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203章 平价仓的阻力
    二月初三,河南开封。

    布政使司衙门里炭火烧得很旺,但坐在案后的河南布政使王体复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京城发来的咨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建平价仓。”

    他把咨文搁在案上,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屋里几个属官,“朝廷要咱们建平价仓,丰年收粮,歉年出粜,平抑粮价。这……”

    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馊”字咽了回去。

    “这主意是好的,可银子呢?”

    屋里没人接话。

    王体复掰着手指头算:“建仓要银子吧?河南九十六个县,按朝廷的意思,每县至少要建一座平价仓,大的县要建两座。砖瓦木料人工,一座仓少说要数百两银子。收粮要银子吧?万历年间河南丰年谷价,一石最低也得要五钱银子,朝廷定制各县预备仓储粮三千石,一座仓收满,少说也要一千五百两银子。养仓吏要银子吧?一个仓配三个吏员,月俸、口粮、纸张笔墨,一年少说要五十两。这三笔账加起来——”

    他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推到属官们面前。

    “全省建仓加头一年收粮,至少得十六万两。户部拨了多少?十二万两。剩下的四万两,让咱们地方自筹。”

    一个参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人,朝廷的意思是,建仓的钱户部出大头,收粮的钱咱们先从省库垫着,等歉年出粜收了银子再补回去。”

    “省库?”

    王体复差点被这话气笑,“你管过省库没有?河南的省库里现在有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参政不敢吱声了。

    王体复自己答了:“不到八万两。这点银子还要应付全省的官俸、驿站、河工、驿递,哪一项能少?拿什么垫?”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要是丰年收粮把银子全垫进去了,万一今年黄河再决口,拿什么修堤?拿嘴修?”

    这是句戳心窝子的话。

    河南不比江南,鱼米之乡,风雨顺遂。

    河南头上顶着一个黄河,三年一小决,五年一大决,每年秋汛全省官员的命都悬在堤上。

    省库那点银子,在王体复眼里不是银子,是救命的筹码。

    让他把救命的筹码拿去买粮囤着,他心疼。

    “大人——”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河南按察副使忽然开口了,“卑职有个计较。”

    王体复停下脚步:“说。”

    “平价仓的旨意是好的,但不能全省一刀切。黄河沿岸的州县,水患频繁,丰年也未必能攒下多少余粮,建大仓不划算。不如先在豫西、豫南的产粮大县试点,这些地方年年有余粮,谷价波动也最厉害。等试点见了成效,再往别处推广。这样银子花得少,朝廷那边也有个交代。”

    王体复想了想,脸色缓和了些。

    “倒是个折中的办法。”

    “还有一事……”

    按察副使压低声音,“开封城里几家大粮商,背后都有乡绅的股子。平价仓一旦建起来,丰年官府高价收粮,歉年低价放粮,等于跟粮商抢生意。大人得有个准备,这批人不会坐着等死。”

    王体复冷笑一声:“本官怕他们?”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清楚,能在河南开粮号的,哪个背后没有几尊大佛?

    省里的、府里的,甚至京城六部衙门里的,拐弯抹角总能攀上关系。

    这些人明着不敢跟朝廷的旨意对着干,暗地里使绊子、卡脖子、拖后腿,法子多了去了。

    “先按你说的办。”

    王体复重新坐下,拿起笔在咨文上批了几行字,“先在豫西、豫南产粮大县试点,限三月内完成建仓选址,三月前动工,秋收前必须投入使用。其余州县暂缓,等试点经验出来再说。”

    他把批好的咨文递给属官。

    “另外,把开封城里的粮商头面人物请到衙门来,本官亲自跟他们谈。”

    同一日,湖广武昌。

    湖广左布政使王庭诗和湖广右布政使安嘉善以及其麾下的各级官吏也在对着同一份旨意发愁,但他们愁的不是同一件事。

    湖广是产粮大省,洞庭湖周围一圈的常德、岳州、澧州,年年稻米外运,有“湖广熟天下足”的说法。

    论粮食底子,湖广比河南厚实得多。

    但正因为是产粮大省,朝廷对湖广平价仓的要求也比别处高,规模要大,收储量要多,覆盖面要广。

    王庭诗和安嘉善面前摊着一张湖广全省的粮食流通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各处水陆粮道。

