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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努尔哈赤的账本

    李成梁说这话的时候,努尔哈赤正在建州营地里烤火。

    他不知道广宁帅帐里的这番对话,更不知道京城里有一双眼睛已经穿过山海关,落在了他身上。

    他只知道这次仗打得漂亮,一千精锐在雪地里追了五天五夜,把那支越境的蒙古部落打了个七零八落。

    俘获的马匹和俘虏已经交给了明军,朝廷的赏银和马市配额很快就会下来。

    他的部下们围坐在篝火旁,分食烤羊肉,喝着马奶酒,唱着建州人的战歌。

    火光映在努尔哈赤脸上,他二十七岁,胡子修得整齐,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贝勒爷——”

    一个部将端着酒碗走过来,“这次朝廷又欠了咱们一个人情。蒙古人被打跑了,边民安全了,李成梁的脸上也有光了。咱们建州女真,如今是辽东最能打的兵。”

    努尔哈赤接过酒碗,没有喝,只是端着。

    火光在他眼里跳动。

    “仗打得好,是弟兄们拼了命。但不要以为朝廷会感激我们。我们替朝廷打仗,朝廷给我们马市,这是买卖。买卖讲的是公平,不是恩情。记住——汉人的朝廷,永远不会把女真人当自己人。”

    部将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努尔哈赤把酒碗举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篝火,望向营地北边那片被大雪覆盖的山林。

    他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都死在了明军的炮火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万历十一年,李成梁在古勒寨那一仗,炮火轰塌了寨墙,杀了觉昌安和塔克世。

    努尔哈赤当时跪在李成梁面前,请求明军给他一个说法。

    李成梁给了他十三副铠甲,说是抚恤,也是安抚。

    努尔哈赤接了铠甲,磕了头,回了建州。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祖父和父亲的死。

    他把仇恨埋在心里,像冬天的种子埋在冻土下,不发芽,不代表不存在。

    这十一年间,他从一个跪地乞求的少年变成了辽东最能打的统帅,从十三副铠甲起家到聚兵近万。

    他靠的不只是勇武,更是耐心。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等。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出征,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看着他。

    朝廷派来的随行参军姓孟,单名一个桓字,三十出头,兵部职方司主事,是戚继光在奏疏中提议“增设监军道”之后,兵部会同辽东巡抚第一批选派的三名参军之一。

    万历的密旨几天前刚送到辽东,正巧赶上努尔哈赤出征,辽东巡抚便顺理成章地将孟桓塞进了随行队伍。

    理由是现成的——蒙古越境,朝廷关切,特派参军随行记录战况。

    孟桓穿着明军文官的青衫,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黄骠马,跟在努尔哈赤的队伍后面。

    他不说话,不干涉,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看。

    看努尔哈赤怎么调兵,看建州军的队列怎么展开,看冲锋时谁冲在最前面,看战利品怎么分配。

    每天晚上在帐篷里,他就着牛油灯的微光,把白天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

    “十二月初三,建州军一千余人自营寨出发,努尔哈赤自领中军,分左、右两翼,各千余人。行军一昼夜,于初四日拂晓追上蒙古部落。努尔哈赤令左翼迂回敌后,断其退路;右翼沿河套展开,佯攻诱敌;自率中军精骑自正面突入。蒙古人仓促应战,阵型未成,被中军铁骑冲散。左翼适时截杀,斩首百余,俘获无算。自接令至凯旋,前后不过八日。”

    他还在另一页上写道:“战后,努尔哈赤将所获马匹、俘虏悉数交与明军,不留一马一人。所得朝廷赏银,尽数分与出战将士,伤者加倍,阵亡者抚恤由本旗公库另支,不扣一分。自留者唯鞍马一匹,言‘朝廷所赐,不敢私藏’。士卒皆感奋,愿效死力。其得众心如此。”

    写到这里,孟桓停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在灯下写出的这些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写的这些,表面上看都是“正面记录”。

    努尔哈赤用兵如神,建州军骁勇善战,战利品分配公正无私。

    但正因为太“正面”了,所以每一句都像一记警钟。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真首领,手下有一千精锐对他言听计从,有近万部众视他为神明,打完仗分赏分得比朝廷还公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辽东正在崛起一股不属于大明的力量。

    这股力量现在还在替大明打仗,但它已经是一把磨得飞快的刀。

    刀能砍人,也能反噬。

    孟桓把记录册合上,对着灯芯发了一会儿呆。

    他在兵部职方司待了六年,看过无数边报和军情奏疏,但从没有一份报告让他写得如此矛盾。

    他把记录册用油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夹袄里。

    这东西太重要了,不能走普通驿递,必须亲自带回京。

    十二月末,孟桓回到京城,将记录册呈送兵部。兵部尚书吴兑看完之后,脸色凝重,当场就让兵部主事誊抄了一份,原件直送乾清宫。

    万历在东暖阁里看完了这份记录。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有些段落反复看了几遍。

    看完之后他把记录册放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岁末的京城,铅灰色的天幕下,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盖了一层薄霜。

