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的是能治边的人。”
万历接着嘉靖的话开口说道,“考兵法、考边务、考屯田、考马政、考山川地理。不考八股,考真本事。”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比朕远。”
万历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已经把边镇科举的蓝图勾勒出来了,这不是给边镇子弟施舍几个名额,而是要从边镇军户中选拔出一批真正懂边防、能治军的文官,将来充实到九边各镇的兵备道、巡抚衙门,甚至兵部。
让守边的人来治边,让懂军的人来管军。
这个想法,他没有在廷议上说。
有些事,做比说重要。
二月末,礼部拟定的《边镇军户科举章程》草案出炉。
徐学谟亲自督办,带着礼部四个司的郎中熬了好几个通宵,把每一条都抠得极细。
应试资质:九边在编军户子弟,卫所核验军役三代以上,身家清白,无逃军、脱籍记录者,方可报名。
命题范围:不考八股制艺,专考边防实务。
科考三场:第一场考边务策论,题目从九边实际防务中出;第二场考兵法战策,以历代边塞战例为题;第三场考经史基础,但难度低于常科,只取通达文理即可。
阅卷规则:由兵部、礼部联合派员阅卷,不委地方学官,以防人情请托。
名额分配:按九边各镇在编军户数量核定应试名额,蓟镇、宣府、大同各十五名,辽东、延绥各十二名,固原、甘肃、宁夏各十名。总名额不过百人。
申时行看完草案,用朱笔在上面加了一条:边镇乡试中式者,许入国子监边镇班,由户部供给廪膳,在京备学一年再赴会试。
“给他们一年时间在京读书。”
他对徐学谟说,“边镇教育底子薄,就算考策论,也未必比得过内地。让他们到国子监读一年书,把底子补一补,再上考场。”
徐学谟连声说好,心里对申时行又服了几分。
这一条补上去,等于是给边镇子弟又开了一扇窗。
就算会试不中,在国子监读了一年书,回去也能在卫所里做个文书、教谕,总归是比父辈强。
章程呈送乾清宫的当天,万历就批了。
朱笔一挥,四个字——“准奏,速行。”
批完之后,他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边镇科举中第者,授官优先边镇兵备道、卫经历、卫学训导等职。不得派往内地州县,以免用非所长。”
这是要把边镇科举出来的人,牢牢钉在边上。
既给了出路,又把出路的方向定死了。
嘉靖在脑中轻轻笑了一声:“你这手,比朕当年高明。”
“祖父过奖了。”
万历搁下笔,“朕只是不想让这个制度变了味。给了名额,就得用在刀刃上。要是边镇科举中第的人全往内地跑,那还不如不办。”
三月,边镇科举的旨意正式颁行九边各镇。
一路驿马从京城出发,分九路奔向蓟镇、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固原、甘肃、宁夏、山西九镇。
驿卒们怀揣盖着御宝的圣旨,在官道上飞马疾驰,马蹄踏碎了早春的薄冰。
宣府镇是第一个接到旨意的。
宣府镇城不大,但城墙修得极厚,城砖上还留着嘉靖年间蒙古铁骑攻城时留下的刀痕箭孔。
城中心的钟鼓楼旁,就是宣府镇学宫。
说是学宫,其实只是一座三进的青砖院子,拢共十来间房。
院子里的老槐树比学宫的年纪还大,树皮皴裂如鳞,枝丫上刚冒出几粒嫩芽。
旨意到的那天,宣府总兵亲自带着亲兵在学宫门口张贴告示。
告示上写着:凡九边在编军户子弟,身家清白、卫所核验足额军役者,皆可报名参加专属边镇乡试。乡试中式者,不与内地士子争抢名额,单独准入京师边镇专属会试,朝廷单列名额、单独阅卷、单独录取。
告示贴出的当天,报名处就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都是军户家的孩子,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一二,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袖子磨得发亮,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很。
一个十七八岁的军户子弟挤在人群中,踮着脚看完告示,转头对同伴喊道:“我父戍守宣府三十年,世代扎根边墙,我自小在烽烟垛口旁长大。从前我等读书无用,天下尽是江南文风,南北分卷之下,边镇子弟难有出头之日。如今朝廷为我等寒门军户,独开一条登科之路,是真真正正念着九边将士!”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劈了。
周围几个军户子弟跟着点头,有人甚至偷偷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宣府镇学的教谕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些孩子排队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从浙江来宣府任教,一待就是二十年。
这些年他看着一批又一批军户子弟在乡试中铩羽而归,明明肚子里有学问,就是考不过江南士子。
如今总算有了出路。
他把报名册翻开,拿起笔,一个一个登记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名字一个接一个,像是把压在边墙下几十年的希望,一锹一锹铲了出来。
大同镇几乎是同一天接到的旨意。
大同镇学宫比宣府的略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
学宫后面就是校场,操练的声音整天震天响,读书声和喊杀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教官姓韩,是个老秀才,山西本地人,在大同教了十五年书。
旨意到的那天,他把第一批报名的军户子弟召集到学堂里,站在讲台上,把章程念了一遍。
台下的少年们眼睛发亮,但亮完之后又有些茫然——考什么?怎么准备?他们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四书》,现在说不考八股了,考边防实务,这怎么准备?
