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五月的江南,蚕丝已经上了市。
苏州织造局的太监孙成坐在码头的凉棚下,手里捏着一把折扇,面前摆着一碗凉茶。
他身后的库房里堆满了今年新收的白丝,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在阴凉处泛着温润的银光。
码头上站着一排丝商。
他们是从湖州、嘉兴、松江各地赶来的,有的在苏州做了几代人的丝绸生意,有的祖上给织造局供丝供了上百年。
此刻他们站在五月的日头下,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疲惫。
“孙公公——”
领头的老商人姓沈,头发已经全白了,躬着身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叠泛黄的账本,“去年欠的丝款,您看什么时候能给结了?我们这些小本买卖,实在是周转不动了。”
孙成摇了摇折扇,眼睛看着码头上来往的货船,像是没有听见。
沈老商人又往前迈了半步,把账本往前递了递:“孙公公,这是去年您收丝的账目,共计白丝一千二百斤,官价每斤三钱二分银子。但去年市价是每斤七钱。咱们体谅织造局的难处,按官价交了丝。可这官价的钱,也欠了快一年了。”
孙成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任何愧疚,是一种见惯了这种事之后的漠然。
“急什么?织造局的银子又不会飞了。朝廷的款项一到,自然给你们结了。再说了——你们这些商人,这些年靠着织造局吃饭,赚得还少吗?多等几天怎么了?”
沈老商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商人脸上已经有了怒色,但被旁边的老商人用眼神压住了。
他们在苏州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知道和织造局的人当面吵没有用。
织造太监是宫里的人,直接对皇帝负责,连苏州知府都管不了他们。
沈老商人把账本收回来,对着孙成鞠了一躬,转身带着丝商们走了。
他们走出码头的时候,五月的阳光正毒辣,晒得石板路上蒸起一层热浪。
一个年轻商人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他娘的叫什么世道,丝是我们养的,货是我们的,银子却不给!”
旁边一个中年商人叹了口气:“骂有什么用?海青天在南京的时候,孙成还收敛过一阵子。现在海青天走了,这些人又故态复萌了。”
“那就去南京告!海青天虽然走了,但南京都察院还在!听说新来的右副都御史姓王,也是个清官!”
“王用汲?”
中年商人想了想这个名字,“听说他在南京查了不少案子,但织造局的事——他管得了吗?”
没有人回答。
三天后,沈老商人带着几个丝商代表,坐船到了南京。
他们没有直接去都察院,而是先去了海瑞的祠前。
海公祠坐落在南京城外的钟山脚下,简朴得不像一个一品大员的祠堂。
没有朱漆的门楣,没有石狮镇守,只一间素瓦青砖的小祠,祠内的牌位是寻常的木质,案前的香炉也是粗陶所制。
门前的石阶不过三级,却被往来的人踩得光亮如洗。
几个路人经过时,自发地停下脚步,朝祠门的方向鞠了一躬。
沈老商人将一炷香供在香案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同来的丝商们说:“海青天在世时,织造太监哪里敢这么欺负人。现在他不在了,我们不能让他白打了那些底子。走——去都察院!”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用汲是在当天下午接到案卷的。
他今年六十一岁了,头发已经灰白,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不是海瑞那种能烧穿一切的火,而是一种能穿透水面的光,不急不躁,但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沈老商人递上来的账本记得很详细,织造局从万历十二年到万历十五年,共拖欠丝款三万二千两银子。
官价收丝的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不到,有些年份甚至不到四成。
除了沈老商人的丝款外,账本上还列着其他商人的积年旧欠,拖得最久的一笔,已经整整十三年。
那个被欠款的老丝商已经去世了,现在是他的儿子在讨这笔账。
海瑞在职的时候,勒令其结清,但是其一死,这笔账就又不了了之了。
王用汲把案卷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南京都察院的值房比北京简朴得多,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是海瑞在任时亲手栽的,现在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
他没有海瑞那样大刀阔斧的脾气,但他的认真比海瑞更细致。
海瑞是用火把烧出一条路,王用汲是用针把每一个线头都挑开,把每一根线都理清楚。
他花了整整十几天时间,把织造局近年来的每一笔交易都查了一遍。
他调了苏州织造局的账册,和丝商们的私账逐笔核对。
每一笔账的差额都标注出来,每一个欠款的时间节点都记录在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他整理出一份厚达数十页的调查报告,每一页都有具体的数字和当事人的证词。
然后他写了一道奏疏,连同调查报告一起上报朝廷。
