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京城南城。
祭灶日。
从昨夜开始飘起的雪,到天亮时已经把京城南城这片低矮的巷陌裹上了一层素净的白。
雪不算大,但下得密,细碎的雪粒落在瓦檐上,落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巷口那口老井的青石井沿上,积了半指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松枝和麦芽糖混杂的甜香,家家户户都在灶台上摆开了祭灶的供品,整个南城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安详的气氛里。
一条窄巷深处,有户军户人家正在扫尘祭灶。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厢一间做灶房,西墙根下搭了个鸡窝,院子里有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串干透了的红枣,在雪中微微摇晃,像一串串暗红色的小灯笼。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松木柴劈得大小均匀,码得比砖墙还平整,一看便是军伍出身的手艺。
这家的主人姓鲁,在蓟镇当了二十多年兵。
他原是戚继光帐下的老兵,从浙江义乌跟着戚继光一路北上,先在台州打倭寇,后来调防蓟镇修边墙、练兵。
他在蓟镇守了二十多年边墙,从二十多岁守到五十多岁,一年前,朝廷推行边镇军户分地安置策,像他这样服役满二十年的老兵,可以申请退伍还乡。
朝廷按例免其户下军役,拨给卫所余田三亩,自耕自食。
他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着戚帅亲手写的一张退伍文书和一本自己翻旧了的《练兵实纪》残本,回了京城老家。
老鲁扫完院子,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在灶王爷画像前供上一碟麦芽糖瓜。
民间老规矩,用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糖瓜是他自己熬的,麦芽糖在铁锅里搅了大半个时辰,晾凉后切成寸许见方的小块,颜色金黄透亮,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糖丝。
他端端正正地把碟子摆在灶王爷画像前,又点了三炷香,躬身拜了三拜。
老伴在灶房里煮着腊八粥。
红豆、糯米、花生、红枣……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丝丝的热气从灶房门里涌出来,和院里的冷风搅在一起,氤成一团白雾。
她一边搅着粥一边探出头来喊:“老鲁,把灶台再擦一遍,灶王爷面前可不能马虎。”
老鲁应了一声,又拿起抹布认认真真地擦了一遍。
九岁的孙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公鸡跑。
公鸡是今年春天孵的,喂了大半年,长得羽翎油亮、冠子通红,脾气也大,被孩子追急了就扑腾着翅膀跳上柴火垛,昂着头居高临下地瞪着孩子,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抗议。
孙子站在垛下仰着头咯咯直笑,脸蛋冻得通红,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老鲁扫完尘,在门槛上坐下歇气。
他从怀里掏出烟杆,往烟锅里塞了一撮烟丝,用火镰打了几下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
他望着院子里的一切——老伴在灶房门口搅粥的背影,孙子追公鸡的笑声,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屋檐下挂着的两刀咸肉和几串干辣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日子,在边墙上做梦都不敢想。
街坊邻居老周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来串门。
老周也是退伍老兵,在宣府镇待了十几年,比老鲁早两年退伍回京,两家隔了两条胡同,平时常来常往,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端一碗给对方尝尝。
他进门就喊:“老鲁,祭灶了没?你嫂子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趁热吃。”
老鲁接过饺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请老周在枣树下的条凳上坐下,进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茶是今年秋天从南城茶铺买的粗茶,不是什么好叶子,但泡出来的茶汤倒是透亮的琥珀色,热气腾腾地暖手。
老周搓着手,环顾院子。
院子里晒着几串红辣椒,墙角堆着过冬的萝卜和大白菜,枣树上除了干枣还挂着一串冰凌,鸡窝里母鸡正咕咕地叫。
他喝了口茶笑道:“老鲁,你这小日子过得,比我在宣府那会儿想的可强多了。”
“可不是嘛!”
老鲁在条凳另一头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烟杆在指间转了转,“在蓟镇那会儿,冬天蹲在边墙上啃冷菜,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哪里敢想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院子、几亩地、老婆孩子热炕头。”
老周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问:“对了,你家今年收成咋样?”
