远。先在福建、浙江两省扩大月港模式,把通商的口子从漳、泉二府扩到两省沿海各府,划定通商海域,严格船引制度。等水师成型、海防稳固之后,再逐步放开更多港口。最终,取消海禁,全面开海,大力进行海外贸易,进行海外分封藩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明盛世。”

    万历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西北宁夏,也没有落在辽东建州,而是落在东南沿海那片空白的大海上。

    舆图上的海面是一片淡黄的底色,上面只标注了几个沿海卫所的名字。

    但万历知道,那片空白之外,有吕宋、有暹罗、有占城、有满剌加,有郑和的宝船队曾经抵达过的每一片海域。

    倭寇在东海对岸蠢蠢欲动,而大明的商船和水师,也将从这片海域出发。

    “那就先在福建、浙江两省划定通商海域,与吕宋、暹罗、占城等东、西洋诸国通商。严禁通倭——违者以通敌论处!商民出海须向月港督饷馆申领船引、缴纳水饷与陆饷。再命福建水师加强海面缉查,定期抽检进出港商船,防止倭寇混入商船。”

    他提起朱笔,在申时行的奏疏末尾开始批字。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览奏俱悉!廷议正反两方意见,朕已详阅。开海之事,利在裕民、充饷、探敌,弊在引倭、资敌、违制。利弊之间,关键在水师强弱。今朝廷大造战船、广募水兵,海防日固,开海之时机已渐成熟。着福建、浙江两省试行‘有限开海’——允许商民申领船引,与吕宋、暹罗、占城等东、西洋诸国通商,严禁通倭国;须向月港督饷馆申领船引、缴纳水饷与陆饷,方可出海。命福建水师加强海面缉查,防止倭寇混入商船。开海细则着户部、兵部会同福建巡抚衙门三月内拟定呈览。”

    搁下笔,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福建海商陈申,那个带回丰臣秀吉情报的人,已经在鸿胪寺驿馆等了很久了。

    陈申在琉球亲眼见过丰臣秀吉的使者,亲身跟萨摩藩的商贩打过多年交道,他对倭国海情的了解,远比朝廷任何一个官员都直接、都具体。

    “张伴伴!福建海商陈申现在何处?”

    “回陛下,陈申随琉球贡使郑迥一同入京,已在鸿胪寺驿馆住了两个多月。听鸿胪寺的人说,他一直在等陛下召见。”

    万历点了点头:“传旨,明日召琉球贡使郑迥、海商陈申入宫觐见。朕要亲自听陈申说说——丰臣秀吉的船,到底造得怎么样了。”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福建漳州月港,风向也正在悄然改变。

    虽然扩大开海的圣旨还没正式颁下,但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沿海商民间传开了,有人在通政司有熟人,有人在巡抚衙门有亲戚,消息传得比驿马还快。

    月港码头上的商船主们私下奔走相告,督饷馆衙门的门槛快要被前来打听消息的商人踩平了。

    积压了多年的出海愿望,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只等朝廷最后一道旨意落下,便要猛地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