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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户部的年终盘账

    嘉靖的声音顿了片刻才响起来,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沉静:“可是倭国?”

    “是!支可大派去的人回来了,带回了丰臣秀吉在肥前建造的船厂和兵营的详细情报。水师的事不能再等了,朕回头再细看。”

    万历把福建密报锁进暗格,重新在御案前坐下。

    窗外北风正紧,乾清宫的窗棂被吹得微微发颤,殿内炭火烧得虽旺,但脚底的寒意还是一阵一阵地往上渗。

    张诚轻手轻脚地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火苗蹿高了一截,映得万历面前的朱批折子明暗不定。

    他暂时把福建密报的事压在心底,翻开案头另一份厚厚的奏疏,是户部尚书张学颜前几天呈上来的《万历十八年岁入岁出总册》。

    这份总册足足有一百多页,装订成厚厚两本,封面用明黄锦缎裱背,内页是细密的户部专用账册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填满了数字。

    张学颜的字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工整,蝇头小楷,一页能记下二十行数据,行与行之间用细墨线隔开,清清爽爽,一目了然。

    总册一到三页是总纲,概述全年收支大数。

    后面按税种分类逐项开列:田赋、盐课、茶课、关税、矿税、船税……每一项又按两京十三省细分,每省之下再列各府县的实征数目,实征数与应征数并列对照,超收与缺额均用红笔标注。

    再往后是支出部分——京官俸禄、九边军饷、河工岁修、驿站经费、宗室禄米、各衙门公费……也按类目逐项罗列,连工部修缮紫禁城角楼的用砖数量和单价都列得一清二楚。

    万历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会停上片刻。

    他不是在核对数字,张学颜的账从来不会出错。

    他是在看数字背后的东西。

    哪个省完成了税赋定额,哪个省没有,原因是什么;哪一项支出比去年多了,多在哪里;哪一项收入比去年少了,少在何处。

    每一行数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翻到第十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太仓银库年末结存:三千九百六十二万两。

    他把这个数字看了两遍。

    三千九百六十二万两。

    这个数字在万历初年,他刚登基时,连想都不敢想。

    那时太仓存银不过三百万两,还是张居正硬挤出来的。

    如今将近翻了十倍,不算他内帑的积存,光是太仓的底子就比当年厚实了不知多少。

    他继续往下翻。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因银粮并征和平价仓的推行,全国税赋折银收入比去年增加了两成五。

    江西、湖广、南直隶三省增加最为显着,其中湖广一省就增加了四成,之前折银标准定得偏高,去年按新标准调整后,农户纳银负担减轻,完税率反而大幅提升,拖欠和逋赋比往年少了近一半。

    河南、山东两省增加了约一成半,虽然不如湖广显着,但考虑到这两省去年皆有水患,能稳住不跌已经是平价仓的功劳,丰年收储的粮食在灾后平价出粜,稳住了粮价,也稳住了税基。

    这个数字,跟平价仓推广之前比起来,增幅已经相当可观了。

    但支出也在增加。

    账册翻到支出部分,数字同样触目惊心:因西北用兵和边镇增防,军费开支增加了两成;甘肃镇修堡寨、补军械、抚恤阵亡将士花了八万两;宁夏周边四镇备战,粮草转运、火器增储、骑兵调动又花了十五万两;加上九边常规军饷的足额发放和延绥、固原两镇的边墙修缮,合计多支了近五十万两。

    收支相抵,全年略有盈余,太仓银库结存比去年增加约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盈余不多,但终究是盈余。

    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祖父……”

    他在心里说,“朕亲政以来,太仓存银将近一千万两,这还算上了内帑的积存。万历元年太仓更是只有三百多万两。”

    脑中嘉靖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打下了底子,你的银粮并征和平价仓补齐了短板,但盈余不多,六十万两的盈余,一场大战就能把它耗尽。”

    嘉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算一笔旧账。

    “当年东南倭患,朝廷前后打了十几年,耗费的银子以千万计。北边蒙古犯边,修边墙、调兵、运粮,一年就是几十万两往外流。两线同时开战,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

    “所以朕要在打仗之前,先把钱攒够。西北哱拜还没动,倭国丰臣秀吉还在造船,努尔哈赤还在筑城——三处隐患,每一处都可能引发大战,但三处不会同时爆发。”

    万历睁开眼睛,重新坐直身子,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哱拜会最先动手。宁夏的局已经布好了,粮草火药都储备到位,郑洛和魏学曾的兵力部署也核过了一遍。朕估算过,以目前的备战程度,一旦宁夏有事,速战速决的话,三个月内可以平叛,军费消耗大约在两百万两上下。太仓存银近四千万两,支撑这一仗绰绰有余。但打完宁夏,不能停,辽东要增兵,水师要继续扩建,倭国那边的情报越来越清晰,拖得越久代价越大,所以朕现在就要把明年的军费预算加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嘉靖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经历过战事的人才会有的审慎。

    “你打算加多少?”

