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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努尔哈赤的应对

    “马上火铳的实弹演练他应该没看到,那几天我们正好在搞步营山地穿插,骑营没出动。但他看到了新军的规模、营房的数量、火器营的火炮配置。”

    陈文的语气依旧很平,像是在汇报一次普通的训练数据,“末将审完之后把他扣在营里关了一夜,第二天放了。按照陛下和戚帅的计划,现在还不能和建州撕破脸,但末将在他的干粮袋里塞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旧的《练兵实纪》训练数据抄本,只抄了步战篇的前十页,这上面记的,是大帅当年最早试验训练的数据记录,其训练程度,虽远不及咱们现行的步战、马上火铳、车营协同等训练,但也不是区区建奴能比的。末将让他带回去给努尔哈赤那些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练兵。”

    陈文顿了一下,“让他回去告诉他们,大明的军队现在在练兵,练的还是硬功夫。这不是吓唬,而是让他们知道,辽东不再是以前的辽东了。”

    顾养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拍了拍陈文的肩膀,说了一句:“戚少保选你,真是没选错啊。”

    演练结束之后,顾养谦的随从们在教场边上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陈文站在大石头上,看着新军的士兵们收队回营。

    三千人列队从教场上走过,脚步整齐,火铳扛在肩上,铳管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马六牵着一匹黄骠马从骑营方向走过来,在石头边上站定。

    他抬头看着陈文,咧嘴笑了一下。

    他缺了一颗门牙,是当年在蓟镇练马上火铳时摔掉的。

    “陈参将,今天演练还行吧?”

    “骑营冲得太快了,步营的雁形阵展开慢了三息。”

    陈文从石头上跳下来,接过马六手里的缰绳,“不过比上次好,再练两个月,能把时间压到一炷香以内。”

    “一炷香?”

    马六咧着嘴,“大帅在蓟镇也要一炷香半。”

    “辽东的仗不会给我们一炷香半。”

    陈文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女真人不是蒙古人,他们来得快,撤得快,所以我们只能更快。”

    他策马往营地方向跑去,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四月初,费阿拉城。

    议事堂里烧着松木火把,松油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火光把墙上挂着的一排兽皮映得忽明忽暗,那是历年打围猎到的熊皮和虎皮,最旧的那张已经褪了色,边缘被虫子蛀了几个小洞。

    努尔哈赤坐在正中那张铺了豹皮的木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今年三十岁,脸上的线条还保留着年轻人的锐利,但眼神已经不年轻了。

    那种眼神不是凶狠,是一种习惯性的警觉,他随时随地在观察,在判断,在计算。

    堂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靛蓝色棉袍,袍角沾着干涸的泥浆,脸上的胡茬已经好几天没刮了。

    他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往里缩,像是在辽东三四月的野外蹲了太久之后还不太习惯室内的温暖。

    他叫额尔敦,是建州派出去的探子中最好的一个。

    上个月被陈文抓了又放了,带着那本《练兵实纪》数据抄本走了两百里路回到费阿拉城。

    “明军新军在抚顺关外扎营,营地方圆三里,营房五排,每排十间。”

    额尔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教场东西两侧各竖木靶二十个,北面挖了壕沟。营中有火炮至少十门,用油布蒙着,看不出口径。火铳全是新制的,铳管比旧铳长了一截,火绳孔上包着铜罩子。”

    努尔哈赤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新军总数约三千人,分五营。三营步战,一营骑战,一营火器。带队的是个南边来的年轻将官,姓陈,官衔是练兵参将。年纪不大,最多三十出头,但法令极严。他手下有一批蓟镇老兵做教头,教头中有个姓马的,专门教马上火铳。”

    “马上火铳?”

    坐在努尔哈赤左手边的一个壮汉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他是舒尔哈齐,努尔哈赤的同母弟,建州最勇猛的战将之一,但性子急躁,最藏不住话,“火铳能在马上打?”