    湖广的粮食往外运,主要靠长江水道和洞庭湖水系,粮食从地头到码头,中间要经过好几道手——粮农卖给粮贩,粮贩卖给粮行,粮行卖给外省商人。

    每过一道手就扒一层皮。

    “朝廷设平价仓……”

    王庭诗指着图上那几个关键的转运码头,“要在夏口、岳州、常德这三个地方设中心大仓,在下面的县城设分仓。粮农可以直接把粮卖给官仓,省去中间几层盘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旁的安嘉善却是皱着眉头说道:“但是这样一来,夏口码头上那些粮行怎么办?他们常年靠转手湖广稻米给徽商、晋商吃饭,官仓一开,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不是断。”

    王庭诗纠正他,“是让他们吃惯了油水,该吐一吐了。”

    安嘉善愣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王庭诗倒也不避讳,继续说道:“湖广的粮食,从地头到码头,粮价能翻一半。这一半差价去了哪里?去了粮贩口袋、粮行口袋、码头帮办口袋。粮农辛苦一年,谷子卖不出价,外省百姓吃到的米却贵得离谱。这中间的油水,总得有人刮一刮。”

    他这话说得极重。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粮行的背后是谁?

    是湖广本地的豪绅大户。

    这些豪绅既是大地主,又是粮商的大股东,还是各级衙门里大大小小官员的亲戚故旧。

    动粮行的利益,就是动这批人的利益。

    “王大人——”

    下面的一位主事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角度,开口说道,“户部拨的银子只够建仓和头一批收粮,后续运转的银子还没着落。咱们要是把粮行得罪了,万一朝廷后续拨款不到位,地方上又没人肯接济,平价仓就成了无源之水。”

    王庭诗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个主事说得有道理。

    再好的经文,也得有和尚念。

    再好的政策,也得有银子撑着。

    户部拨的那点钱只够把架子搭起来,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得自己想办法。

    “先建仓。”

    他最后拍了板,“收粮的事,等建仓差不多了再议。但不能拖过秋收。今年秋收之前,夏口、岳州、常德三个中心仓必须投入使用。本官亲自盯着。”

    二月中旬,户部派出的督导官员陆续抵达各省。

    这些官员大多是户部各司的郎中、员外郎,品级不高,但带着尚方宝剑——户部尚书张学颜亲自签发的督导文书,上面盖着户部大印,还有内阁的附署。

    派到河南的是户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周嘉庆,四十出头的年纪,在户部待了十几年,精得像一把算盘。

    他到开封的当天,没有先去布政司衙门,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找了几家粮行,以普通商人的身份打听了一下粮价行情。

    这一打听,他就听出了不对劲。

    开封城里的粮价,比户部掌握的公价高了将近两成。

    而且所有粮行报的价都差不多,上下差不到一钱银子。

    “这是有人统一订的价。”

    周嘉庆在自己的行记里写了一句,“开封粮市,已被数家豪绅所把持。”

    他随后去了布政司衙门,调阅了王体复批的试点方案。

    看完之后,他没表态,只说了一句:“下官想去豫西看看。”

    王体复派人陪他去了。

    豫西的南阳府是河南的粮仓,汉水上游,土肥水足,年年有余粮往外调。

    周嘉庆在南阳待了三天,走访了六个县,和几十个粮农谈了话。

    他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粮农们对平价仓的态度,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自耕农,自己有地,每年能攒下几十石余粮。

    这些人对平价仓举双手赞成,官府按保护价收粮,比卖给粮贩子一石能多卖一钱多银子,一年下来能多攒几两银子,给闺女添副嫁妆、给儿子交束修都够了。

    另一派是佃农,种的是地主的地,交了租子之后剩不下多少余粮。

    平价仓对他们来说没多大用处,毕竟手里没粮,怎么卖给官仓?

