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搁在笔山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王锡爵坐在对面,看见申时行放下笔的动作比平时慢得多,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搁笔,而是一点一点地放,好像那支笔有千钧重。
他与申时行有多年交情,太了解申时行了。
这个人平时不动声色,连皱眉的频率都比别人低。
但当他放笔的速度变慢的时候,就意味着朝堂上又要起风了。
上一次他这样放笔,是雷士桢联署弹章递进内阁的那天。
再上一次,是海瑞病逝的讣告送到值房的时候。
“元辅?”
“清算派在找新靶子。”
申时行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辽庄王的案子被陛下拍死了,张居正本人打不动,他们就换一条路,打张居正留下的人。”
王锡爵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打谁?”
“江陵旧部。”
申时行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把茶盏放下,“那些还在任上的,张先生当年提拔过的人。六部的郎中、外省的参政、边镇的兵备道……有一个算一个,在他们眼里都是‘江陵余党’。他们想要的不是一场审判,是一场清洗。凡是和张居正有过关系的人,统统赶出朝廷。不是查案,是站队。查案要证据,站队只要名字。你名字跟张居正沾过边,你就是罪人。”
许国从里屋走出来,听到最后几句,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拉了把椅子在申时行对面坐下,三个阁臣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各省送来的赋税折子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吏部考功清册。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但屋子里的气氛比窗外的秋风还冷。
“他们已经在都察院里放风了。据说要从吏部调张居正执政十年的所有升迁记录,一个一个查,谁升得太快,谁破格提拔,谁和张家的私人往来密切。”
申时行说着,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圈里的人,他们一个都不想放过。”
王锡爵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元辅,您自己也是张先生提拔的。他们敢动您吗?”
“暂时不敢。”
申时行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王锡爵和许国都觉得有些意外,“我是内阁首辅,动我需要陛下点头,陛下不会如他们所愿。但我下面那些人——侍郎、郎中、各道御史……他们可没有我这个内阁首辅的护身符。大明朝的规矩,弹劾一个首辅需要铁证如山,弹劾一个五品郎中只要捕风捉影。一道弹章递上去,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人也废了。官声这种东西,碎了就补不回来。你们在朝这么多年,见过几个人被弹劾之后还能翻身的?”
许国问:“能保得住吗?”
申时行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值房角落的书架前,从最下面一层取出一个朴素的木匣子。
匣子没有上漆,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经常被人打开。
他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
名单上的字是申时行亲笔写的,墨迹有新有旧,最早的一批名字墨色已经泛旧,显然不是今天才拟的,最下面几行墨迹还带着光泽,是近期才添上去的。
王锡爵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三十多个名字,每一个他都认识:吏部考功司郎中周……万历四年由张居正从知县破格提拔;户部山东清吏司员外郎赵……万历五年因一条鞭法推行有功被张居正荐举;山西按察副使钱……张居正死后被言官弹劾降职,如今在太原府管水利;湖广布政司参政孙……张居正的同乡,被清流指为“江陵私党”多年;还有几个在边镇任职的兵备道,都是张居正当年为了整顿边防从兵部精选出去的年轻官员。
这些人的共同点不仅仅是“张居正提拔过”。
王锡爵细看下去,发现名单上每一个人都是实实在在做事的,吏部考功司郎中周……在吏部考功司主持的考核档案王锡爵自己调阅过,条理分明,每一笔升迁罢黜都有据可查;户部山东清吏司员外郎赵……在山东推一条鞭法,地方上的田赋账册比邻近各省都要清楚;山西按察副使钱……被贬到太原管水利之后没有撂挑子,三年之内修了四十多条渠道。
这些人如果被清算了,空出来的位置补上来的,未必有他们一半能干。
“这些人,有些在京城,有些在外省。”
申时行坐回椅子上,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些已经被弹劾过一次,侥幸留任。有些还没被盯上,但用不了多久,弹章就会递到通政司。等弹章到了,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所以我打算做一件事——”
他停了片刻,目光在名单上扫过,“可能会得罪人。”
“把这批名单里真正有才干的人,提前安排到各边镇、各省布政司去,让他们离开京城的是非圈。刚好填补了外面的空缺,边镇急需熟悉兵事的文官,各省布政司缺能算账的财政官,西南正在推一条鞭法,也缺人。这些位置在京里那些清流眼里是‘苦缺’,离京城远,升迁慢,没有人抢,正好让他们去。只要他们不在京里,言官们的矛头就没有明确目标,清洗就成不了气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很直接的话:“元辅,这算不算包庇?”
“不算!”
申时行抬起头,目光很坦荡,“这是用人尽其才!朝廷选拔官员,第一看才,第二看守,第三看操。他们才具称职,守职不怠,操行无亏,凭什么因为一句‘张居正提拔过’这一条就被清洗?我不包庇任何人,如果有真凭实据证明谁贪了、谁枉法了,我第一个弹劾他。但如果没有,只是在名单上被归了某一类,那就不能牺牲。”
“朝廷花多少年才能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参政?多少年才能磨出一个能管钱粮的郎中?多少人里才能挑出一个懂军事的兵备道?把这些人全打下去,换上来的未必比他们干净,只是跟张居正没关系罢了。”
“朝廷要的是清流,还是要能干活的人?”
