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申时行重新拿起筷子,“陛下在钓鱼,咱们别搅了鱼塘。”
与此同时,都察院里一片沸腾。
羊可立的奏疏被陛下批了“知道了”三个字,这意味着陛下没有驳回,没有训斥,而是默许他们继续查。
这个消息传到羊可立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大理寺值房里喝茶。
他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年前被压下去的火苗,如今终于又烧起来了。
他立刻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下一道奏疏,这道奏疏的措辞比上一道更狠。
不仅要追论张居正侵占辽庄王产业的旧事,还要弹劾当年那些替张居正办事的官员。
他要顺藤摸瓜,把张居正的旧账翻得比三年前更彻底。
羊可立不是没想过风险。
万历那句“知道了”到底是默许还是冷眼旁观,他心里也在打鼓。
但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背后的人需要他用这道奏疏去搅浑水,搅乱了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至于浑水摸鱼之后会不会把自己也摸进去,那不是他现在考虑的事。
而此时的荆州江陵,夜色沉沉。
张敬修坐在老宅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父亲当年手抄的《资治通鉴》,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已经听说了京城有人再次翻案的消息。
他没有声张,没有告诉母亲,只是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父亲的手迹发呆。
窗外蝉声如沸。
他想起几年前那个春天,传旨太监在院子里宣读圣旨的声音——“免抄家,不罪眷属。”
他以为那场噩梦终于过去了。
但现在,噩梦又回来了。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写给谁。
父亲死了,潘晟在朝中早已失势,父亲的旧部或死或散,他和张家还能指望谁?
窗外蝉声一声比一声急,他把笔搁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身后之名,不必计较。”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句:“父亲,您不计较,可他们计较。他们计较的甚至不是您的对错,而是他们自己的前程。”
六月二十日,午后。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只摆了冰鉴,降温效果有限,殿内闷热得像蒸笼。
申时行跪在御前,后背的官袍湿了一片。
他很少被单独召见到东暖阁,这个地方通常用来见最亲近的臣子,谈最要紧的事。
万历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站在东暖阁的窗前,背对着申时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蒲扇摇动时轻微的“啪啪”声和远处树上的蝉鸣。
“申先生!”
万历开了口,没有转过身来,“羊可立的奏疏,朕看了。你说‘再究不妥’,朕知道你的意思。但朕批了‘知道了’,没有驳他。你觉得朕做得对不对?”
申时行跪在地上,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答话:“陛下圣明!羊可立旧案重提,背后确有人推波助澜。陛下的‘知道了’是给他们一个台阶,让他们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说出来之后,是谁在搅浑水,朝堂上自然就清楚了。”
“你倒是会替朕解释。”
万历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笑意很快就收了,“不过你说的没错。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他们想闹,就让他们闹。闹到最后,看看是谁的屁股不干净。”
他走到御案前坐下,从案上拿起羊可立那份奏疏,翻了一下,又放下了。
“当年朕初登基,朝局动荡,是张居正、潘晟等老臣宿卫宫禁、悉心辅弼,朕也听王崇古说起过他当年主持封贡时的两难与思量。朕这几年又想到了之前想的一个问题——张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申先生,你跟张先生共事多年,你告诉朕,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申时行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做首辅这段时间不是没想过,但从来没想过万历现在会问他。
这个问题万历之前问过前任首辅张四维,当时张四维是抛弃中间的过程,只论最终的结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故太师张居正,有经世之才,有匡扶之功,亦有专擅之过。臣不敢欺陛下——太师在世时,臣是他的门生,受他提携之恩。他待臣恩厚,多有提携,臣敬他如师。但他行事太过,独揽朝纲,得罪了太多人,也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功过是非,臣不敢妄下定论。但臣知道,太师对大明,对陛下,是尽了心的。”
“尽了心。”
万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这三个字,张先生当得起。他尽了心,朕也尽了心。他尽了心辅佐朕十年,朕尽了心保他家人几年。这桩旧账,该翻的都翻了,该还的也都还了。”
