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万历把徐学谟的奏疏搁在御案一角,没有立刻批。
他起身走到西暖阁的书架前,抽出一本《洪武实录》,翻到夹了黄绫条的那一页。
南北榜案。
洪武三十年,会试放榜之日,整个南京城沸腾了。
不过不是欢喜,而是哗变。
这一年,主考官刘三吾与白信蹈共取五十二名进士,榜单一揭,满纸尽是南方士子,竟无一名北人。
落第的北方举子们堵在礼部门前,捶门哭嚎,控诉考官偏私。
一时之间,南士北士之争,从笔墨官司闹成了朝廷的脸面。
朱元璋震怒,当即命侍读张信等人组织复核,重新批阅试卷,务求公允。
可复核的结果呈上来,反倒让局面更加尴尬。
南士试卷,无论文理还是品第,确实优于北士。
证明了考官并未舞弊。
但这事,已经不是一场考试公平与否的问题了。
朱元璋要的,从来就不是试卷上的公道。
他下了一道雷霆之令:张信等人,以“结党欺君、蒙蔽圣听”之罪处死;主考官刘三吾,因年逾八十五,免死,发配戍边;白信蹈、新科状元陈安,连同二十余名考官与新科进士,一并处斩。
血流过之后,朱元璋亲自策试,重新放榜。
这一次,录了六十一人,全是北方士子。
这便是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明初科举第一大案。
血腥,却也立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朝堂之上,南北必须平衡。
这条不成文的规矩,最终在明仁宗洪熙元年变成了成文的制度。
南北分卷、南六北四的录取配额,明仁宗洪熙元年正式下诏确立,明宣宗宣德二年开始全面推行,正统年间又进一步细化为南、北、中三卷,各有定额。
“至今,已经快两百年了。”
万历合上实录,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叩问什么。
“南北分卷,南六北四,各省配额。祖宗立这个规矩,是为了平衡南北,不让朝堂变成南方人的朝堂。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如今的问题,早已不是南北失衡那么简单了。
如今的问题,是边镇军户子弟,他们几乎被彻底排斥在科举之外。
大明的制度,从未禁止军户子弟参加科举。
军户属良籍,具备合法应试资格。
张居正本人,便是出身军籍,考中进士,做到内阁首辅。
制度层面,只要求应试军户家中留有男丁承担军役、出具军役担保。
虽然正德以后加大了要求,但也不过是对部分边镇武官子弟和袭职人员做出限考,远谈不上整体排斥。
制度上没有禁止,可现实呢?
九边数十万军户,世世代代戍守在边墙之上,枕戈待旦。
可他们的子弟想要读书做官,难如登天。
边镇没有好先生,没有好书,连像样的学堂都少见。
就算侥幸中了秀才,到了乡试那一关,要和江南那些自幼饱读诗书的士子同场竞技,十有八九,只能名落孙山。
这并非制度性剥夺科举资格,而是资源差距导致的应试困境。
自万历十二年到现在,他一直有意削减南方份额补给北方,情况虽然略有好转,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他把实录放回书架,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徐学谟的折子。
“南北取士,当以才学为凭,不宜以地域为限。然边镇军户子弟,久历风霜,亦宜优恤。请陛下定夺。”
徐学谟是个老好人,两边都不得罪。
说“当以才学为凭”是安抚南方士子,说“亦宜优恤”是照顾北方军户。
但究竟怎么个优恤法,他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这个问题太大了,他一个礼部尚书还扛不动。
“明天廷议!”
