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大帐里炭火烧得很旺,帐壁上挂着一副牛皮甲和一把阔背马刀,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努尔哈赤坐在案后,羊皮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他正对着一份手绘的建州各部寨落分布图皱眉。
图上用炭条标了几处记号——苏子河上游的完颜部残寨、浑河上游的哲陈部新附村寨、长白山北麓的鸭绿江部……
每一处记号旁边都有一行细密的女真文注记,墨迹新旧不一,旧的已经褪成灰褐色,新的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帐帘掀开,夹着一股雪沫子扑进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被辽东的北风刮得粗粝泛红,胡茬上挂着冰碴,马靴踩在牛皮毡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抱拳行礼,用女真话禀报:“主子,苏子河北边那几个寨子派人来了,说愿意归附。完颜部残众也已经到了,一共三百余户,老幼妇孺居多。属下已经安排他们在河南岸扎营过冬,开春后再行编甲。”
“让他们进来。”
努尔哈赤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炭火的光,“不必等到开春。各部族牛录头领,明日到帐中议事。新附之众,按族寨分编。凡有马匹者,编入骑兵;善射者为步弓;余者编为守营丁。老幼妇孺分发到各牛录,不准一户冻饿。”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完颜部的老姓不动,告诉他们,归了建州,还是完颜氏。祖宗的号,不丢。”
部将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应声,转身退出。
他在努尔哈赤手下跟了几年,知道主子的规矩,每次收编新附部落,头一件事就是保留老姓。
这不是仁慈,是手腕。
保留老姓就是保留老面子,保留了老面子,那些刚归附的人才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征服的俘虏。
帐帘再次落下。
努尔哈赤重新低头看着案上的羊皮舆图,从炭筐里捡起一根细炭条,在苏子河北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几个女真字。
写完,他把炭条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建州女真这几年的扩张速度很快。
从万历十一年他以十三副铠甲起兵为父祖报仇,到如今已收服苏克素浒河部、浑河部、完颜部、哲陈部,建州本部的地盘比当年扩大了好几倍。
每打一次胜仗,就会有一些残破部落主动来投。
每来投一批人,他的兵力就多一分。
这些来投的人里有些是真心归附,有些是走投无路,还有些是别的部落的逃人。
他不问来历,只要肯归附、肯听令,就收下。
收得越多,刀子越厚。
现在他已经有了可战之兵五千余,战马七千余匹。
这个数字在辽东诸部里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
但他知道自己在明廷眼里还是个“羁縻酋长”,一个需要大明朝廷册封、需要马市交易、需要每年进京朝贡的属夷头目。
明军管他叫“建州左卫都指挥使”,那是朝廷封的世职。
每回去广宁见李成梁,他都要跪下行礼,称“末将”。
每回朝廷派人来传旨,他都要设香案跪接。
他把这些忍了下来。
因为还不到时候。
辽东的冬天太长了,马瘦毛长的时候不宜出猎。
他有一双很沉得住气的眼睛,能在一片冰封里看到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现在还被他压在羊皮舆图的最底层。
就在他继续在图上勾画的时候,孟桓正坐在离大帐不远的一顶小帐篷里写报告。
他是朝廷派来的随行参军,随努尔哈赤出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去年万历下旨在建州军中安排随行记录以来,他已陪同努尔哈赤出征两次。
第一次是去年冬天追剿蒙古劫掠部落,第二次是今年正月扫荡长白山北麓的一支叛逃残部。
每一次他都带着笔墨纸砚,骑马跟在队伍后面,把看到的一切如实记录下来。
他铺开纸,就着牛油灯的微光写道:“建州部现有可战之兵五千余,较数月前又增数百;战马七千余匹,多为辽东马种,耐力善驰,与明军战马不相上下。兵器以铁制刀矛为主,尚未成规模仿制火器,仅缴获明军鸟铳数杆,亦未仿造。然其铁料来源可疑,按马市旧例,女真每年可购农具铁器若干,数量报抚顺关备查。然建州近年铁器用量远超农具所需,恐有私贩夹带之弊。”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想了想,又继续写:“努尔哈赤每次战后赏罚分明,不徇私情。所得战利品,按功分配,自不留私财。伤者由公库供养,阵亡者抚恤丰厚。其部众感奋,皆愿效死力。近年他暗中收留其他女真部落的逃亡者,不问来历,一概接纳,编入各旗。建州本部人口日增,兵力日盛,此为不争之实。”
写完之后,孟桓从头看了一遍,犹豫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此人胸有大志,不似寻常羁縻酋长。寻常羁縻酋长只图马市之利、朝廷封赏,所求不过子孙世袭、牛羊满圈。然此人用兵如臂使指,治众如治家,赏罚有度,进退有节。其志不止于建州一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写完这最后一句,孟桓把笔搁下,对着灯芯发了一会儿呆。
他在兵部职方司做了多年边情分析,从嘉靖朝末年到如今的万历朝,看过无数关于蒙古诸部、女真诸部的边报。
那些边报里描述的部落酋长,大多目光短浅,贪图一时之利,各部之间互相攻伐,不足为惧。
但努尔哈赤不一样。
这个人用几年的工夫,从无到有地把建州女真拧成了一股绳,这种心术和手腕,不是一个寻常羁縻酋长能有的。
他想起去年在雪地里随军出征时看到的那一幕——努尔哈赤战后把朝廷赏银全部分给将士,自己只留了一副鞍马。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是冲着比赏银大得多的东西去的。