老韩把他们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章程放到一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边防实务”。
“你们都听清楚了,此番新设的边镇科举,彻底区别于内地八股虚文,摒弃空泛经义,偏重实用边防之学。考题囊括九边边务、古今兵法、边塞地理、军马马政、屯田粮草、守御方略,句句贴合边疆实务。”
台下安静了几息。
一个身材魁梧的军户子弟站起来,瓮声瓮气地问:“先生,考兵法是不是要背兵书?”
老韩看着他,这孩子的父亲是大同镇的百户,去年冬天在边墙上冻掉了一只耳朵。
这孩子从小在校场上长大,骑马射箭是把好手,但一提到背书就头疼。
“不是背。”
老韩把粉笔往桌上一扔,“是要你想。比如考题问你——如果鞑子骑兵来犯,你守的隘口只有三百兵,你怎么守?”
魁梧少年愣了一下。
“那……那就打啊。”
“怎么打?三百人对三千人,硬打?”
“可以放烽火求援。”
“援军要多久到?”
“最近的堡子二十里,快马半个时辰,步兵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你的三百人能不能撑到?”
魁梧少年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他从来只跟着父亲上过城墙,看见鞑子就放箭,从来没想过如果鞑子比他多十倍该怎么办。
老韩笑了。
“这就是边镇科举要考的东西,不是让你背兵法上的字句,是让你把自己放在守将的位置上,去琢磨怎么用最少的人、最少的粮、最少的箭矢,把隘口守住。”
他扫了一圈满堂的少年,目光从一张张被边塞风沙吹得粗糙的脸上掠过。
“江南士子读的是《四书》《五经》,那是他们的本事。你们从小在边墙上长大,知道鞑子骑兵的马蹄声有多响,知道冬天的边墙有多冷,知道三百人守一个隘口是什么滋味,这是你们的本事。边镇科举考的,就是你们的本事。”
满堂少年闻言纷纷恍然,原先以为科考只需死记硬背,此刻方才明白,这是专为边镇子弟量身打造的务实取士之途。
魁梧少年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隘口防守”。
老韩走回讲台,继续往下讲。
“章程上还说了,乡试中试的,可以入国子监边镇班读一年书,户部供廪膳。这一年里,你们在京城,可以借国子监的藏书楼,看兵书、看边防图志、看九边山川地形图。”
台下又一阵骚动。
国子监!
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从前别说国子监了,就是府学县学都轮不到他们这些边镇子弟。
“所以——”
老韩敲了敲黑板,“从现在到秋闱还有小半年,我给你们定了三套课——早课读《武经总要》,午课练策论,晚课画地形图。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满堂齐吼,声震屋瓦。
消息传回京城,已经是三月中旬。
宣府、大同两镇的奏报最先送到,两镇报名的军户子弟加起来超过三百人,比礼部预估的多了近一倍。
奏报上说,宣府镇学宫门口报名的队伍从早排到晚,有些军户子弟从百里外的卫所赶来,脚上还绑着草绳,一看就是走了一整夜的山路。
大同镇有个十六岁的少年,父亲是延绥镇的边军,战死在了边墙上。
他把父亲的腰牌挂在脖子上来报名,告诉教谕:“我爹守边守了一辈子,没等到朝廷的恩典,我要替他等。”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奏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边镇的孩子,终于有了向上的路。”
他轻轻说了一句。
脑中嘉靖的声音响了。
“这条仕途,何止是给少年个人的前程,是给整个九边人心安身立命的归宿。让世代戍边的军户知道,朝廷看得见他们的苦、记得住他们的功、不曾辜负一代代守土之人。人心归边,边防方固。”
声音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少有的动情。
“朕当年若有此策,九边将士的士气,会大不一样。”
万历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护城河畔新柳的气息,微凉而清新。
“秋天——”
他说,“秋天乡试,朕要亲自看边镇子弟的答卷。”
与此同时,宣府镇学宫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满树新芽。
树下,那个十七八岁的军户子弟正捧着一本《大明兵书》在读。
阳光从树梢缝隙间筛下来,落在书页上,落在少年的肩头,落在这座被边墙阴影遮蔽了太久的镇子里。
他读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是在嚼什么又硬又韧的东西,嚼烂了才咽下去。
院墙外面,校场上传来兵士操练的喊杀声。
读书声和喊杀声搅在一起,在这座边境小城里,第一次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