这番话说完,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王锡爵忽然笑了。
他的笑不是嘲讽,也不是附和,而是一种认识多年之后忽然发现了新东西的笑。
“元辅,这可不算是和稀泥了。”
申时行难得也露出了一丝笑意,笑意很淡,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和稀泥,也分什么时候。该和的时候和,该扛的时候扛。”
他把名单重新折好放进木匣,又加了一句,“张先生当年教过我——为政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为’是知道什么不能做,‘所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他教了我四年,但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以前我是阁臣,后来是次辅,上面一直有内阁首辅顶着,这些事还轮不到我做。现在我是内阁首辅了,天塌下来,就得先砸我。”
许国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元辅,这些人调出去之后,京城里的位置谁来补?”
“那是吏部和陛下的事。但不管谁补,补上来的人不用再背着‘江陵党’的包袱。没有了包袱,做事才能放开手脚。他们跟张居正没有关系,清算派找不到靶子,自然就消停了。等过几年,张居正案彻底凉了,这些调出去的人该升的升、该调的调,到时候谁也不能再拿‘江陵旧部’四个字来卡他们。时间在我们这边,不在他们那边。”
许国和王锡爵对视一眼,没有再问。
申时行已经把话说透了,这不是在保某一个人,是在保朝廷的元气。
张居正花了十年培养出来的一批实干官员,如果被清流一轮一轮地清洗掉,等于把张居正改革的底子连根拔掉。
申时行保的不是张居正的旧部,是张居正改革留下来的人才。
计划在几天之内就开始实施了。
申时行以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的身份,调阅了吏部最近几个月的缺额清册。
他对着那份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对外省的缺额:山西按察副使刚好有个空缺,湖广布政司需要一名管水利的参政,延绥巡抚衙门缺一个管军饷的兵备道。
他把这些人一一填进对应的空缺里,每一个调令都写得合乎规矩,品级不变,职司对口,手续齐全,不像是仓皇出逃,倒像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人事调整。
二十余人在半个月之内陆续接到了调令。
有的人连夜收拾行装,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城门;有的人临走前到申时行的宅邸磕了个头,被申时行拦住了。
“不要磕!你们是朝廷的官,不是我的私属!把差事办好,就是对得起朝廷!”
还有人走之前去了一趟都察院,不是去告状,也不是去示威,而是故意让都察院里的人看见自己拿着调令走了。
申时行没有嘱咐他们这么做,但他知道了之后也没有阻止。
清算派发现自己针对的目标忽然“消失了”。
都察院里,有人拿着吏部的调令发呆,他们辛辛苦苦收集了半天的材料,还没来得及递弹章,靶子已经被调走了。
不是被罢免,不是被降职,而是被调到了远离京城的地方,品级不降,差事正当。
你想弹劾都找不到由头,弹劾什么?弹劾吏部的正常调动?弹劾人家去边镇管军饷?
那不是找骂吗。
雷士桢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汤又溅出来了。
上回他搁茶盏是辽庄王案被驳回,那次溅出来的茶汤他擦了。
这次他没擦,任凭茶汤在桌面上淌成一条细线,渗进桌面那道被无数奏疏磨出来的凹痕里。
他发现自己这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
申时行没有弹劾他,没有反击他,甚至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他的名字。
申时行只是把他的靶子都挪走了。
一个人想放箭,发现靶场上空空荡荡,那滋味比被人挡了箭还难受。
张鲸也察觉了这个动向。
他在东厂密室里听马番子汇报完申时行的人事调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马番子听得出那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的了然。
“申汝默在保人。”张鲸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铁扶手,“让他保!他保的人越多,将来谢他的人越多!这些人分散到各边镇各省,几年之后做出政绩,谁还记得张居正提拔过他们?只记得申汝默保过他们。陛下也会谢他,朝廷不缺清流,缺的是能在边镇算军饷、能在布政司管赋税的人。申汝默这个人啊,平时看着软,没有想到真到较劲的时候,骨头不比海瑞细。”
马番子犹豫了一下:“公公,那咱们要不要——”
“不用!”
张鲸摆了摆手,“他保他的人,我养我的鱼,各走各的路。而且他保的人散了,张居正的旧部不在京里扎堆,那股清算的风也就刮不起来了。风刮不起来,陛下省心,对咱们没坏处。”
“只是可惜了。”
申时行没有听到张鲸的这句评价。
如果听到了,他大概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
“万事以和为贵,但不是什么时候都和。”
他不会在海瑞的病榻前说这种话,不会在张四维的讣告面前说这种话,但在张鲸的密室里,他倒不介意被误解为软弱。
有时候,让别人以为你软弱,也是一种硬功夫。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就到了十一月,枯寂的北风从辽阔的塞北吹过来,越过居庸关的隘口,掠过太行山的峰峦,扫过华北平原上萧瑟的麦田,吹进了紫禁城的琉璃瓦缝。
京城的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但朝堂上的风暴,暂时被申时行的暗线化解于无形。
清算派找不到新靶子,张居正的旧部散入各边镇各省,像一把盐撒进了大河里,看不见了,但咸味还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辽东,另一种风正在刮起。
那不是朝堂上的口舌之争,而是实实在在的铁骑之风。
马蹄踏过辽河套的冻土,蒙古骑兵的刀锋在冬日的斜阳下闪着冷光,羊群被驱赶的叫声混在风里,帐篷烧起的黑烟在铁岭卫上空久久不散。
李成梁在帅帐里展读最新的边报,蜡封上的印记还没干透。
他看完边报,面无表情,只是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片被北风刮得呜咽作响的辽东旷野。
站在他身旁的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只看见枯草连绵的天际线上,一群乌鸦正从北往南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