    额尔敦转向他,语气依旧很稳:“属下没亲眼见到。但有一件事属下可以确认,上个月属下被明军抓住关了一夜,第二天被放走的时候,带队姓陈的参将在属下干粮袋里塞了一本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册子,双手呈上,“《练兵实纪》的步战篇训练数据,只有十页,他说让属下带回来看看。”

    努尔哈赤接过册子,翻开。

    纸页泛黄,墨迹清晰,页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批注的笔迹横平竖直,一笔不苟,每条批注都标着具体数据——装填速度、射程距离、阵型转换时间……

    他看了几页,然后把册子合上,递给旁边的舒尔哈齐。

    “都看看。”

    几个部将轮流翻了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人看了几页就放下了,有人在细看其中的步战阵型图,眉头越皱越紧。

    等最后一个人看完,努尔哈赤让额尔敦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挂着兽皮的墙前,背对着众将,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们在练机动骑兵。”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火铳能在马上打了,不是传言,不是吓唬,是已经在练了。”

    舒尔哈齐往前迈了一步:“大哥,趁他们还没练成,打一仗,打掉这个新军营地。”

    努尔哈赤转过身,看着他。

    那一眼不凶,但舒尔哈齐被看得停住了脚。

    “打?他们现在就盼着我们打。陈文为什么把这本书让额尔敦带回来?就是想让我们看到之后沉不住气,先在关外闹事。一旦我们先动手,明廷就有理由撕破脸,关停互市,断了铁器硝石。到时候我们拿什么打仗?拿骨头棒子砸他们的城墙吗?”

    舒尔哈齐咬了咬牙,退了回去。

    努尔哈赤坐回木椅上,身体重新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辽东迟早和我们有一战,本来应该比现在晚,毕竟现在朝廷的注意力一直在蒙古那边,没空管我们。但现在他们派了一个会用兵的来,练了三千新军,配备新式火铳和马上火铳,炮队也拉起来了。这个陈文背后的人,是戚继光。戚继光背后的人,是那个年轻皇帝。”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个年轻皇帝已经盯上我们了。”

    议事堂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松木火把噼啪地烧着,火光在众人的脸上晃来晃去。

    外面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是建州本部的骑兵在校场上练骑射。

    “从现在起,各部严禁与明军发生任何冲突。”

    努尔哈赤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谁若不听,军法从事。舒尔哈齐,你把这句话传给每一个部族寨的首领,一个不落。”

    舒尔哈齐应了一声。

    “另外,继续朝贡。贡品比往年再加一成,多送东珠,多送貂皮。让人在贡表里多写几句恭顺的话,就说建州世受大明恩典,愿为大明守边,永为藩篱。”

    努尔哈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很清醒的冷意,“让他们放松警惕。陈文要练兵,让他练。他练得越好,我们越不能动。他们需要一场仗来试刀,我们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议事堂角落的一张长案前。

    案上铺着一幅手绘的辽东舆图,上面标注着抚顺关、清河堡、宽甸等各处的明军布防。

    他拿起朱笔,在抚顺关外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建州本部的几个营寨位置画了几条线。

    “把新军的情报整理成册,标注出辽东明军各处布防变化。明军最大的弱点在防守线上,兵力分散,各卫所之间距离遥远,一旦被集中突破一点,就会全线崩溃。但陈文今天开始练机动骑兵,目的就是弥补这个短板。他练得越好,我们将来的仗就越难打。”

    他搁下笔,转过身,面对着众将。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练成之前,争取更长的时间,时间是现在对我们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暗中继续联络长白山各部,他们的马匹优先收到建州来。这件事做得隐蔽些,不要走漏风声。”

    他看着舒尔哈齐,“你亲自去,用皮毛换,用东珠换,用什么换都行。只要马,不要人。各部首领愿意来建州的,欢迎;不愿意来的,不勉强。但马必须来。”

    舒尔哈齐用力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

    努尔哈赤把朱笔搁在案上,笔头压在抚顺关外的那个红圈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建州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外面的人看得到的——恭顺,比任何时候都恭顺。第二件事,外面的人看不到的——积蓄,积蓄马力,积蓄兵力,积蓄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排兽皮上。

    最旧的那张熊皮已经褪了色,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熊皮的眼睛处是一对黑洞洞的空洞,在火光下像是还在注视着什么。

    “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忍耐,而不是惹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