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辰时。
内阁值房里,申时行和许国已经待了一个多时辰了。
两人面前的条案上摊着支可大的密折抄件、郑迥带来的琉球国书誊本,还有兵部连夜整理出来的《沿海卫所战船现存数目册》和《备倭军需钱粮估算》。
许国今年六十四岁,在内阁排第二(次辅),他和申时行负责协理这一次的军务。
从昨夜收到琉球的消息到现在,他一宿没合眼,眼皮底下一片青黑。
“存粮够。”
他拿着户部送来的册子,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各省常平仓和平价仓存粮总计一千二百万石,按二十万大军一年需军粮二百四十万石(含马料、损耗)计算——够!”
“不过——战船不够!”
兵部职方司郎中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本册子,“福建沿海卫所现有战船三百艘,但大多是嘉靖年间造的福船和海沧船,船板朽坏的占六成以上,虽然前两年进行大规模的修缮,但真正能出海作战的,不足四成。浙江、山东的情况也差不多。”
“钱呢?”申时行问。
户部侍郎翻了翻账本:“太仓存银尚有三千二百八十万两。但这是要支应天下官俸、军饷、河工等等的开销,真正能拨出来备倭的——”
他犹豫了一下。
“三百五十万两顶天了。”
值房里沉默了下来。
三百五十万两,听着不少。
但造船要钱,铸炮要钱,募兵要钱,粮草转运也要钱。
真要打起仗来,三百五十万两银子连水师一年的开销都不够。
申时行放下手中的密折抄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做了快六年首辅,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嘉靖朝闹倭寇闹了那么多年,也只是东南沿海几个省的祸患,戚继光、俞大猷带着几千兵马就平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倭国倾国而来。
丰臣秀吉有多少兵?
琉球的探报说三十万。
三十万大军,近千艘战船。
申时行在脑子里把九边的兵马算了一遍。
蓟镇、宣府、大同、辽东,四镇的兵马加起来倒是有三十万,但那是防蒙古人等蛮夷种族的,不能乱动。
东南卫所兵员确有缺额,但自万历十六年之后陛下进行全国大规模募兵整训之后,如今的浙、闽、粤三省可战之兵(卫所+募兵)大约有十五万人。
许国看他的脸色,知道他在想什么。
“申阁老,得请陛下决断。”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亲自来传旨——陛下召内阁、兵部、户部、工部堂上官,即刻赴乾清宫议事。
申时行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走吧。”
乾清宫正殿。
万历端坐在御座上,嘉靖则是在万历的脑海里看着。
内阁、兵部、户部、工部的主要官员到齐之后,万历没有废话,直接把琉球国书的誊本让太监传下去给诸臣传阅。
“诸位爱卿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倭国关白丰臣秀吉,欲集结三十万大军,打造战船近千艘,准备明年春天渡海攻朝鲜,然后假道入明。”
殿中一片死寂。
兵部尚书吴兑是第一个开口的:“陛下,琉球远在海外,其探报是否可信?朝鲜与倭国仅一水之隔,若真有此事,朝鲜国王为何没有奏报?”
申时行上前一步:“吴尚书所言也有道理,但琉球贡使郑迥带来的不止国书,还有倭国萨摩藩发给琉球王的文书抄件,丰臣秀吉令萨摩藩主岛津义弘出兵一万二千人,随大军出征朝鲜。文书上有岛津家的花押,臣已命人核对过倭寇降将提供的萨摩藩旧文书,花押无误。”
吴兑脸色变了。
申时行又说:“另外,福建海商陈申去年秋在长崎港亲眼所见,九州各藩的兵马正在向肥前国名护屋集结,粮船和兵船塞满了港口。陈申此人,在福建市舶司登记在册,往来琉球和福建之间经商十三年,从未有过虚报。他的话,可以采信。”
吴兑不说话了。
万历环顾殿中诸臣,目光最后落在兵部尚书吴兑身上。
“吴爱卿,兵部即刻传檄朝鲜国王李昖,告诉他——倭国要打过来了,让他自己先把边备整饬起来。再传檄辽东巡抚顾养谦,命辽东都司派员过江,协助朝鲜勘察沿海地形,选定驻兵扎营之地。”
“工部尚书!”
“臣在!”
“你回去就办两件事!第一,天津、登州、宁波、泉州、广州五座造船厂,从今日起加急赶造新式战船,你亲自督工,敢有拖延的,就地革职。第二,你手上那套可以远洋航行的大船制式图纸应该完善好了吧,可以拿出来用了。”
“臣遵旨!”