    殿内铜壶滴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在脑中开口。

    “祖父,努尔哈赤这个人确实厉害。一千人追了五天五夜,伤亡不到百人就击溃了几百蒙古骑兵。战利品分文不取,全部分给将士。此人用兵如臂使指,收买人心也如臂使指。李成梁的‘借刀’之策在战术上见效了,蒙古人确实被打回去了,辽东巡抚的捷报也写得漂亮。但战略上,他帮了努尔哈赤一个大忙。”

    “帮了什么忙?”

    “帮他练兵!努尔哈赤的兵越打越强,声望越打越高,部众越打越多。朝廷让他去打蒙古,是在拿蒙古人给他当磨刀石。这把刀现在还在替我们砍人,但磨刀石总有一天会被磨穿。到那时候,刀尖对着谁,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我说梦中他是怎么携十三副铠甲起事的,感情还是多亏了李成梁这个老东家啊。”

    嘉靖的声音响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戏谑,多了几分审慎:“不过,现在你还不能动他。李成梁那边还需要他,蒙古诸部还没被打服,辽东的边墙还是处处漏风。再加上建州女真如今名义上仍是朝廷的羁縻卫所,他不反,你没有理由动手。而海西女真那边——叶赫部、哈达部……等部,虽然与建州面和心不和,却也还没到愿意替朝廷当先锋的地步。强行动他,反而不占理。但你心里要清楚——辽东真正的对手,不是蒙古。辽东最大的对手,此时正在建州营地里烤火。”

    “祖父放心,朕清楚的。”

    万历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所以朕要从现在开始布局。不等他翅膀硬了再剪,要从现在就盯住他。”

    他在案头铺开一张便笺,悬腕停了一息,然后写道:“建州女真努尔哈赤——监控常态化。辽东诸部,分散则易驭,合一则为大患。宜扶叶赫以制建州,分其势。”

    “分势”两个字,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便笺放在一边,又另起一纸,写了一道密旨给辽东巡抚顾养谦:“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近年屡立战功,朝廷自有赏赐。然其部众日增,兵锋日盛,不可不察。卿可暗中联络叶赫部,示以朝廷善意,许其马市之利,与建州相若。叶赫与建州素有旧怨,朝廷当善用此势,使两部相制,不使一方独大。此非离间,乃保辽东长治久安之策。卿便宜行事,随时奏报。”

    叶赫部是海西女真的强部,与建州女真世代争雄,两者之间还隔着哈达、辉发诸部,仇恨比河水还深。

    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死后,建州诸部正忙于内部兼并,叶赫则与哈达争雄海西。

    扶持叶赫部,就是要在努尔哈赤身边钉一根钉子,让他不能毫无顾忌地向外扩张。

    这个策略在历史上也曾被人提出过,但因执行不力而失败。

    这一次,万历不打算让它失败。

    密旨写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封发,而是把孟桓的记录册又翻开看了一遍。

    孟桓的字迹工整,记录翔实,没有夸张,没有隐瞒,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情报。

    “这个孟桓,事情办得不错。”他在脑中说。

    “比张鲸的人要可靠。”嘉靖回了一句。

    万历没有接这个话。

    他把孟桓的记录册锁进了御案下的密匣。

    这个密匣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京营将官的空额清册,勋贵们的自陈清单,张居正案的相关奏疏,张鲸翻徐爵旧档的记录,现在又多了努尔哈赤的账本。

    每一条信息都是一个棋子,攒够了,棋盘上的势就变了。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

    十二月的暮色已经笼罩了紫禁城,乾清宫外的银杏在寒风里微微颤动,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再过十几天,万历十四年就翻过去了。

    新的一年,还有新的仗要打。

    与此同时,京营校场上,蓟镇练将们正在带着京营的士卒进行一次合练。

    十二月的朔风刮得校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沙土被马蹄踏得扬起半天高,又沉甸甸地落回冻得发白的地面上。

    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三营联动,队列、火铳、刀盾、骑兵包抄四面开花。

    蓟镇来的带兵官站在高台上,用戚继光的信号旗指挥各部协同,旗语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队列切换时不再是此前的混乱,而是近乎流畅。

    火铳手完成了三轮齐放,装填速度比四个月前快了至少一倍。

    兵部尚书吴兑站在校场边上,看得入了神。

    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站在角落里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临走时,他沉默良久,才撂下一句话:“京营!这才是我大明朝的京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