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这话说完,万历没有接。
他把羊可立的奏疏翻过来扣在御案上,手指在奏疏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蝉鸣聒噪,六月的乾清宫闷得像蒸笼,张诚远远站在殿角摇着扇,不敢出声。
“羊可立。”
万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怒气,倒有几分玩味,“三年前在都察院,就是他第一个上疏翻辽王旧案,要抄张先生的家。朕最终的圣旨里写了‘毋得再借居正旧事妄奏生事’,他看见了,当时朕甚至警告他们了,再加上朝中还有太师一边的人,他最终放弃了上疏,朕以为他该学乖了,没想到才几年,又冒出来了。”
“他现在是什么官职?”嘉靖问。
“大理寺丞。”
“从都察院御史调到大理寺,是明升暗降。这几年他在大理寺闷着,大概是觉得不甘心。如今京营的事闹得满朝皆知,你动了勋贵的盘子,朝堂上有人高兴有人慌。慌的人要找别的事来分散你的精力,张居正的旧账就是现成的靶子。翻旧账不是目的,搅浑水才是目的。”
万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问了一句:“祖父,你说这些言官是真的恨张先生,还是只是拿他当梯子?”
“都有!”
嘉靖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有真恨的。张居正在位十年,得罪的人太多了,被他考成法逼着干活的官员,被他一条鞭法断了财路的豪绅,被他整顿驿递削了特权的清流,哪个不恨他?但恨归恨,没有利益驱动,这份恨也持续不了这么多年。现在还有人翻他的旧账,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的旧账值钱。”
“值什么钱?”
“值站队的钱。”
嘉靖的声音冷了几分,“张居正死了四年多,当年依附他的人倒了一批又一批,但总有余下的。那些抄家清算最狠的人,说到底是在拿张居正当敲门砖——敲的是内阁的门,是六部的门。”
“谁能把张居正的人打下去,谁就能把人塞进空出来的位置。你查京营吃空饷,动了勋贵的盘子。你派练将入京营,动了兵部的旧格局。你改将官考核,把世袭的规矩砸了。这些事加在一起,那些被你动了利益的人总要找个出口。翻张居正的旧账,就是这个出口。”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几年前那个夜晚,他在乾清宫里写了那道折中之旨——追夺八百顷田产,不抄家,不罪眷属,不准再借张居正旧事妄奏生事。
他以为那道旨意能把这件事画上句号。
现在看来,句号虽然画了,但是现在有人想把句号擦掉重写。
“羊可立不是一个人在跳。”
他重新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他背后站着谁?”
“这要查。”
“朕不用查也知道。”
万历把奏疏往案上一拍,“当年清算张居正最起劲的那批人,这几年被朕压着,不敢明着跳。现在趁着京营的风波,觉得有机可乘了。羊可立只是递刀的,拿刀的人,还在帘子后面。”
羊可立的奏疏在内阁值房里同样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内阁值房里,申时行坐在值房中堂的条案后面,面前摊着羊可立那道奏疏的抄本。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斜斜打进来,落在纸面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眉头皱得很紧,嘴角往下撇,一脸不想碰却又不得不碰的无奈。
王锡爵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盏,没喝。
许国站在窗边,背着手,望着外面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
“羊可立这道奏疏,措辞够狠。”
王锡爵先开了口,“‘侵占辽庄王坟府第、谋陷亲王’,这两条罪名要是坐实了,张居正就不是专权的问题了,是大逆。元辅,您怎么看?”
“怎么看?”
申时行把奏疏抄本往桌上一丢,身子往后一靠,“张先生已经死了四年多,圣旨已经下了,田产也被追夺了,儿子们也都罢官了。还要翻什么?翻尸骨?”
