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四月初,福州城外闽江入海口。
这片滩涂在三个月前还是一片芦苇丛生的荒滩,涨潮时淹一半,退潮时露一半,只有海鸟和捡贝壳的孩子会来。
如今芦苇被连根拔掉,滩涂上夯进了三尺厚的三合土,搭起了连绵数里的工棚。
工棚里堆着小山似的木料——两人合抱的楠木来自闽北武夷山深处,每一根都经过三个月的阴干,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致密均匀的木纹。
这些木料被编了号,按照长短粗细分门别类地码放在木架上,每一根都用麻绳固定,整齐得像是列队待阅的兵士。
数百名工匠从福建、浙江、江西各府县征调而来,按工种分作木作、铁作、捻缝作、绳缆作、油漆作五坊,各坊穿不同颜色的号衣,在工棚间穿梭忙碌。
伐木的斧声从江对岸的山林里一阵一阵传来,锯板的两人一组拉着大锯,锯末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打钉的铁锤敲在钉帽上叮当作响,捻缝的工匠把桐油拌好的麻丝一点一点凿进船板的缝隙里,桐油的气味和新鲜木料的清香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工地上空。
号子声此起彼伏,南腔北调搅成一团——有闽南话的“嗨哟嗨哟”,有江西老表的“用力那个来哟”,也有官话的“一——二——起——”。
监造官姓沈名棠,是工部都水司的郎中,秩正五品。
此人出身福州府长乐县一个船匠世家,祖父和父亲都是当地有名的造船师傅,嘉靖年间戚继光在福建抗倭时用的福船,有两成是他家经手打造的。
沈棠自幼在船台上长大,后来走了科举的路子,以三甲同进士出身入仕,在工部一待就是二十年,专管军器监造和船政。
工部从上到下都知道,论造船,工部上下没有一个比沈棠更内行。
这次工部尚书石星亲自点将,把他从京城派回福州,督造新式战船。
沈棠站在一号船台上,手里握着一卷图纸。
图纸是一个多月前工部尚书石星火速发下来的,封套上盖着“绝密”的朱红印戳。
他打开图纸的那一刻,手指都在发抖。
他在工部管了二十年船政,福船、海沧船、苍山船、广船、沙船,各式战船的制式他都烂熟于心,但这套图纸上画的船,他从来没有见过。
龙骨比现有最大的福船还长了近一半,船底从前到后贯通一根粗如水桶的铁力木,船肋加宽了一尺五寸,船板也比寻常福船厚了两寸,全船用铁箍加固,船首包铁,船尾预留了双层舵位。
甲板上设计了三层炮位,底层重炮八门,中层中炮十六门,上层轻炮二十四门,舷墙上开了密密麻麻的火铳射击孔。
这根本不是近海巡哨的战船。
这是能开到倭人老家去的远洋战船。
沈棠把图纸摊在船台旁的木案上,压上四块青石镇纸,招手叫来各作领班。
十几号人围上来,有的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工匠,有的是从浙江借调来的广船师傅,还有几个是年前刚从登州调来的北洋船匠,一帮人对着图纸看了半天,没有人吭声。
沈棠也不催,让他们先消化。
“沈大人!”
一个老木作师傅终于开口了,嗓音又粗又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蹭,“这条龙骨,单根料,从船头到船尾一气贯通,中间不能有接头。这么长的格木(又称铁力木),广东、广西地面上怕是找不出来。”
格木(铁力木)是两广特产,木质坚密如铁,入水不腐,是造船的上等材料。
但格木生长极慢,百年才能成材,要找一根从头到尾贯通整条大船龙骨的整料,寻常的福船龙骨不过三丈有余,山里的格木倒是够用。
可眼下这图纸上的龙骨长度将近五丈,比寻常福船多出一大截,一根整料下去,这得是山里百年的老树才行。
“广东高州、广西容县那边有一片老林子,里面有几棵上百年的格木。”
沈棠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契,“四天前我已经让人去调了。那片林子三年前就被南京工部龙江船厂征用了,为的就是这一天。你们只管照着图纸下料,料的事我来解决。”
老木作愣了一下,接过地契看了一眼,不再说话了。
“还有问题吗?”
另一个捻缝师傅举起手:“大人,这船板加厚了两寸,普通的麻丝捻缝撑不了太久。远洋航行浪大,船板吃力重,寻常捻缝的法子怕是扛不住。”
沈棠点头,又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工部火器司的文书递给旁边的捻作领班:“新配方,桐油里加了生漆和贝壳灰,火器司那边试验过了,比老配方韧性和附着力强了差不多两倍。福建这边湿度大,生漆的比例再加一成。”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场所有工匠,“陛下要的是能出海打仗的大船,不是停在港口给人看的摆设。每一道工序,都按图纸和工部的工艺规程来,有疑问的现在就提,开工以后不许返工。谁在关键工序上偷工减料,不要怪我摘谁的脑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明白了!”