    “三成!明年军费比今年加三成,其余各项开支不动。内帑另拨一百万两,专备西北军需和水师建设。这笔钱不入户部的大账,由司礼监和兵部会签调用,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要同时报内阁和司礼监备案。”

    他提起朱笔,在张学颜的奏疏末尾开始批字。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览奏俱悉!万历十八年岁入岁出,收支相抵略有盈余,朕心甚慰。此皆张卿与户部各司属官勤勉任事之功。然西北用兵未已,边备不可一日松弛。着户部于明年预算中,将军费增加三成,专用于边镇军饷、粮草转运、火器增储及堡寨修缮。其余各项开支仍依今年定额,不得借机加派,尤不得增赋于民。另,内帑拨银五十万两,专备西北军需和水师建设,由司礼监与兵部会签调用。此银不入户部岁入岁出总册,另立账目,每季报内阁核查。”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朱批吹干,递给张诚。

    “发户部,抄送内阁。张卿这道折子写得好,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告诉他,朕看账册里的数字,看出了他这一年跑了多少地方、熬了多少夜。等忙完这一阵,朕请他进宫喝杯茶。”

    张诚双手接过奏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陛下,张部堂这半年确实辛苦。听说他为了核对平价仓的收储数据,今年八月亲自跑了一趟湖广,在武昌的户部清吏司值房里连着核了七天的账,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人都瘦了一圈,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夫人心疼得直掉泪。”

    万历抬起头,看着张诚,目光里有一丝动容。

    “你怎么知道的?”

    “张部堂的管家跟老奴手下的一个小火者是同乡,闲聊时提起的。张部堂不让张扬,说做臣子的跑腿是本分,不值得在御前提起。”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朕用的人,朕心里有数。张学颜从万历六年管户部管到现在,改制的一条鞭法是他主推的,银粮并征是他试行的,平价仓是他盯着的。每一项改革的数字背后,都有他熬夜熬出来的账。告诉他,朕不是一个只看数字的皇帝。”

    张诚躬身,退出了东暖阁。

    万历重新靠在椅背上,望着墙上那幅九边防图。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图上的宁夏红点上,一闪一闪。

    三千九百六十二万两。

    这笔存银看似浑厚,可账不能只进不出。

    宁夏平叛这一打,少说要填进去两三百万两。

    福建水师更是个无底洞,今年光是造船和火器就已经拨了四十万两,明年的预算只会增不会减。

    整体军费上,万历还要再加三成。

    这还没算上大明各级官员的俸禄,以及各地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天灾人祸。

    几笔大账层层垒在一起,太仓这点家底,绝对会被花去大半。

    “祖父……”

    他在心里说,“朕攒了八年的家底,接下来几年可能要花掉一半,甚至更多。”

    嘉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泊与透彻。

    “攒家底,本就为了该花的时候能花得出去。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朕当年接过手的摊子,底子便不厚,又逢南有倭寇、北有鞑虏,两头烧钱,不到十年便掏了个干净。你比朕强的地方,在于你现在知道什么时候该花,该往哪里花。银子花在刀刃上,花出去的每一两,都会变成更锋利的刀、更快的马、更能打的兵。可要是花在了刀背上,花多少都是打水漂。”

    万历没有接话。

    他望着九边防图上那三个他日夜盯着的名字——宁夏的哱拜,辽东的努尔哈赤,东海的丰臣秀吉。

    三个名字,像是三颗未爆的火药桶,横贯大明北疆和东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先平宁夏,再固辽东,最后东出大海,御敌于国门之外。

    然后——灭倭!

    每一步都需要钱,但只要太仓和内帑的底子还在,他就有底气把这三步走完。

    窗外北风呼啸,乾清宫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但始终没有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福建福州,福建巡抚支可大正在巡抚衙门值房里来回踱步。

    案上摊着探子刚带回的那份倭国见闻录,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踱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丰臣秀吉在肥前建造的船厂规模远超他此前的预估,探子还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朝鲜海峡对马岛上,倭国船只往来的频率比往年增加了不止一倍。

    他提起笔,开始拟下一封密报。

    这封密报和那份倭国见闻录将在一个月后送抵乾清宫,成为万历下定决心加速水师建设的最后一把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