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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一条鞭法,海军经略

    海军。

    不是海防。

    一字之差,意思却是天差地别。

    防是被动的,军是主动的。

    防是在家门口筑篱笆,军是提着刀走出去。

    申时行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密报和方案都收进袖中。

    “臣明白了。海军经略,作为《万历十八年施政纲要》第四条。内阁会尽快与户部、兵部核算预算,拟一份详细章程呈上来。”

    “越快越好。”

    万历顿了顿,“丰臣秀吉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申时行叩首:“臣——遵旨!”

    三人退出东暖阁。

    出了乾清宫的门,正月的冷风迎面扑来。

    申时行拢了拢貂皮披领,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匾额,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许国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元辅,海军经略这个盘子,怕是没有百万两银子下不来。”

    “百万两?”

    申时行苦笑一声,“那是起步价。”

    王锡爵接过话:“按陛下方才批注的规模,六十艘福船,五千水师,火器营五百。造船的银子、养兵的银子、置火器的银子、修军港的银子……加在一起,一年少说要两百万两,甚至三百万两。”

    “所以陛下才要直接由太仓拨付。”

    申时行说,“不经过省布政司,就是不让地方伸手,但相应的,太仓的压力就更大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乾清门外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午门城楼。

    “你们还记得吗?”

    他继续说,“太师刚去的那几年,陛下亲自掌权的头几年,太仓存银不过三百万两,还是张居正硬挤出来的。现在太仓存银已经超过三千八百万两,再加上陛下的内帑存银,这才有底气做这些事。”

    “是陛下所推行的新一条鞭法的功劳。”许国说。

    “不止!”

    申时行摇头,“是海刚峰南京肃贪、京营边镇清查空饷、各省清理积欠、海贸税收增加……将近八年,才攒下这份家底。陛下现在是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才敢说出‘海军经略’这四个字。”

    三人继续往外走。

    走到午门广场时,申时行忽然又停下了。

    “王阁老……”

    他转过身看着王锡爵,“你方才在殿上提的嘉靖年间的倭患,陛下说的那个‘海军经略’,其实还有一个用意。”

    “什么用意?”

    “嘉靖年间打倭寇,靠的是募兵。募兵靠的是将领的个人威望,戚继光一走,戚家军就散了。陛下现在要建的,不是另一支戚家军,而是一支属于朝廷的、不依赖个人将领的正规水师。”

    王锡爵若有所思:“所以陛下方才说‘不再跟在倭寇屁股后面追’,他不仅是要主动打出去,还要确保这支水师不会因为换一个将领就散了架。”

    “对!”

    申时行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厉害之处。”

    许国忽然问:“元辅,福建那份密报上关于丰臣秀吉的事,你觉得可信度有多高?”

    申时行想了想:“支可大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他说船主神色不似作伪,多半是真的。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陛下似乎对这个丰臣秀吉,知道得比我们多得多。”

    这句话说完,三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陛下手里的那份福建水师提督的方案,不是今天才拿到的。

    那份方案上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每一个字都是反复推敲过的。

    陛下在拿到支可大的密报之前,就已经在准备大明水师的事了。

    他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这个问题,三个人都没有问出口。

    有些事,做臣子的不能问得太细。

    东暖阁里,只剩万历和太子两个人。

    朱常洛还坐在锦墩上,保持着一开始的那个姿势,但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了。

    他听不懂倭寇和海军的事,只知道大人们在说一些很重要的事,气氛很严肃。

    万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

    “困了?”

    “不困!”

    朱常洛摇头,然后小声补了一句,“饿!”

    万历笑了,拍了拍他的脑袋:“走,父皇带你去用膳。”

    他牵着太子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朱常洛忽然问了一句:“父皇,那个‘丰臣秀吉’,是坏人吗?”

    万历脚步一顿。

    “是敌人!”

    他说,“而且是一个还没出手的敌人。”

    朱常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他把“敌人”这两个字记住了。

    父子俩走出东暖阁,正月的阳光从琉璃瓦间漏下来,照在父子俩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万历走着走着,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朕要在倭寇来之前,先准备好能主动出击的水师。”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什么人交底。

    张诚跟在后面,听在耳里,默默记在心里。

    而此时,万历的脑海中,嘉靖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提前五六年就开始准备水师,现在已经做了一大半了,只差能打胜仗的水师。丰臣秀吉还在打造他的第一艘船,你已经在造能打到他家门口的舰队了。”

    万历脚步没停,在心里回了一句:“祖父,朕不想再等敌人打到家门口才还手,不想梦中的画面再重现。”

    嘉靖沉默了片刻。

    沉默到万历以为他又走了。

    然后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没有了往常的凉薄和戏谑,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怅然。

    “朕当年若有你这份心,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这句话说完,脑中重归寂静。

    万历没有接话,只是攥紧了太子的手。

    朱常洛感觉到手上的力度,抬头看了父皇一眼,没有说话。

    父子俩沿着甬道,一步步往乾清宫膳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夕阳西沉,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染成一片金色。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福建沿海,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正从长乐县出发,往北航行。