他把报告用油布包好,塞进贴身的皮囊里。
这份报告和之前几份不同,他打算亲自带回辽东巡抚衙门,亲手交给顾养谦。
几天后,辽东巡抚衙门里,顾养谦看完了孟桓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辽东待了十余年,从兵备道一路做到巡抚,对女真各部的底细比谁都清楚。
他把孟桓的报告放在案上,又拿起另一份抚顺关送来的边报,两相对照,眉头皱得更紧了。
“五千余兵,七千余马。”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喃喃自语,“这已经不是一个羁縻卫所该有的兵力了。再让他这么收编下去,用不了几年,建州部的兵力就能过万。到那时候,辽东边墙以西,谁也制不住他。”
他提起笔,在孟桓报告的末尾加了自己的意见:“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近年借朝廷‘以夷制夷’之策屡次奉调出征,每战必胜,每胜必有所获。其部众由不满三千增至五千余,兵力日盛,不可不防。建议在抚顺、清河、叆阳等与建州毗邻的边关加强巡防,各增设守备一员、夜不收二十名;严格管控铁器、硝石等军需物资流入建州,私贩铁器者从重治罪,守关士卒查获违禁物资者予以厚赏。另请拨专款,用于辽东沿边堡寨增筑、仓储充实,以备不时之需。”
写完之后,他把奏疏封好,交给信使:“六百里加急,直送兵部。”
奏疏和孟桓的报告在数日之后一同抵达了京城。
吴兑在兵部值房里看完了辽东巡抚的奏报,眉头皱得比顾养谦还紧。
他没有耽搁,立刻起草了一份覆议,附上兵部的意见,当天下午就送进了乾清宫。
万历在东暖阁里看完了这些文书。
先看孟桓的报告——五千余兵,七千余马,暗中收留逃人,实力持续增长,“胸有大志不似寻常酋长”。
再看顾养谦的奏疏——加强巡防,管控铁器硝石,拨专款筑堡建仓。
最后看吴兑的覆议——建议准辽东巡抚所请,并加派巡按御史一员赴辽东专司建州监控。
他看完之后把文书放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辽东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
“努尔哈赤又长了,顾养谦建议管控铁器硝石,这是掐他的命门——没有铁器,就打不了刀矛;没有硝石,就配不了火药。女真人的冶铁技术本就落后,全靠马市和私贩。掐住了这条线,他的军事扩张就能被遏制住。准!兵部覆议一并准!着工部从明年修边专款中拨银五万两,专用于辽东沿边堡寨增筑、仓储充实。”
他提起朱笔,在顾养谦的奏疏上批道:“准!铁器硝石严禁私贩,违者从重治罪。沿边堡寨增筑,着工部拨银五万两。加派巡按御史一员专司建州监控,限三月内到任。”
消息传回建州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三月末。
抚顺关外新设了好几道巡哨,以前女真人可以随意出入的马市现在多了明军的盘查,每一车铁器都要核对数量,每一袋硝石都要说明用途,凡是超出农具铁器正常用量的,一律扣留。
努尔哈赤坐在牛皮大帐里,听完部将的禀报,沉默了片刻。
“明朝这个年轻皇帝,做事比从前利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评价一个棋局上的对手,“以前李成梁在辽东,朝廷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开始掐我们的命门。”
部将有些担忧地问:“主子,那我们怎么办?”
努尔哈赤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帐壁前,看着上面挂着的马刀。
刀鞘上的铜件被炭火映得发亮。
他把刀取下来,抽出半截,刀刃在火光里闪着冷芒。
“不动声色。”
他把刀插回鞘,重新挂到帐壁上,“铁器他们能掐,但掐不住。辽东的私贩不止我们这一条线,蒙古人、朝鲜人、海西女真……他们也买铁器。明廷的禁令越严,价格就越高。价格越高,铤而走险的人就越多。规矩是死的,买卖是活的。让他们查,让他们筑堡,让他们派巡按御史,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朝贡照旧,马市照赶,每回去广宁,该跪的还是跪。让他们觉得我们听话。让他们觉得努尔哈赤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羁縻酋长。至于别的,收编逃人、扩充牛录……这些事,不在明廷眼皮底下做就行了。有些事,天黑之后再做。”
他没有再多解释。
站在帐中的几个部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主子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种东西,那是不动声色的冷静,是隐忍蓄力的笃定,是将长远的目光压在日常的琐碎之下的胆识。
这位建州女真的当家人,已在心中为未来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
与此同时,蓟镇总兵府里,戚继光正在案头写奏报。
他的咳疾开春后好了些,但手指关节仍然有些发僵,握笔的力道不如从前。
他面前摆着一叠辽东防务的旧档,那是他从兵部调来的,翻了好几个晚上,每一页都仔细看过。
辽东边墙的薄弱、兵力部署的分散、火器配备的不足,他都了然于胸。
奏报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胡守仁叫了进来。
“辽东的事,陛下已经布了棋。但光有棋不行,得有子。边墙、火器、粮草、兵力……辽东的底子太薄,我想亲自去看看。”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舆图,手指从蓟镇向东划过山海关,落在辽东的位置上。
那是他多年以来的夙愿,亲眼看看那座面对建州女真、蒙古、朝鲜三重压力的辽镇。
他已在蓟镇守了十多年,把这边墙修得铁桶一般,而辽东边墙至今还是一张漏洞百出的破网。
他要去亲手摸一摸,看看这张网到底破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