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51章 辽东的狼烟
    辽东的冬天天黑得早。

    才过午时不久,日头已经偏到了辽河套西边的山梁上,把枯草和冻土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帅帐里点着两盏牛油灯,火苗被门帘缝里挤进来的北风吹得东倒西歪。

    李成梁坐在案后,今年整整六十岁,镇辽第十六年,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仍然挺得像一杆长枪。

    他放下边报,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帐外风声呜咽,裹着远处军营里隐约传来的马蹄和铁甲碰撞声。

    辽东的冬天,连风都是硬的。

    李成梁的手背上有几道旧刀疤,被炭火烤得发红,指节粗大,像老树根。

    “一支约两百人的蒙古部落,趁辽河封冻过了河套,抢了铁岭卫两个堡,掳走牛羊四十余头,杀边民十余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来得快,撤得也快。按马蹄印看,已经退到河套以北至少二百里。这是老手法,冬天粮食不够吃,就南下抢一把,抢完就跑。等我们调兵追过去,他们早就散入草原了。”

    副将李平胡站在案前,手按刀柄,脸上的刀疤被帐内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在辽东跟了李成梁快十余年,从一个小旗一路杀到副将,身上刀疤比李成梁还多。

    他对这套“抢了就跑”的战术再熟悉不过,每次碰到都恨得牙痒痒。

    “大帅,让末将领一队精骑去追。挑五百人,一人双马,轻装疾行,三天之内必能追上。鞑子带着牛羊走不快,他们的马蹄印在雪地上,追不丢。”

    “追上之后呢?他们过河套之前留了后队,人数不详,地形不详。你的人追到河套北岸,天寒地冻,粮草跟不上,万一被伏——”

    李成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五百精骑,能回来多少?”

    李平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仗不能这么打。”

    李成梁站起来,走到帐壁前,上面挂着一张辽东舆图,图上标注了各部落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铁岭卫以北划了一下,又移到建州女真的驻地上,停在那里,轻轻敲了两下。

    “把这伙蒙古人的动向报给努尔哈赤,告诉他——这股蒙古人越境劫掠,大明边民死伤几十余人,朝廷震怒,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去把这伙人解决了。”

    李平胡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帅,让女真人替我们打蒙古人?”

    “这叫借刀。”

    李成梁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笑意不深,但透着一股老辣,“建州女真这几年兵强马壮,努尔哈赤不是一直想让朝廷多开放几处马市吗?让他去打。打赢了,算他立功,朝廷赏他马市的配额。打输了,他的人马消耗在草原上,对我们也没坏处。”

    李平胡沉默了片刻,抱拳道:“大帅,末将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但末将总觉得让女真人替我们打仗,养虎遗患。努尔哈赤这个人,末将见过几次,年纪不大,城府极深。他每次到广宁来,对朝廷的官员都客客气气,送礼也送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末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笑过。让这种人手里握着刀去替我们杀人,杀来杀去,刀就磨快了。”

    李成梁重新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不在意,放下茶盏之后看着李平胡,目光里有几分赞许。

    “你小子说得不算错。努尔哈赤是个人物,正因为是个人物,才要让他去打。蒙古人是他打死的,女真人也会死。两边消耗,谁死了对我们都有利。刀磨快了,但刀刃也会崩。崩了,就该换新刀了。辽东这盘棋,从来不是比谁刀快,是比谁气长。”

    李平胡没有再说什么。

    他跟着李成梁在辽东打了快二十年的仗,知道这位大帅的手段,能在辽东坐镇几十年不倒,靠的不只是战功。

    李成梁用兵如神,用人更如神,只不过他“用”的,从来不只是自己手下的兵将。

    女真各部、蒙古诸部、朝鲜边军,在他手里都是棋子。

    他能在这些棋子之间游刃有余地腾挪,几十年来从没失过手。

    但李平胡转身走出帅帐的时候,北风扑面而来,刮得他脸上的刀疤一阵刺痛。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枯草连绵,乌鸦还在盘旋,心里总有一团散不去的阴影。

    与此同时,蓟镇帅帐里,戚继光正在灯下给万历写军务奏报。

    进入冬天之后,他的咳疾又犯了,喉咙里总是堵着一团痰,说话声音比平时嘶哑了几分,但笔下的字迹依然工整有力。

    他面前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九边各镇今年的防务汇总,一份是去年以来各镇与蒙古交战的记录。

    案角上还放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练兵实纪》原稿,书页间夹着好几张纸条,都是他随时想到的补充内容。

    他写道:“蓟镇、宣府、大同、延绥四镇,今年秋防均告平稳。蒙古诸部虽有小股骚扰,未成大患。唯辽东一隅,情势与他镇不同。李成梁镇辽近二十年,斩首二万余级,功在社稷。然近年其用兵之策,渐由亲征转为羁縻,以夷制夷,借女真之力制蒙古之扰。此策虽收近效,然养虎遗患,不可不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停了笔,又翻开手边那份建州女真的动向记录,皱了皱眉,继续写道:“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近年以来借朝廷‘以夷制夷’之策,屡次奉命出征蒙古诸部,每战必胜,每胜必有所获。其部众原不满三千,今已聚兵近万。女真诸部本散处山林,互相攻伐,近数年间渐为努尔哈赤所并。若不加约束,任其坐收渔利,日后恐成辽东心腹之患。辽东之患,不在蒙古,而在建州。”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几句:“臣在蓟镇练兵,常与将士讲‘知彼知己’四字。知彼,不恃敌之弱,当备敌之强;知己,不恃我之强,当备我之短。蒙古之患在弓马,女真之患在人心。弓马可御,人心难防。臣请陛下于辽东增设监军道一员,专司监视建州动向,记录其兵马实数、征战经过、俘获分配。不为掣肘李成梁用兵,只为朝廷心中有数。”