“托陛下的福,今年种了玉米和红薯,秋粮收了三十石上下,缴了税赋还剩下二十多石。家里留足了口粮和种子,余下的十二石多全卖给了县里的平价仓。”
老鲁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磕掉烟灰,眼睛亮了起来。
他见老周听得认真,便接着说:“你这三四年都在南边跑买卖,怕是没赶上这茬。万历十三年那会儿,朝廷试推玉米和红薯,县衙的人到村里来说,说是陛下亲自盯着的差事,说这东西耐旱、坡地也能长,产量比谷子麦子高出一大截。可那时谁敢种?祖祖辈辈都没见过的东西,万一绝收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咱们庄户人,可赌不起。后来到了万历十六年,朝廷全面推广,县里派了农官下来教,从下种到培土,手把手地教,种不好包赔,去年退伍回来,我见其他人种的都还可以,这才咬牙试了两亩,后来也就种植这些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周笑道:“那你这是赌对了啊。”
“可不是嘛!”
老鲁装上新的烟丝,打起火镰,嘬了两口,烟雾里一张脸舒展开来,“今年平价仓收粮给的是实价,一石比市价多了一钱二分银子。我算了算,比往年多卖了将近二两银子。过年给孙子做了件新棉袄,又割了十斤猪肉腌上,灶王爷面前供的糖瓜也比往年大了两圈。”
他说着站起来,进屋拿出孙子的新棉袄给老周看。
棉袄是蓝布的,针脚密实,摸在手里厚墩墩的,领口还镶了一圈兔毛。
他又指了指墙上挂的两刀咸肉和一串腊肠:“这些东西往年可不舍得这么买。以前过年能割五斤猪肉就不错了,今年一口气买了十斤,腌了两刀咸肉,剩下的灌了腊肠,过年能吃到大年初五。”
老周摸了摸棉袄,又看了看那两刀油亮亮的咸肉,感慨道:“以前丰收年谷贱,一石粮食卖不上价,有时候谷价贱得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欠收年粮贵,又买不起粮,一家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朝廷有了平价仓,丰年官府按保护价收,歉年按平价放,两头都不吃亏。这日子总算稳当了。”
“是啊!”
老鲁重新坐下,把烟杆搁在石桌上,双手捧着茶碗暖手,“粮价稳了,心里就有底。心里有底,就敢下本钱。今年我把菜地扩了三分,种了些萝卜和大白菜,过几天打算再开两亩坡地,种点豆子和红薯、玉米。地多了,收成就多,日子越过越有奔头。我算了算,要是明年风调雨顺,光那两亩坡地的红薯就能多收几百斤,够喂两头猪了。”
老周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忽然压低声音问:“老哥,你听说了吗?朝廷最近在西北那边有些动静。”
老鲁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点点头说:“听说了!洮州那边跟蒙古人打了一仗,虽然吃了些亏,但朝廷反应快,茶马互市一开,番部的人心就稳了。这些事咱们当过大头兵的都懂,边事稳不稳,看的是后方的人心定不定。人心定了,仗就好打。我在蓟镇那会儿,戚帅常说,打仗打的是粮草,也是人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
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边角用粗线重新缝过,纸页泛黄发脆,上面还有几处水渍和油渍,那是他在边墙上就着雪水啃冷饭时不小心沾上去的。
他把书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翻开,是《练兵实纪》的旧本,他退伍时从蓟镇带回来的。
“我在蓟镇时,戚帅常说——‘兵吃的粮是百姓种的,冷的时候得给百姓挡风。’戚帅不光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修边墙他亲自扛石头,大冬天跟我们一起住窝棚,练兵他亲自下场示范长枪和藤牌。官兵吃一样的伙食、穿一样的军袄,从来没见他搞过特殊。如今朝廷办了平价仓,丰年谷贱伤农,朝廷收储;歉年粮贵伤民,朝廷放粮。这不就是给百姓挡风吗?”
老周看着那本老旧的《练兵实纪》,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老鲁,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戚帅了。可惜戚帅已经老了,前几年还上奏要致仕,要是戚帅还年轻,九边的事,朝廷能省多少心。”
老鲁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老周看。
那是戚继光亲笔写下的练兵格言——“练兵如打铁,千锤百炼方成钢。”
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隔着泛黄的纸页依然能感受到当年戚帅落笔时的力道。
“戚帅当年在蓟镇练兵,把我从一个京师的农家子弟练成了能上阵杀敌的兵。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站在校场上对我们说——你们现在流的汗,就是将来战场上流的血;现在少流一滴汗,将来就要多流一盆血。戚帅虽然老了,但他的兵还在。辽东的陈文陈将军,就是戚帅一手带出来的。他训练的新军,用的还是戚帅的练兵法子——鸳鸯阵、车步合营、虎蹲炮齐射,连口令都跟当年一模一样。”
“还有,去年我去蓟镇看老弟兄,亲眼看见新军操演,那阵势、那纪律,放在整个九边都是第一。三千人的队伍站在河滩上,旗子一举,鸦雀无声。当时戚帅就站在将台上,我当时站在边上看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周望着那行字,默默念了两遍,放下茶碗说:“老鲁,听说朝廷又开了边镇科举?”
