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77章 秋闱解额
    这句话在费阿拉城的议事堂里落了地,被松木火把的烟雾裹着,消散在建州夏日的夜风里。

    而远在两千里外的北京城,紫禁城的琉璃瓦正被初夏的日头晒得发亮,没有人知道建州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的心思都扑在了另一件大事上。

    秋闱。

    四月末,礼部的秋闱筹备题本送到了内阁值房。

    按照朝廷的惯例,各省乡试的筹备工作从前一年秋天就该启动,但今年因为京营大阅和九边练兵的事耽搁了几个月,礼部尚书徐学谟急得嘴角起了燎泡,连上了三道奏疏催请确定各省解额和录取规制。

    申时行把礼部的题本摊在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题本写得很规矩,各省解额按万历十年旧例拟定,南北直隶各一百三十名,各省按人口和文风繁简依次递减,边镇卫所的生员附于所在省份应试,不另设专项名额。

    这份题本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按惯例,内阁票拟一个“照准”,发还礼部执行,事情就算完了。

    但申时行没有急着票拟。

    他把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大半年,从去年京营大阅之后就开始想,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京营的兵练出来了,九边的练兵法也推下去了,北方的边墙正在一寸一寸地加固。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人提,那就是边镇的人心。

    那些世代戍守边关的军户子弟,他们读不读得起书?考不考得上功名?朝廷给不给他们一条往上走的路?

    他睁开眼睛,铺开一张空白奏疏纸,提起笔。

    “臣申时行谨题,为今岁秋闱各省解额调整事。”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再斟酌。

    “自万历四年以来,朝廷历次乡试解额皆循万历初年旧例。然此十余年间,边镇军户子弟日益繁衍生息,入学科举者渐多,而解额未增,致使边地生员进取之路日窄。臣谨提议:今年秋闱,北方边镇诸省宜适当增额。北直隶增五名,山西、陕西各增三名。顺天府乡试中专设辽东卫所生员名额,增三名。”

    他搁下笔,把奏疏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案角。

    王锡爵推门进来的时候,申时行正在喝茶。

    王锡爵拿起案角的奏疏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元辅,这个提议——礼部那边怕是不会同意。”

    “我知道。”

    申时行把茶盏放下,“但总得有人提。”

    果然,三天后的内阁会议上,礼部左侍郎当场就站了出来。

    “元辅,增加北直隶、山陕三省解额,势必压缩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诸省的中举比例。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士子们寒窗苦读数十年,若因北地增额而被挤占名额,恐有失公平。”

    申时行看着他,语气很平:“江南文风鼎盛,本辅知道。但边镇军户子弟在苦寒之地读书,条件之艰难,江南士子恐怕想象不到。辽东的军户子弟,冬天在四面漏风的土屋里读书,砚台里的墨都冻成了冰,只能用炭火烤化了再写。给他们多几个名额,不是施舍,是公平。”

    礼部左侍郎没有退让:“元辅所言固然有理,但取士之道,当以文章优劣为第一标准。若因地域而增减名额,恐有损科举公平之本。”

    王锡爵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等到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他才开口。

    “既然意见不一,就把两种方案都呈报陛下,请陛下裁定。”

    申时行点了点头。

    他把自己的奏疏和礼部的原方案一并封好,当天下午就送进了乾清宫。

    万历是在东暖阁里把两份方案看完的。

    他先看礼部的原方案——中规中矩,照例行事,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任何新意。

    然后看申时行的奏疏——北直隶增五名,山陕各增三名,辽东专项三名。

    他把两份方案并排放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四月的暖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奏疏纸角微微翘起。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祖父。”

    他在心里说,“申时行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去年京营大阅之后他主动提了《练兵实纪》的事,现在又主动提了边镇增额的事。这两件事表面上看不相关,骨子里是同一件事。”

    “你说说看,同一件什么事?”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考较的意味。

    “边镇!京营练兵是为了让边镇能打仗,增加解额是为了让边镇的人心归附。能打仗是硬功夫,人心归附是软功夫。软硬兼施,边镇才能真正稳下来。”

    “说得不错。”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不过你注意到没有,申时行提的增额方案,数字太保守了。北直隶五名,山陕各三名,辽东三名。这点名额撒下去,每个卫所连一个名额都分不到。他是故意往少了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什么?”