    这份奏报写完之后,戚继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两处用词,然后封好交给信使。

    信使接过奏报的时候,戚继光又嘱咐了一句:“走急递,越快越好。”

    奏报由急递铺一站一站送往京城的时候,李成梁给努尔哈赤的军令已经先一步抵达了建州。

    努尔哈赤在营地中接到军令,毫不犹豫地点齐了一千精锐,只用五日便追上了那支正在回撤的蒙古部落,以极小的伤亡将其击溃,俘获马匹五十、俘虏二十余人,牛羊大半追回,悉数交给明军。

    整个行动干净利索,从接到军令到交还战利品,前后不过八日。

    辽东巡抚的捷报和李成梁的军报一同发往京城,奏报中说:“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奉调出征,大破越境蒙古,斩首百余,俘获无算,扬我国威。”措辞很讲究,突出了“奉调出征”和“扬我国威”,给朝廷留足了面子。

    捷报和戚继光的奏报几乎是前后脚到的乾清宫。

    万历先看完了捷报,再看戚继光的奏报。

    两份奏报放在一起看,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捷报说“扬我国威”,戚继光说“养虎遗患”。

    一个在辽东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和一个在蓟镇练了一辈子兵的老帅,在看待同一件事情上,方向截然相反。

    他把两份奏报都放在御案上,转头看着窗外。

    十一月的乾清宫,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缩在枝头,羽毛被北风吹得蓬松。

    他在脑中开口:“祖父,戚继光和李成梁,看法不一样。”

    “李成梁是边将,看的是眼前,这伙蒙古人抢了我的堡子,我就找个人去打他。谁来打不重要,重要的是打了、赢了、交差了。戚继光是帅才,看的是长远,谁在替你打仗、打完仗之后谁更强大了、十年之后谁是你的敌人。这两个人的位置不同,看的东西自然不同。”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但这一次,戚继光看得更远。”

    “朕知道。”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戚继光的奏报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和嘉靖可知道努尔哈赤这家伙在未来干了什么事情。

    “李成梁的‘借刀’之策,在战术上见效了,蒙古人被打了回去,边民暂时安全。但战略上,这把刀正在越磨越快。努尔哈赤每打一次仗,他的兵就更听他的话,他的部众就更信他,他的人马就更多。戚继光在奏报里算了一笔账,建州女真原不满三千,如今已聚兵近万。这个增速,比蒙古任何一个部落都快。”

    他把两份奏报并排放在一起,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朱笔,在李成梁的捷报上批道:“知道了。建州女真此次奉调出征有功,赏努尔哈赤马市配额增加一处,赏银五百两。”

    然后他另起一纸,写了一道密旨给李成梁。

    这道旨意不经内阁,不发通政司,由司礼监直发辽东:“此次建州女真奉调出征,准其便宜行事。然自今以后,凡调用建州女真出兵者,须有朝廷派员随行,记录其出兵人数、行军路线、交战经过、俘获分配。随行参军由兵部会同辽东巡抚选调,不得以地方属吏充数。此非掣肘,乃为朝廷掌握边情,卿当体朕意。”

    写完之后,他对脑中的嘉靖说:“朕不拦着他‘借刀’,但刀借出去,磨了多久,磨成了什么样,朕得知道。”

    “这个分寸拿得好。”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李成梁是聪明人,他看了这道旨意,就会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拦他借刀,是不驳他的面子。你派人盯着刀,是不给努尔哈赤失控的机会。面子给他留了,底限也划了。这个火候,比你当年处置京营勋贵的时候又老练了几分。”

    万历把密旨封好,交给张诚:“直发辽东,不走兵部。告诉信使,六百里加急,不得耽搁。”

    张诚接过密旨退了出去。

    万历重新拿起戚继光的奏报,在末尾批了两行朱字:“卿所虑极是。辽东之事,朕已有布置。建州女真日后出征,朝廷必派参军随行记录,卿可放心。监军道一事,着兵部议行。九边练兵进度如何?望卿加紧督办。天寒地冻,卿旧疾宜多加调养,勿过劳。”搁下朱笔,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被北风刮得呜呜作响的天际。

    殿外银杏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微微颤动。

    另一边,辽东,努尔哈赤所在的地方。

    这个人现在正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带着他的一千精锐,享受着又一次胜利后的欢呼。

    他打了胜仗,分了战利品,接下来会得到朝廷的赏银和马市新的配额。

    他的声望正在军中节节攀升。

    他的部众正在把他当成神一样看待。

    但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他了。

    几天后,密旨送达广宁。

    李成梁在帅帐里接旨,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李平胡叫了进来。

    “陛下下旨了。”

    他把密旨递给李平胡。

    李平胡看完,抬起头:“大帅,陛下不放心努尔哈赤。”

    “当然不放心。”

    李成梁端起茶盏,这次茶是热的,他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所以才要派人盯着。以后每次调用建州女真,都要有朝廷的参军随行,记录兵马实数、行军战况、俘获分配,都要明明白白,记录在册上。这一手不简单。不拦着我借刀,但刀磨了多少、用了多久、卷没卷刃,他都要知道。这个分寸,陛下比咱俩拿得都准。”

    李平胡没有说话,只是把密旨还给李成梁。

    李成梁接过密旨,看着帐壁上那张辽东舆图,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咱们这位陛下,在京城里坐着,眼睛却一直在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