工部尚书石星心里咯噔一下,那套远洋大船的图纸,是三年前陛下秘密交给工部的残图,这三年工部一直在尝试修复,并进行大量的模型测试,直至最近三个月才弄出合格的成品,朝堂上下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十个。陛下现在要调这份图纸,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户部尚书!”
“臣在!”
“拨太仓银五十万两、内帑银五十万两,共计一百万两,充作东南备倭专银。这笔银子,你单独立账,由锦衣卫和司礼监共同监督,每一笔开销都要报到朕这里来。谁敢在这笔银子上伸手——”
万历顿了一下。
“朕要他的脑袋!”
“记住——无论是谁!”
户部尚书张学颜噗通一声跪下了:“臣遵旨!”
万历没有叫他起来,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殿门之外。
乾清宫外的广场上,雪后的天空一碧如洗,阳光照在金水桥的汉白玉栏杆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从今天起,沿海各省的备倭事务,由内阁统一调度。申先生,你牵头,兵部、户部、工部各派一名侍郎,组成备倭专司,每日汇总沿海备倭进展,每三日向朕奏报一次。”
“臣领旨!”
申时行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腰来,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他做了近六年首辅,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位陛下了。
但今天他才发现,陛下对这件事的反应,远比他想象的更果断、更迅速——
就好像,陛下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乾清宫的朝会散了。
申时行和许国并肩走出殿门,两人的脸上都没什么笑意。
许国低声说:“元辅,你注意到没有——陛下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早就想好了的。”
申时行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了。
调动造船厂、拨太仓内帑银、组建议事专司……这些决策,不可能是一夜之间想出来的。
唯一的解释是,陛下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申时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万历十三年的秋天,陛下突然要在天津等地开造船厂,朝堂上下一片反对。
有人说天津天寒地冻不宜造船,有人说开造船厂是劳民伤财,还有人说陛下这是被几个海商蛊惑了。
但陛下谁的话都不听。
他把反对最凶的三个御史贬到云南,把工部一个阳奉阴违的侍郎革职拿问,硬是把五个造船厂立了起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陛下是在胡闹。
现在回头看——
申时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胡闹!
那是布局!
从万历十三年开始,到如今万历十九年,整整六年。
六年里,五座造船厂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一百二十艘新式战船下了水,平价仓里的粮食堆到了仓顶,内帑里的备倭专银攒到了三百万两。
六年里,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只是在“推行新政”、“推广新粮”、“整顿军队”。
六年里,没有人知道陛下真正在准备什么。
申时行走下乾清宫的台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万历十三年,他刚当上内阁首辅不久,有一天廷议之后,万历单独留他,问他:“申先生,朕若是想要造可以远洋的大船,你认为在哪里建造合适?”
那时候他还以为陛下是在说笑。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一切的开端。
二月初十,朝廷的六百里加急文书从京师发出。
一份向东,经山海关、辽阳,渡鸭绿江,送往朝鲜王京。
一份向南,经济南、南京、杭州,送往福建、浙江、山东三省巡抚衙门。
一份向北,送往辽东都司,命辽东巡抚派员渡江,协助朝鲜勘察海防。
乾清宫西暖阁里,万历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沿着朝鲜半岛的海岸线缓缓移动。
釜山、东莱、尚州、忠州、汉城、平壤、义州……
梦里那场战争的每一个地名,他都记得。
嘉靖则是处于万历脑海中,看着万历的指尖在舆图上停顿。
“祖父!”
万历没有回头,开口说道。
“他们来了!”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还在继续说,“但这一次,朕已经在路上了。”
万历的手指最终停在釜山的位置,手指不断敲击着。
“不对!祖父!这些还不够!”
嘉靖一怔。
万历转过身来,那双在暗处亮着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光芒。
“咱们现在的准备还不够。”
万历继续说,“因为这一回,咱们要的不只是把倭国人赶下海。”
嘉靖在万历脑海里看着万历此刻的神色,满脸欣慰。
“你说的对!咱们要让他们,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这片海一眼。”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把万历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西暖阁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落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苏醒。
而数千里之外的倭国肥前国名护屋,丰臣秀吉正站在新建成的天守阁上,望着海峡对面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朝鲜。
然后是大明。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情报——琉球国派往明国的贡船,已经在两个月前出发了。
丰臣秀吉将军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火盆里。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将领们露出了一个笑容。
“明国人知道我们来了。”
他笑得很灿烂,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不过没关系,他们来不及了。”
炭火盆里的灰烬被穿堂风卷起来,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名护屋城下,近千艘战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港口里,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兵士们的铠甲和刀枪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芒。
万历十九年的二月初十。
战争还没开始。
但和平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