奏疏的措辞很平实,没有海瑞那种“既已知而弗诛,将何以示天下”的慷慨激昂,只是把查账结果一条一条列出来,然后提了两条建议:
第一,织造局与丝商的交易应参照市价协商定价,不得以“官价”强行摊派。
第二,历年积欠拟定分期偿还方案,限期内补清。
奏疏送到乾清宫的时候,万历正和户部尚书张学颜、刑部尚书潘季驯、工部尚书石星讨论来年黄河修堤的银子。
他把王用汲的奏疏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那些数字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合上奏疏,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头看向面前的三位尚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黄河的事,明天再议,你们先退下吧。”
待三位大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他才转向一旁侍立的张诚,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凝重:“张诚,你去把织造局这几年的账册调来。”
账册送来之后,万历在御案前坐了一个下午。
他把王用汲的调查报告和织造局的账册并排放在一起,逐笔核对。
每一笔都核对得上,王用汲的调查没有夸大,也没有遗漏。
织造局拖欠丝商的银子,不是一年两年,是年年如此。
三年亏欠三万二千两,摊到每个丝商头上不算多,但对于那些小本经营的丝贩来说,一笔欠款拖上三五年,足够把一个殷实的家庭拖垮。
更别说还有亏欠十几年的。
他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祖父——”
他在心里说,“三万二千两,放在朝廷的岁入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在那些丝商手里,是好几年的收成,是儿子的聘礼,是闺女的嫁妆,是一家人的饭碗。”
“三万二千两对于朝廷来说确实不算多。”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但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是在想这三万二千两,你是在想朝廷欠商人的,还不还?官价强买强卖的规矩,改不改?这些事看起来小,但关乎朝廷的信誉。海瑞在南京的时候,靠一个人的硬骨头把织造太监的气焰压了下去。但他一个人压不了多久,他走了,那些人又会回来。你现在要做的是用制度把规矩定下来。不是靠一个清官去压,而是靠规矩去管。”
“正如海瑞死之前上的那道奏疏所说,现在是时候了。”
万历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朱笔,在王用汲的奏疏上批了一行字。
他的字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织造用丝,照市价!拖欠者,限半年补齐!今后再有以官价强买者,许商人赴南京都察院告理,查明即劾!”
他把笔搁下,把奏疏合上。
“明发!通政司抄送苏州织造局、南京都察院,并通告江南丝商!”
旨意传到苏州的时候,沈老商人正在自家丝行的柜台后面翻账本。
他的丝行不大,两间门面,后院就是仓库,堆着去年卖不出去的白丝。
去年织造局压价压得太狠,他宁可囤着也不愿意全部贱卖,结果囤了一年,银子都压在丝上了,今年收新丝的本钱都拿不出来。
他儿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抄来的邸报,跑得太急,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土,把邸报往他手里一塞。
“爹,朝廷下旨了,说织造局以后照市价收丝!欠咱们的银子,限半年补齐!”
沈老商人把邸报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邸报放在柜台上,用账本压住,站起来走到门口。
五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苏州河的河面,河上的货船比往年这时候多了一倍都不止。
码头上有人在装丝,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跟买家讨价还价,人声鼎沸。
一个积欠被拖欠了近十年的老丝商,头发白得比沈老商人还厉害,拄着拐杖站在码头上,手里捏着一张同样的邸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双手捧着邸报贴在心口,老泪纵横。
旁边的年轻商人以为他犯了病,赶紧过来扶他。
老丝商摆了摆手,用手指着邸报上的朱批字迹,嘴唇哆嗦着说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当今圣上……准的状,不但准了状,还让织造局改规矩。我活了六十多年,伺候过三朝天子,这是头一回有人把我们商人当成正经百姓看。”
苏州码头的商船比往年更热闹了。
丝商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码头边的茶馆里,议论着同一件事——朝廷给商人撑腰了。
有人说这是王都御史查的案子,应该给王都御史送块匾。
有人说匾不够,应该在海公祠前立块碑。
海青天在的时候,织造太监就不敢太过张狂,没有海青天打下的底子,王都御史这案子查不了这么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