“对!”
老鲁眼睛一亮,把书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回怀里,身子往前倾了倾,“蓟镇、宣府、大同那边已经贴出告示了。九边卫所武学、卫学军户子弟,身家清白、经卫所保结、兵部/兵备道核验军籍无缺者,方准报名应试。不考八股,考边防实务、兵法战策、山川地理。乡试中试的,还能进国子监读一年书,户部供廪膳。我听蓟镇那边的老弟兄说,告示贴出来那天,武学/卫学门口排队的军户子弟从早排到晚,有些孩子从百里外的卫所赶来,脚上还绑着草绳,一看就是走了一整夜的山路。”
他话音刚落,孙子从枣树下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孩子刚才追公鸡追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粘在脑门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鼻涕还挂在鼻尖上,也顾不上擦。
“爷爷!爷爷!边镇科举是什么?明年我也想去考!”
老鲁愣了一下。
孩子才九岁,个头还没到他腰,连《三字经》都还没念完,却已经能记住大人们嘴里那些新鲜词了。
他弯下腰,双手托着孙子腋下把他举起来,放在膝上。
孩子身上带着一股汗味和糖瓜的甜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暖烘烘的。
他摸了摸孙子的头,头发软得像刚长出来的草芽。
“好!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识,就会在地里摸泥鳅。你现在能数到一百,会背《三字经》,比爷爷强多了。等你再大几岁,爷爷教你骑马射箭,爷爷在戚帅帐下学了二十年,弓马虽然不如当年,教你还是够用的。你好好读书,将来去考边镇科举。考上了,去蓟镇、去辽东,替爷爷继续守着大明的边墙。”
孙子用力点头,小脑袋一上一下,认真得像是已经接过了军令。
孩子从老鲁膝上跳下来,跑到院子中间,捡起一根树枝当长枪,学着兵士的样子舞了两下,嘴里还喊着“杀——杀——”,惊得鸡窝里的母鸡咯咯乱叫。
老伴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从灶房里走出来,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红枣和花生仁在浓稠的米汤里半沉半浮,甜香扑鼻。
她看见孙子拿着树枝在院子里乱舞,笑着摇了摇头,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是笑意。
“别光顾着说话,粥都凉了。孙子,来喝粥,奶奶给你放了糖。老头子,你也别吹你在戚帅帐下的威风了,你那点弓马功夫教孙子,可别把人教歪了。”
她把粥碗放在石桌上,又回身端出几碟小菜——腌萝卜条切得粗细均匀,滴了香油,亮晶晶的;一碟咸鸭蛋对半切开,蛋黄流着金红色的油;还有一碟自家腌的酸白菜,酸香扑鼻。
老周起身帮忙接碗,她也给老周盛了一碗腊八粥,又往他碗里多舀了两颗红枣。
老鲁端着热粥,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都熨得舒展开来。
他用筷子搅了搅粥,吹凉了一口,送到孙子嘴里。
孩子吃得满嘴都是米粒,老伴拿了帕子给他擦嘴,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老周一边喝粥一边说:“老鲁,你说这日子,往后会咋样?”
老鲁端着粥碗,想了想,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老枣树上那几串干枣。
雪落在枣子上,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会越来越好的!平价仓稳了粮价,边镇科举给了孩子们出路,咱们这些当过大头兵的退了伍有地种、有家回。朝廷在西北跟蒙古人那一仗,虽然吃了亏,但反应快,说明朝堂上的阁老们、大臣们和陛下都盯着呢。只要朝廷不糊涂,咱们百姓的日子就有奔头。”
老周端起粥碗,和他碰了一下,两个粗瓷碗碰出一声脆响。
“说得好!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不求别的,就求个稳当!粮价稳,日子稳,心里就稳!来,干了这碗粥!”
两人相视一笑,低头喝粥。
灶台上的腊八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王爷画像前的糖瓜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枣树上的雪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像是给这户普通人家送上的一份无声的贺礼。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灰蒙蒙的天幕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冬日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有些晃眼。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孩子们在巷子里打雪仗的嬉闹声和零星的爆竹声。
万历十八年,走到了尽头。
而数千里之外的福建海面上,一艘不起眼的商船正趁着北风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