“翻尸骨倒不至于。”
许国转过身,语气不紧不慢,“但他们要翻的本来就不是张先生的尸骨。”
申时行抬起眼皮看了许国一眼,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许国这话什么意思。
羊可立这道奏疏,表面上是追论张居正生前旧事,骨子里刀尖对准的却是另一群人——当年被称作“江陵党”的那批官员,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遍布六部、都察院、各布政使司。
张居正死后,这批人陆续被贬、被调、被罢,但并没有被赶尽杀绝。
内阁里坐着的,六部里站着的,地方上管着的,总还有些当年的旧人。
“他们想借张居正案,翻江陵党的旧账。”
许国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声音压低了半分,“站错队的人,他们想一个一个清算。元辅,您当年也是张先生提携过的,这道奏疏要是闹大了,您也脱不了干系。”
申时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是因为张先生看得起我。这个恩,我记着。但我也知道,朝堂上的事不能讲感情,只能讲分寸。张先生当年专权太过,得罪的人太多,这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如今他的家人能安安稳稳过几年日子,已经是陛下格外开恩了。再翻旧账,翻的不是张家的安宁,是朝堂的安宁。”
“那这道奏疏怎么办?”王锡爵问。
申时行又看了一眼奏疏,拿起笔,在奏疏末尾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不快,每个字都斟酌过。
最后呈上去的票拟只有寥寥数语:“已故大臣,事过多年,再究不妥,请陛下圣裁。”
他把“圣裁”两个字写得很重,墨迹力透纸背。
许国在旁边看着,轻声道:“元辅这是把皮球踢回给陛下。”
“不是踢皮球。”
申时行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是只有陛下能接这个皮球。你我都知道,羊可立背后有人。那些人是谁,我不说,你也猜得到。这股风不是你我压得住的,满朝上下只有乾清宫里的那位才压得住。”
他把票拟递给一旁的中书舍人:“送入乾清宫!”
奏疏送进乾清宫的时候,万历正在看京营的练兵奏报。
张诚把羊可立的奏疏和申时行的票拟一并呈上,万历先看了票拟,再看了原疏,然后把两样东西一起放在御案上。
“申时行把皮球踢回来了。”他对脑中的嘉靖说。
“他是聪明人,他知道这道奏疏不是他能压得住的,也不是他该压的。你是皇帝,张居正是你的老师,清算还是保人,只有你能定。”
万历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背对着御案。
殿外蝉声聒噪,殿内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祖父,朕三年前已经定了调子。现在有人要翻案,朕如果压下去,他们就会说朕包庇张居正,说朕是张居正的傀儡。朕如果不压,让他们查下去——”
“让他们查又何妨!”
嘉靖打断了万历的话,语气冷得像三九天的冰,“让他们查!翻到最后,他们就会发现,张居正的那些事仔细查起来,牵连的不是张家的几个人,而是朝廷上上下下半个官场。那些现在跳得最高的人,有几个当年没给张居正送过礼?有几个没走过张家的门路?有几个没在张居正的考成法里吃过亏、又在张居正倒台后分过赃?他们想翻旧账,那就翻一个天翻地覆。翻到最后,看谁先坐不住。”
“刚好也能达成咱们的目的。”
万历转过身,看着御案上羊可立那封奏疏。
奏疏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刀刃对着张居正的尸骨,刀尖指向朝堂上一批人的身家性命。
“祖父,朕明白了。”
他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申时行的票拟下面先是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奏疏往旁边一放,“让他们查!”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张诚在旁边看着,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陛下不是认了,是把门打开了。
羊可立要翻旧账,那就翻。
至于翻出来的东西是福是祸,各人自己掂量。
消息传回内阁的时候,申时行正在吃午饭。
他看完万历的批语,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停了足足好几息,然后缓缓放下。
“怎么了?”王锡爵问。
申时行没有说话,只是把批语推过去给王锡爵看。
王锡爵看完,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国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两人这副表情,问了一句:“陛下批了?”
“批了——‘知道了’三个字,然后下了口谕——‘让他们查’。”
许国愣了一下,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才开口:“陛下这是以退为进。”
“不单单是以退为进。”
申时行把碗筷推到一边,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被太阳晒蔫了叶子的槐树上,“陛下是在钓鱼。羊可立递刀子,他背后的人躲在帘子后面。陛下让他们查,就是让他们自己把帘子掀开。查到最后,牵出萝卜带出泥,那些躲在帘子后面的人就会发现——自己也被卷进去了。”
“那咱们怎么办?”王锡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