万历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然后把折子放到待议的那一摞上。
张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了一盏新烛。
烛光跳了两跳,重新稳住,把万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次日,文华殿。
早春的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把金砖地面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申时行和王锡爵奉召入殿时,徐学谟已经到了,正站在殿中,手里捏着笏板,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今天要唱主角,心里却没底,南北科举这个马蜂窝,谁捅谁挨蜇。
万历升座,免了繁礼,开门见山。
“徐卿的折子朕看了,南北取士的旧制,行之有年,但边镇军户子弟确有向隅之叹。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议这个事。有什么主意,都敞开了说,不要有什么顾忌。”
徐学谟先开口,把折子里的意思又详述了一遍。
他说话很谨慎,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既承认南方士子的才学确实整体高于北方,又强调边镇军户的子弟不能一直被晾在一边。
他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几息。
申时行出班。
“陛下,南北之争,肇自洪武南北榜案,后洪熙元年定制,祖宗立分卷取士之制,本意是平衡南北士风、稳固北疆人心、杜绝南方士族垄断朝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时至今日,江南文教昌盛、人才济济,北方文风凋敝、士子稀少。若死守均分旧制,必致取士质量参差、冗官渐增;若全然不拘地域,又会令北士绝望、边心浮动,失祖宗制衡深意。”
徐学谟微微点头,王锡爵也在旁捋须不语。
万历问:“先生可有良策?”
申时行抬起头,目光越过笏板,直视万历。
“臣以为,不动南北分卷旧制、不触动南方士子存量名额,另开增量之途。”
“增量?”
“对!可于常科会试之外,特设边镇军户专属科举。专供九边,蓟辽、宣大、延绥、固原诸镇在编军户子弟应试。单独命题、单独阅卷、单独核定名额,不与南直、浙江等文教大省名额冲突。”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层意思挑明。
“如此一来,南方士子固有登科之途不变,无亏其利;边镇世戍子弟得专属上升通道,抚慰边心、激励军功。兼顾文治与边防,两全其美。”
殿中又安静了。
万历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目光转向王锡爵。
“王先生以为如何?”
王锡爵手持笏板,正色道:“臣附议!申首辅的法子,是不动存量、做增量。南方士子的名额一个不少,他们的怨气无从生起。边镇军户子弟另开一途,也不跟南方士子挤同一座独木桥。两路人各走各路,互不侵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边镇科举若能办成,九边数十万军户的人心,就稳了。”
最后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科举不只是取士,更是收人心。
九边军户世世代代守在边墙上,冬天冻掉手指头,夏天晒脱一层皮,朝廷拿什么回报他们?
饷银?那是该给的。
抚恤?那是该补的。
只有给他们的子弟一条往上走的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子孙不用世世代代困在边墙上,这才是真正的人心。
万历的目光在三位阁臣脸上扫过。
徐学谟面有喜色,他本来只是想求一个“优恤”的办法,没想到申时行直接端出了一个完整的制度设计。
王锡爵神色笃定,显然在来之前就已经和申时行通过气。
申时行本人倒是不动声色,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那就这么办。”
万历拍了板,“传旨礼部:即刻考究典制,拟定边镇军户科举章程。命题范围、阅卷规则、名额分配、应试资质,每一条都要细化。颁行九边各镇,来年正式推行。”
“臣遵旨!”
三人齐齐躬身。
出了文华殿,冷风一吹,徐学谟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湿了一片。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低声对申时行说:“元辅,您这个主意,当真是救了礼部的命啊。”
申时行笑了笑,没说话。
王锡爵在旁边接了一句:“徐大人,章程的事还得你多费心。边镇科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考什么、怎么考、名额怎么分、考官从哪派,每一条都是硬骨头。”
“我知道。”
徐学谟正色道,“礼部明天就开专题,一个月内拿出章程草案。”
三人沿着甬道往外走。
走到午门时,申时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
“今天这个廷议……”
他说,“陛下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钱从哪来’。”
王锡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不计成本。”
“对!”
申时行点头,“边镇科举不是经济账,是政治账,花多少银子都值。”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乾清宫里,万历站在九边防图前,目光在蓟辽、宣大、延绥、固原……几个名字上缓缓移动。
脑中嘉靖的声音响了。
“申时行这个主意不错!边镇科举,既给了军户子弟希望,又不触动南方士子的利益。‘增量改革’,也比动存量聪明。”
“是啊!”
万历回了一句,“动存量,是要流血的。洪武年间的南北榜案,血流了一地,也没彻底解决问题。”
“那是因为太祖爷只会杀人,不会做制度。”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傲,似乎对自己说出这句话颇为得意,但随即声音又沉了下去。
“不过这个制度也不好做。单独命题——考什么?考四书五经?边镇子弟哪里比得过江南士子。考骑射武艺?那是武举的事。你得想清楚,边镇科举选的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