    船上坐着一个不起眼的商人,怀里揣着一份更详尽的倭国见闻录。

    他是支可大派出去的探子。

    目的只有一个——

    去倭国,亲眼看看丰臣秀吉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船头劈开浪花,正月的海风还带着寒意。

    这片宁静了三十多年的海面,底下已经开始涌动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大街小巷挂满了花灯,护城河上漂着无数盏荷花灯,远远望去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百姓们涌上街头赏灯猜谜,爆竹声此起彼伏,整座城都沉浸在节日的热闹里。

    但内阁值房的灯,比街上任何一盏花灯都亮得更久。

    申时行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各省税赋折银的对比数据,旁边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元宵。

    他把户部尚书张学颜召来了,又把王锡爵和许国叫了过来。

    四个人围坐在长案前,案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户部尚书张学颜,万历六年,拜户部尚书。

    万历十二年新一条鞭法在全国试推行时,他就是主推手,在户部算了十几年的账了,脸上的褶子比算盘珠子还密。

    他指着一份湖广的报表,语气发愁:“元辅,湖广的谷价去年跌了两成。按折银算,农民交同样的税赋,得多卖两成粮食。一年两年还撑得住,连着三五年,怕是要出乱子。”

    申时行拿起那份报表看了看,然后问:“银粮并征的试点在全国已经推行三四年了,效果到底怎么样?”

    张学颜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折子,是江西布政使司上报的数据。

    “江西试行两年。第一年农民负担减轻一成半,第二年过了两成。关键是农民不再受谷价波动的制约了。谷价高的时候交银子,谷价低的时候交粮食,两条腿走路,不至于一头栽到底。”

    “湖广能不能推?”

    “能推,但不能照搬江西的办法。”

    张学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江西水网密布,粮道通畅,粮食从地头运到府县粮仓的损耗不到一成。湖广的情况不一样,洞庭湖周围还好说,但湘西、鄂西那些山区,粮食从山上挑下来就得折掉一成半。如果按江西的折粮标准来算,这些地方的农民要吃亏。”

    申时行听得很仔细,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

    “所以不能一刀切?”

    “不能。”

    张学颜很肯定,“山区的折粮标准得比平原低一成,不然那些地方的农民交不起。”

    “可以。”

    申时行点头,“各省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折粮标准,报户部核准后施行。标准一旦定下来,三年不变。”

    许国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元辅,折粮标准定下来之后,还有一个问题——丰年谷贱伤农,怎么办?”

    申时行抬头看他:“你有办法?”

    许国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铺在桌上。

    “我想了一个主意。在各省设‘平价仓’,丰年时由官府按保护价收储粮食,歉年时平价出粜。仓粮的进出由布政司和按察司共同监管,防止官员中饱私囊。”

    他把那几张纸推过去,上面用工笔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则——收储价格怎么定、仓粮周转周期多长、监管机制怎么设、防火防潮怎么管……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申时行从头看到尾,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平价仓。”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忽然问,“许阁老,你这个主意是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许国笑了笑:“我年轻时在老家徽州府歙县,亲眼见过丰年谷价贱得像土,农民卖十石谷子不够给儿子娶一房媳妇。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朝廷能在丰年收粮、歉年放粮,该多好。”

    申时行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把几个人提的内容整合在一起,拟成三条意见。

    “银粮并征彻底推广全国,各省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折粮标准,山区平原分别对待,三年不变。”

    “统一折银标准,由户部制定指导价,各省在指导价基础上上下浮动不得超过一成。”“各省设平价仓,丰年收储,歉年出粜,平抑粮价。”

    他把草稿拿起来念了一遍,抬头看了一圈。

    “三条并进,这是一条鞭法的完善,不是推翻。”

    王锡爵第一个点头:“我附议。”

    许国:“我也附议。”

    张学颜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户部没有意见,只是户部的人手不够,各省设平价仓的事,得地方配合。”

    “地方的事……”申时行把笔搁下,“有陛下的圣旨在。”

    方案连夜呈送乾清宫。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万历的批复快得惊人。

    次日一早,折子就回到了内阁值房。

    上面朱笔写了四个字——

    “依议速行!”

    字迹力透纸背,墨迹还带着干涸前的润泽,像是在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笔锋几乎没有停顿。

    乾清宫里,万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元宵节的余庆,宫墙上还挂着红纱灯,远远能听见市井间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脑中的声音又响了。

    “许国的‘平价仓’主意不错,朕当年若有人提这个,也不至于丰年谷贱伤农。”

    嘉靖的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感慨。

    万历望着窗外,轻声回了一句。

    “祖父,现在提也不晚。”

    窗外,紫禁城的夜空中忽然升起一蓬烟花,砰的一声炸开,金色火星散落满天。

    像是这个帝国在这个夜晚,又点燃了一个新的念头。

    而值房里,申时行已经把新的章程翻开,开始核算海军经略的第一笔预算。

    数千里外的海面上,一艘渔船正在夜色中破浪前行。

    船头的灯火照亮了前方的海面,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暗潮已经开始涌动了。

    船上的探子紧了紧衣襟,怀里那份尚未写成的倭国见闻录,将在数月之后,成为万历决心跨海远征的最后一把推力。

    但那是后话了。

    眼下,万历十八年的第一个月,才刚刚过完元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