    但不管是哪一派,都提到了同一个问题:官仓收粮的银子,能发到他们手里吗?

    “上回朝廷摊派河工捐,说是按亩摊,结果落到我们头上,比该摊的多了一倍。”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一边搓着手上的泥一边说,“衙门里那些书吏,过手就扒一层皮。官仓收粮,他们能不扒?”

    周嘉庆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回到开封后,他又去了一趟布政司衙门,这次是跟王体复摊牌。

    “王大人……”

    他把自己的行记翻开,一条一条念,念完之后合上本子,“下官以为,平价仓能不能在河南办成,关键不在银子,在人。”

    王体复的脸色不太好看。

    “周郎中这是信不过本官?”

    “下官不敢。”

    周嘉庆拱了拱手,“但大人手下的人,大人能担保每一个都清廉吗?书吏扒皮这种事,在地方上不是一天两天了。平价仓收粮,银子从省库拨到县仓,中间要经过府、县两级衙门,每一级都是关口。户部拨的银子再多,也架不住层层截留。”

    “这一次下官下来,为的就是此事,这调查也是下官离京之前陛下密令的。”

    王体复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周嘉庆说的是实情。

    河南官场的风气,他当布政使这些年,心里有数。

    大贪未必有,但吃拿卡要、雁过拔毛的毛病,哪个衙门都少不了。

    但他没料到,周嘉庆一到开封,连布政司衙门都没去,便直接展开了查访,竟是陛下亲下的密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郎中有何高见?”

    “下官建议,平价仓的收粮银走专账,由布政司、按察司、户部三方共管。每一笔支出都要三方会签,账目每季上报户部核查。若有亏空、挪用,按察司可直接拿人。”

    王体复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方共管,等于把他的财权分了一块出去给按察司。

    他这个布政使,以后想从平价仓的银子里挪一文钱都难。

    “这个——”

    “大人……”

    周嘉庆不紧不慢地说,“张部堂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平价仓办成,已经在陛下那里下了决心,陛下在乾清宫也亲自批了‘依议速行’四个字。大人的难处,户部知道;但户部的决心,也请大人知道。”

    这话已经把意思说得很透了——办得成,记功;办不成,追责。

    王体复咬了咬牙:“那就三方共管。”

    类似的情况,在湖广、江西、四川、山东同步上演。

    户部派出的督导官员们发现,阻力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地方财政吃紧,建仓和收粮的启动资金有缺口;二是地方豪绅的利益被触动,他们在暗处使劲,明里暗里拖着后腿。

    湖广的王庭诗和安嘉善遇到的麻烦比河南更棘手。

    夏口码头上最大的三家粮行联名递了状子,不是告到布政司,而是直接告到了湖广巡按御史那里。

    状子写得很巧妙,不说反对平价仓,只说官仓收粮“有碍商贾流通、恐致粮道壅滞、影响漕粮北运”。

    “漕粮北运”四个字,是掐住了朝廷的命门。

    漕粮是天大的事,每年几百万石粮食从江南、湖广沿运河运到北京,养活整个北方。

    谁敢影响漕粮,谁就是跟朝廷的饭碗过不去。

    王庭诗和安嘉善看到这份状子的时候,差点把手中的茶盏摔了。

    “漕粮是漕粮,平价仓是平价仓,两码事!夏口的粮行一年经手的漕粮不到二十万石,剩下的全是商品粮。他们拿漕粮说事,分明是扯虎皮做大旗。”

    但他们知道,这个状子到了巡按御史手里,巡按御史不能不查。

    一查就是几个月,平价仓的建设就要耽搁。

    “不能再等了。”

    王庭诗对手下人说,“夏口、岳州、常德三个中心仓,三月必须动工。谁敢阻挠,以阻挠新政论处。有状子告到巡按那里,本官担着。”

    “还有本官!”