    “因为他在试探你的决心,他是内阁首辅,不能一上来就把调子定得太高。他把数字报少一点,看看你怎么批。你批了,他就知道这件事可以做。你如果批得比他报的更多,他就知道这件事必须大做。你现在要做的是——让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大做。”

    万历微微点头。

    他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朱笔。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让张诚去户部调了一份边镇军户人口的黄册数据。

    黄册送来之后,他翻到辽东那部分,一行一行地看。

    辽东军户子弟入学科举的人数,从万历四年的不足百人,涨到了去年的三百余人。

    翻了一倍多。

    但辽东卫所生员的乡试名额,还是万历四年的老数字。

    他把黄册合上,开始写字数不多,但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了力。

    “边镇为国干城,军户子弟久历风霜,宜加优恤。准北直隶增八名,山陕各增五名,顺天府乡试中专设辽东卫所生员名额增五名。永为定制。”

    写完,他把朱笔搁下,把奏疏递给张诚。

    “发还内阁,即日明发。”

    旨意传到内阁值房的时候,申时行正在批一道工部的奏疏。

    他把圣旨接过来看了一遍,手指在“永为定制”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北直隶增八名——他报的是五名。

    山陕各增五名——他报的是三名。

    辽东专项增五名——他报的是三名。

    陛下把每一个数字都往上提了一块。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永为定制”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旨意,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个做了很多年官的人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的表情。

    王锡爵从旁边走过来,拿起旨意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陛下比你想的更远。”

    “不只是想得远。”

    申时行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是要把这件事做成铁律,永为定制——这四个字的意思,你我都懂。不是今年,不是明年,是以后每年,大明的边镇都要多分名额,谁也不能改回去。”

    旨意明发之后,传遍九边的速度比任何一道公文都快。

    因为这道旨意的内容,和边镇每一个军户子弟都息息相关。

    辽东抚顺,一个年轻的军户子弟正在卫学的土墙下背书。

    他叫李维周,父亲是抚顺关的守城小旗,家里三代人都在辽东戍边。

    他读了六年书,考了两次乡试,都落了榜。

    第一次是文章不行,第二次是文章行了,但名额太少。

    辽东卫所生员和山东本土生员争那几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他差了不到三个名次被刷了下来。

    教他的先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抄来的邸报,胡子都在抖。

    “维周,朝廷今年多给了辽东五个专项名额。”

    李维周把书放下,站起来接过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邸报折好,揣进怀里,对先生说了一句:“先生,今年秋闱,我一定考得上。”

    “你去年不也这么说?”

    “今年不一样。”

    他按了按怀里那张邸报,纸页在胸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去年是跟山东人争,今年是朝廷给咱们辽东人单独开了一扇门。这扇门要是走不进去,那是我的本事不够,不怪任何人。”

    他转身走回土墙下,重新拿起书,翻开。

    辽东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他用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字形。

    他的手指很粗,虎口有拉弓磨出来的老茧,但写字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这样的场景,在大同、宣府、延绥、甘肃……在九边各镇的卫学里同时上演着。

    邸报传到每一处卫所,都有人在读,在抄,在奔走相告。

    大同,一个姓赵的老百户在卫学门口站了很久。

    他的儿子在里面读书,读了三年,考了一次乡试没中,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读下去。

    老百户自己没有读过书,但他知道一件事——朝廷今年多给了边镇名额,山西多了五个。

    五个名额,放在全省不算多,但放在边镇,就是五条往上走的路。

    他站在卫学门口,听着里面的读书声,没有进去。

    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对守门的杂役说了一句:“告诉我儿子,今年秋闱,好好考。”

    而在紫禁城里,万历正把批过的奏疏一本一本地锁进密匣。

    申时行的增额奏疏被他放在最上面,朱批的字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锁好密匣,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簌簌作响,乾清宫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远远望去,像是一颗被托在手掌上的明珠。

    “祖父,你知道吗?”

    他说,“申时行这个人,去年以前朕觉得他只是个和稀泥的首辅。但这一年多来,京营的事他主动推,九边的事他主动推,现在科举的事他也主动推。他变了。”

    “不是他变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是你让他敢变了。一个首辅能不能做事,不取决于他自己,取决于他头上的那个人。你肯担责,他才敢做事。你犹犹豫豫,他就只能和稀泥。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朕在这里,你放手去做,所以他敢了。”

    万历微微点头。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