领班们齐声应了,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工位。
船台上,第一根龙骨在木匠们的号子声中被缓缓吊起,稳稳地落在龙骨墩上。
这根龙骨长四丈八尺,粗如水桶,是用一整根铁力木剖成方料后打磨而成的,通体乌黑发亮,敲上去当当作响,像是敲在铁板上。
龙骨落位的那一刻,整个工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号子声陡然拔高了一截,在闽江口传得很远。
沈棠站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转身走进了工棚。
与此同时,天津、登州、宁波、泉州、广州五地的船厂也在同步开工。
天津卫大沽口的船厂规模最大,专造大明水师的战船,工匠两千余人,来自蓟镇、辽东和山东,三座船台同时铺开。
登州船厂承担运兵船的建造,船型比福船略小,但吃水浅、速度快,专为跨海运兵设计。
宁波和泉州两座船厂专攻远洋福船的新式型号,各设两座船台,与福州船厂的规格统一,龙骨长度和炮位布局完全一致。
广州船厂的任务最特殊,工部下发的那套远洋大船图纸,经过三年修补完善后,第一个全尺寸模型就是在广州厂进行测试的。
如今模型测试已通过,广州厂拿到了正式开工的许可,三座船台同时铺龙骨,日夜赶工。
为了这六座船厂的木料供应,福建、浙江、江西三省的深山老林里,伐木队已经连续干了三个多月。
砍下来的木料顺着闽江、富春江、赣江放排而下,沿途的河道上到处是扎着木排的筏子。
驿道上运料的骡马队首尾相连,铁钉、桐油、麻丝等辅料从各省府库中源源不断地调运过来,户部和工部的调拨文书堆起来比人还高。
宁波船厂的船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正蹲在刚铺好的龙骨旁,用墨斗弹线。
他姓林,浙江定海人,祖上三代都是船匠。
嘉靖三十五年他曾参与造俞大猷麾下战船,隆庆年间又被请去福建造过远洋商船,经他手造、修的大船不下百艘。
他弹完线,站起来捶了捶酸痛的腰,从腰间解下竹筒灌了口凉水。
他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正在刨板,刨花从他手下一条一条地翻卷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年轻人擦了把汗,抬头问:“林师傅,听说这回朝廷要一年造五十艘?”
老林放下竹筒,用袖子抹了把嘴:“旨意上是这么说的。”
“五十艘大船,一年?”
年轻人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哪有这么急的?咱们厂两个船台,一年能下水五六艘就顶天了。”
老林重新蹲下去,拿起墨斗继续弹线,头也不抬:“所以你把活干好就成,工期的事,朝廷那头自有说法,你操这个心做什么?你瞧瞧这回用的料——顶级的楠木、铁力木,最好的铁箍,连捻缝料都是新配的方子。这阵仗,哪像是催命?真要催命,随便钉巴钉巴,糊一层老料能下水就得了,谁会给你用这么扎实的东西?”
年轻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不急?”
老林终于抬起头来,咧嘴笑了一下,满脸褶子里夹着木屑:“不急的意思是——不催命!只要活干得好,工钱照发,从来不拖。我在船台上待了快一辈子,头一回见朝廷这么大方。造了多少年船,从嘉靖到隆庆,哪回不是抠抠搜搜的,木料要省、铁钉要省、工钱还要拖。这回不一样,陛下是真要造能打仗的好船。”
他说着拍了拍身下粗壮的龙骨,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根龙骨,从上到下,一整根料,我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料。”
年轻人也笑了起来,重新推动刨子,刨花又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四月中旬,各地的船厂奏报陆续送到京城。
六座船厂、二十几座船台已全面开工,首批龙骨全部铺设完毕,船肋和船板的加工进度比预期还快了约两成。
奏报里说,工匠们的积极性很高,因为朝廷这次是实打实地给足了银子和料,没有半点含糊。
沈棠在奏报末尾附了一句话:“工匠皆言,造了一辈子船,头一回见朝廷如此慷慨。”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奏报,对脑海中的嘉靖说:“祖父,船在造了。沈棠是个做事的人,福州船厂的龙骨已经下了水,宁波等地的船厂也在同步推进。等船造好,朕的水师就能出海。”
嘉靖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慎和阅尽世事的通透:“造船容易,练水手难!一艘大船出了海,能不能打仗,不只看龙骨有多长、船板有多厚,看的是船上的人。水手要能在风浪里站得稳,炮手要能在颠簸中瞄准,火长要看得懂罗盘、辨得了风向、认得清洋流。这些人,比造船更花时间。”
万历把奏报合上,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
他的目光从东南沿海的六座船厂移向那片空白的海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祖父放心,这个朕早就想到了,水师优先招募沿海渔民子弟与曾随戚继光抗倭的退役水兵。渔民子弟常年出海,懂潮汐、识风向、不晕船;退役老兵跟着戚继光打过倭寇,上阵不慌,见过血。这些人懂海、敢战,是最好的水师底子。朕给他们军饷,给他们官身,让他们进新兵营里当教头,把航海的经验和打仗的本事一代一代传下去。”
嘉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赞许:“这个主意不错!戚继光打倭寇时,水师的底子就是沿海的渔民和疍户,这些人天生就是海里长大的。你把那些退役的老兵找回来,让他们带新兵,比从零开始练快得多。只是这些人如今大多四五十岁了,散在沿海各处渔村里,有的在打鱼,有的在种地,你得有法子把他们找出来。”
万历转身走回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御笺,提笔蘸墨,开始拟旨。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字迹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