他站起来,走到申时行面前,低头看着这位首辅,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申先生,朕跟你说句实话。朕给这道旧案画了底线——张家人的性命,不能动。朝廷的根基,不能动。张先生当年推行的核心改革,不能废。一条鞭法、清丈田亩、考成法,这三条是张先生用十年时间给大明打的底子。底子不能动,动了就是伤筋动骨。只要不碰这根线,别的事都能商量。”申时行听着,心里翻腾得很厉害。
他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知道多少皇帝对待旧臣的手段,要么赶尽杀绝,要么彻底平反,要么置之不理。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皇帝像万历这样,一边恨着张居正的专权,一边保着他的家人;一边追夺他的田产,一边护着他的改革;一边默许翻他的旧账,一边划下不许碰的红线。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
申时行叩首道,“臣会知会都察院——查,可以。但不得株连无辜,不得否定故太师的新政,不得借题发挥攻击朝廷大政。若有违者,臣自当据实弹劾。”
万历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御案后面。
他拿起蒲扇又摇了两下,语气松了几分:“申先生,你是首辅,朝堂上的风向要替朕看住了。京营的事刚开了个头,重修的一条鞭法还在各省推行,朕没工夫跟言官们耗。他们要闹,让他们闹,但别闹出圈。”
申时行再次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东暖阁的时候,在廊下停了片刻。
外面蝉声震天,廊下的穿堂风吹过来,稍稍带走了几分暑气。
跟在身后捧旨的内阁中书轻声问了一句:“元辅,陛下召见您说了什么?”
申时行想了想,说了一句:“陛下对张先生,真是爱憎交加。爱他的政,也憎他这个人。”
内阁中书又问:“元辅,这叫什么?”
申时行回头看了一眼东暖阁紧闭的殿门,淡淡的说了一句话:“这叫做皇帝的分寸。”
殿内,万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张诚轻步进来给他换了一盏凉茶,又轻步退了出去。
脑中的嘉靖开口了:“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比朕有担待。你给他划了红线——保命、保改革、不保虚名。这三条红线,张居正要是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他瞑不瞑目,朕不在乎。”
万历睁开眼睛,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朕在乎的是,不能让他的改革被人拿翻旧账当借口给翻没了。人死了,名声可以糟蹋。但制度活着,国家的根基不能糟蹋。”
“你这个老师,当年最怕的就是这个——怕他死后,改革被人废了。”
“朕知道。”
万历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方青玉镇纸上,“所以朕得替他守着。”
镇纸温润,上面“敬天法祖”四个篆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光。
万历伸手拿起它,翻过来,看着底款上那一行小字:嘉靖四十二年制。
那一年张居正还是翰林院编修,还没有开始他的十年柄国之路。
这块镇纸从嘉靖朝传到万历朝,从一个皇帝手里传到另一个皇帝手里,见证过多少兴衰荣辱。
正在这时,张诚又轻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送来的荆州知府密报。
万历拆开看了一遍,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密报上写着张敬修在江陵老宅的日常起居,每日清晨起来洒扫庭院,白天闭门读书,偶尔出门去父亲坟前扫墓。
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荆州知府的随笔:“张家门庭冷落,唯老槐树依然茂盛。”
万历把密报放下,提笔在末尾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这三个字他写得与批复羊可立奏疏时不同。
批复羊可立时,“知道了”三个字写得冷淡疏离,像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的是审视与考量的冷光。
而这一次,这三个字写得沉稳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像一块落下的巨石,压在了整个朝堂即将翻涌的浑水之上。
搁下朱笔,他转头看向窗外。
盛夏的日头正烈,乾清宫外汉白玉栏杆被晒得泛着刺眼的白光。
蝉鸣声从午门方向一阵一阵涌过来,被东暖阁厚实的砖墙滤过后,变得像隔了一层什么。
张居正的旧账翻起来,会牵出多少人,会闹出多大动静,他心里有数。
他知道自己的祖父嘉靖说得对——让他们翻,翻到最后,自会有人坐不住。
但这个“翻”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风暴。
他要在风暴中护住该护的人,守住该守的底线,让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自己把帘子掀开。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
蝉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整个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较量正在这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他知道,明天一早,羊可立就会接到他“知道了”的批语,都察院里就会响起第二道、第三道弹劾奏章。
浑水要搅起来了。
而他要做的,是站在岸边,看谁先在水里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