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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戚继光的辽东行

    三月中旬,戚继光以蓟镇总兵兼九边练兵总理事务大臣的身份,从蓟镇出发开始了对辽东防务的视察。

    此前万历下旨整饬京营及九边练兵,除却辽东之外的其他边镇在运用戚继光的练兵成法与边墙规制之后,成效显着。

    之前的时局不对,但现在到了。

    戚继光此行意在将蓟镇的成熟经验推广至辽东。

    “九边练兵总理事务大臣”——这个职衔,是万历决意整饬九边练兵之后,特旨敕封给戚继光的。

    名号便是旗帜,也为他在各镇之间扫清了不少人事上的障碍,让他得以提调九边兵马,便宜行事,不再受寻常将官的辖制。

    万历知道,这是戚继光多年的夙愿。

    经历过梦中一遭之后,对这些既忠于大明、又有真本事的老臣,他一向是能成全便成全,能撑腰便撑腰。

    海瑞如此,戚继光亦是如此。

    他在蓟镇守了十多年,把蓟镇边墙修成了铁桶,把蓟镇兵练成了戚家军,把蒙古人挡在边墙外面不敢南下一步。

    但辽东不一样。

    辽东边墙从山海关一路向东延伸,逶迤千里,防线漫长,兵力分散,面对的敌人也不只是蒙古,还有建州女真、海西女真、朝鲜边境的流民武装。

    他在蓟镇的时候就常对胡守仁说:“辽东是大明的右臂,右臂要是断了,蓟镇守得再好也没用。”

    他带着三名随行参将和一支百人护卫沿着边墙东行。

    三月的辽东,雪还没化净,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边墙像一条冻僵了的灰蛇趴在荒原上。

    越往东走,墙越薄。

    蓟镇段的边墙是戚继光花了十几年心血修起来的,青砖包石,敌台林立,每隔百步一座烽燧,火器库里的火药永远保持干燥。

    过了山海关,墙就开始变样了。

    先是砖墙变成了石墙,再是石墙变成了土垒,到了辽东段,部分边墙甚至只是夯土的台基加上一道浅壕,有些地方矮得骑兵一纵就能越过。

    墙上角楼的箭垛多处坍塌,碎砖堆在墙根下,长满了枯草。

    守边的士卒缩在角楼里避风,身上穿的还是嘉靖年间的旧号衣,棉花都从破洞里钻出来,白花花一片。

    一个老兵正蹲在墙角磨刀,磨的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刀,刀身上“嘉靖二十四年制”几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要磨平了。

    看起来,这把刀的年龄比他孙子年纪都大。

    戚继光在那个老兵面前停下,伸手把刀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刀刃上有几处豁口,刀柄缠的麻绳已经朽了,一扯就断。

    他把刀还给老兵,问了一句:“火铳呢?你们哨的火铳有多少?”

    老兵站起来,指了指角楼角落里摞着的几杆火铳,铳管上积了一层薄锈,火绳受潮发霉,一碰就散。

    “回大人,咱们这一哨八十人,火铳只有二十几杆,火药也不够。去年秋防的时候上面拨了一批,后来就没影了。”

    戚继光没有说话。

    他把火铳拿起来,用通条捅了捅铳管,里面的积锈簌簌往下掉。

    他把通条抽出来,看了上面的锈迹一眼,放了回去,转身继续往东走。

    北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雪沫子打在脸上,他也不遮掩。

    一路东行,他在马上不停地在写。

    左手握缰,右手执笔,把每一处角楼的破损、每一段边墙的缺口、每一哨士卒的装备都记下来。

    他的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字——“广宁前屯卫角楼坍塌三处,箭垛全毁”,“铁岭卫边墙豁口十余丈,仅以木栅拦阻”,“开原段守军火铳不足三成,火药受潮不能用”,“抚顺关外马市盘查形同虚设,铁器无限制流出”,……

    胡守仁在旁边看着,心里酸涩难言。

    当年在蓟镇,大帅也是这样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从无到有,花了十几年工夫,把蓟镇修成了铜墙铁壁。

    现在看着辽东这副烂摊子,大帅怕是又要把自己熬干一回。

    到了辽东巡抚衙门,戚继光没有寒暄,直接让巡抚顾养谦把辽东的兵力部署图铺在案上。

    图很大,占据了整张长案,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卫所的驻兵数量和防线位置。

    戚继光俯身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图上划过辽东边墙的全线,眉头越皱越紧。

    边墙从广宁到开原,再往东到抚顺、清河、宽甸,防线拉得极长,各卫所像一把撒在桌上的豆子,东一颗西一颗,彼此之间距离遥远,一旦有事根本来不及互相救援。

    “顾大人,若有建州骑兵三千人来犯,辽东能抽调多少机动兵力迎击?”