    安嘉善亦是态度坚决。

    他们已经通过各自的渠道,知道朝中对此事的态度了,内阁在盯着,六部在盯着,龙座之上的万历皇帝,也在盯着。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一件事情上,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们心里都明白,一旦在这件事上出了岔子,第一个被拉出来开刀的,就是他们。

    他们可不想当出头鸟。

    二月二十,户部督导官员的汇总报告送到了北京。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报告,没有立刻批,而是把折子搁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变暖的天色。

    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

    “好政策到了地方就变样。”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朕拨银子容易,但要让政策不走样地执行下去,还得靠人。”

    脑中嘉靖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就换人!把不肯干事的人换掉,把肯干事的人提上来。”

    嘉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

    在他眼里,治理天下就两条——定好规矩,用对人。

    规矩定好了,人不对,再好的规矩也是废纸一张。

    “唉!祖父,换人容易,但换上来的人是不是真的肯干事,不好说。”

    万历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前。

    他想起张居正。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一条鞭法推得雷厉风行,哪个省推不动就换哪个省的布政使,两年之内换了七个。

    那时候朝野上下骂声一片,说张居正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权奸。

    但张居正死了之后呢?

    一条鞭法没人催了,有的省推得动,有的省推不动,全看当地官员的良心。

    “张居正那样的人……”

    嘉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凉薄,“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是会伤己的。”

    “朕知道。”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朕不缺利刃!朕缺的是能把朕的旨意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的人!”

    “海瑞……海刚峰……可惜了!”

    万历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份户部的汇总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各省平价仓推进情况的初步评估。

    河南:试点方案已批复,启动资金有缺口,按察副使建议分步实施,布政使王体复态度积极但地方掣肘明显。

    湖广:中心仓选址已定,粮商联名告状阻挠,左右布政使王庭诗和安嘉善决心坚定但孤掌难鸣。

    江西:推行最为顺利,已有三县完成建仓,预计秋收前投入使用。

    四川:态度消极,至今未报方案。山东:……

    万历一行一行看到底,然后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开始批字。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着吏部循大计旧制,严查各省布政、按察、府县官员,核定平价仓推行实绩。推行不力、推诿怠政者,依规考绩降黜、调简僻用;勤勉务实、新政有成者,登记擢用,破格优升。”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朱批吹干。

    “换人不是目的,把事办成才是目的。”

    他说。

    脑中嘉靖没有说话,但万历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主人正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你比朕当年会用人。”

    这句话说得很淡,淡到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一缕余音。

    然后脑中归于寂静。

    万历把批好的折子递给张诚:“发吏部,即刻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南阳府,周嘉庆正蹲在田埂上和那个搓泥的老农聊天。

    夕阳把麦田染成一片金黄,老农指着远处刚冒出青苗的麦地说:“官爷,平价仓要是真能办成,我明年就多种十亩麦子。”

    “为什么?”

    “粮价稳了,心里就有底。心里有底,就敢下本钱。”

    老农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周嘉庆把这句话记在了行记的最后一行,旁边用圈圈了起来。

    几天之后,这份行记和户部的汇总报告一起,摆到了万历的御案上。

    万历看到最后一行那句话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把这句话念了出来。

    “粮价稳了,心里就有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御案上成堆的奏疏,望向墙上那幅九边防图,又似乎穿过那道墙,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心里有底,就敢下本钱。”

    “是啊!心里有底,就敢下本钱!”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几遍,然后翻开另一份折子,是礼部尚书徐学谟的奏疏,上面写着关于今年会试南北录取比例的事。

    徐学谟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在奏疏中写道:“南北取士,当以才学为凭,不宜以地域为限。然边镇军户子弟,久历风霜,亦宜优恤。请陛下定夺。”

    万历看完折子,微微眯起眼睛。

    南北科举的争议,从洪武年间的南北榜案开始,吵了将近两百年。

    每次会试放榜,南方士子嫌北方举子占了名额,北方举子嫌南方士子占了上风,两边都不满意。

    自万历十二年,他就有意削减南方份额,补给北方,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对此,万历一直有些头疼,但又一直没有什么好方法,只能一直如此,拖了好几年。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然后把折子放到一边,等明天廷议再议。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