    顾养谦在辽东待了十几年,对这些数字并不陌生,但当着戚继光的面被问到这个,他还是认真地算了好一会儿。

    他把各卫所的在册兵额加起来,减去守城的、守烽燧的、守粮仓的,再减去临时调出去的各路巡哨,最后说出的数字让他自己的手心也冒了汗。

    “不足四千。”

    “不足四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戚继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没有发火,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预料到的事,“敌若集中兵力突破一点,譬如抚顺关,四千人从各处赶来增援,最快也要两三日。这两三日里,抚顺关靠自己,顶不住。若抚顺关破了,辽东的东大门就开了。门一开,辽阳就在建州骑兵的刀锋下面,整个辽东腹地都无险可守。”

    顾养谦没有说话。

    他知道戚继光说的是实话。

    他在辽东当巡抚这些年,每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蒙古人来了调兵打蒙古,女真人闹事调兵平女真,实在调不过来就找李成梁借兵。

    但李成梁的家丁也不是取之不尽的,更何况现在朝廷对李成梁的“以夷制夷”已经有了警惕。

    他抬起头看着戚继光,这位老帅身上的沉毅镇定让他忽然觉得有些惭愧。

    自己在辽东熬了十几年,熬到头发都白了,却从来没有从根本上想过怎么改变这个困局。

    戚继光站直身子,从顾养谦手里接过炭条,重新在图上划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干脆,炭条划过羊皮纸面,留下几道粗粝的黑线。

    他在广宁、辽阳、抚顺、清河、宽甸五个地方画了圈,又在每个圈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了驻兵数、粮草储备量和火器配置量。

    他的字很小,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点面结合——这是我在蓟镇用了十多年的法子。广宁、辽阳、抚顺、清河、宽甸,这几个地方是辽东的骨架,必须重兵驻扎,储备至少半年以上的粮草和足量的火器火药。敌来犯,不必野战,依托坚城迟滞敌军,各点之间以烽火传信,互相呼应。等敌锐气耗尽,再合兵击之。这样即便是机动兵力不足,也不会被一击即溃。蓟镇的防线之所以稳固,靠的不是每个敌台都能打,靠的是敌台之间传信快,援军来得快,粮草撑得住。辽东也要往这个方向改,虽然地形和蓟镇不同,战线也更长,但核心道理是一样的。”

    他的手指在图上继续向东移,停在宽甸的位置上。

    宽甸再往东,就是鸭绿江,江对岸是朝鲜。

    “宽甸这个地方,不只是辽东的东大门,也是与朝鲜接壤的咽喉。将来若有需要与朝鲜协同作战的局面,宽甸就是连接点。从现在开始,在宽甸沿线增设烽堠,与朝鲜边境的信号台互通声息。不为眼前,为长远。”

    顾养谦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感慨。

    他在辽东这么些年,不是没看出问题,也不是没想过办法。

    但他拿不出这样系统性的部署,哪个点该增兵,哪个点该储粮,哪些城之间该建立烽火联络,这些都不仅仅是经验,更是一套完整的军事思维。

    戚继光在蓟镇花了十几年工夫磨出来的这套法子,如今他要把它彻底搬到辽东来。

    戚继光的辽东视察持续了二十余日,行程近千里。

    从广宁到辽阳,从辽阳到抚顺,从抚顺到清河,从清河到宽甸,他把辽东的每一段边墙、每一处要隘都走了一遍。

    一路上他看了无数的坍塌、无数的缺员、无数的锈刀和受潮的火药,但也看到了辽东将士在苦寒之地坚守的身影。

    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蹲在角楼里啃冻硬了的干粮,怀里抱着锈刀,眼巴巴望着关外的荒原,他们也许不知道该怎么改,但他们还在守着。

    四月初,他回到蓟镇,用了两天时间把辽东防务的积弊和改进方案写成了一份详细的奏报。

    奏报里没有一句空话,每一条建议都附了实地勘察的数据和具体的实施方案。

    在奏报的最后,他专门加了一条:“建州努尔哈赤所在,宜设重兵监视。蓟镇、辽东之间,可建立独立于辽东巡抚的专门情报机构,专责建州动向。此机构不受地方掣肘,直属兵部,与蓟镇、辽东两镇互通情报,使朝廷对建州始终保持警觉,不为表面恭顺所迷。”

    奏报写完之后,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另写了一封私信。

    这封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比奏报上的字更用力。

    “臣戚继光谨以私忱上达天听:蓟镇练兵十八载,臣以衰朽之身勉力支撑,今蒙陛下信赖,遣练将入京,九边传兵,辽东布防,臣皆已尽力。若辽东有事,臣愿以衰年之身提兵东指。卧蓟镇一日,护辽东一事。此心此骨,惟天日与陛下知之。臣戚继光顿首再拜。”

    奏报和私信一同送进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

    万历在东暖阁里把奏报和信都看了。

    先看奏报,逐条逐句地看,看到“点面结合”、“独立情报机构”、“宽甸设烽”的时候,用朱笔在旁边画了圈。

    然后看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那句“卧蓟镇一日,护辽东一事”的时候,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他把信放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四月的暖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殿外海棠的花香。戚继光的信纸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戚继光今年多大年纪了?”

    他忽然问了一句。

    张诚在旁边答:“回陛下,戚少保今年整六十了。”

    “六十!”

    万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第一次在校场上见到戚继光,那年戚继光正值壮年,盔甲下露出半截灰白的胡须,但腰杆比年轻人还直。

    如今一晃多年过去了,戚继光老了,他也长大了。

    这个人把半辈子都放在了大明的边防上——蓟镇的边墙、京营的练将、九边的练兵、辽东的视察……

    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从不计较功名得失。

    他给戚继光的那些赏赐——蟒袍、金印、练兵事务大臣的衔……戚继光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张诚在旁边看着万历的背影,不敢打扰。

    他伺候了万历多年,极少见到陛下对着臣子的奏疏沉默这么久。

    那不是犹豫的沉默,是一种在掂量什么的沉默,在掂量一个人的分量,也在掂量自己的决心。

    过了很久,万历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戚继光的奏报上批了一行字:“悉准!辽东防务整顿由兵部会同蓟镇总兵戚继光统筹办理,建州情报机构一事限半年内设立,宽甸等处烽堠增设事宜着辽东巡抚顾养谦与朝鲜通议后报部。”

    又在私信末尾批了四个字:“朕知卿心!”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奏报和私信一并锁进密匣。

    密匣里已经有了关于张居正的、关于京营的、关于国本的、关于辽东的。

    每一条都是一个决定。

    但戚继光的这封信,分量格外重。

    “他老了。”

    脑中的嘉靖忽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凉薄,多了几分感慨,“但他还在往前看。辽东的事,他看见了,他不放心。不放心的人,才是真正把天下放在心上的人。”

    “朕知道。”

    万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辽东的棋盘朕已经布了子,戚继光在蓟镇盯着,顾养谦在辽东执行着,孟桓在建州营帐里记着,铁器硝石的出口被掐着。但这还不够,朕还需要一个专门的人,专门盯住建州。戚继光说得对,一个独立的、不受地方掣肘、直属于朝廷的情报机构。”

    他开始在心里逐一筛选合适的人选。

    辽东的情报网需要谁来织,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而在紫禁城的另一端,翊坤宫里,朱常洵已经四个多月大了。

    四个多月的孩子会翻身了,趴在锦垫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流了一下巴。

    乳母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干净,他又咧着嘴笑了。

    郑贵妃把儿子抱在膝上,看着他胖乎乎的小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爱,也是不甘。

    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万历,但朝堂上那些大臣,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他说话。

    姜应麟的奏疏现在还压在万历的待办匣底层里,但匣子总有装满的一天。

    她需要有人说话。

    不是为了逼宫,只是为了当万历犹豫的时候,朝堂上能有一两个声音替她的儿子喊一声“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