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动的是五军营。
五军营是京营三大营里编制最大的一个,在册兵额近六万,实际不到三万五。
缺额两万多,是三大营里窟窿最大的。
五军营的把总、千总们心里最慌,大阅的时候陛下第一个看的就是五军营,因为五军营是步兵主力,校场上站队,步军方阵一摆,人数够不够,一眼望不到头,但旗号一数就露馅。
一个方阵该有十排,结果只站了六排,傻子都看得出来。
所以五军营的动作最快。
五月初七,五军营左哨的一个千总私自带了两个把总,骑马出了朝阳门,直奔通州。
通州右卫有一千二百人,编制不大,但人是实数。
通州右卫的守备姓曹,是五军营出去的人,跟这个千总有十几年的交情。
曹守备听完来意,皱着眉头不说话。
千总急了:“曹兄,就一个月。借我三百人,换上五军营的号衣,大阅那天在校场上站一天。完事就回来,一个人不少。来回的车马银子我出,另外每人发一两辛苦钱。”
曹守备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三百人太多,最多给你两百。另外这事你不能留字据。人你带走,万一出了事——”
“出了事我自己扛。”
千总拍着胸脯,“跟曹兄没关系。”
曹守备点了点头,转身去叫副手集合队伍。
类似的事,在京郊各处同时发生着。
五军营右哨派人去了保定左卫,借了二百五十人。
中哨派人去了天津三卫,借了四百人。
后哨派人去了涿鹿卫,借了一百八十人。
前哨更绝,直接派人去了蓟镇外围的几个小卫所,东拼西凑借了三百人。
每一路都是一样的说辞——“临时协防”、“换防演练”、“大阅预备”。
每一路都是一样的规矩——不留字据,不报兵部,人走之后各不相认。
神机营也不甘落后。
神机营是火器营,编制小一些,但缺额同样严重。
神机营的将官们派了人去了天津三卫的火器局,借口“借调火器操演”,把人也一并借了过来。
天津火器局的兵常年跟火炮火药打交道,正好充数。
神枢营是骑兵营,缺额最少,但也派了人去保定、涿州借马。
人和马一起借,骑兵牵着马进京,往神枢营的营房里一住,号衣一换,马上就成了京营的骑兵。
到了五月十一日,各营借来的兵陆陆续续到了。
京营的营区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新来的兵穿着各式各样的号衣——通州的是灰布夹袄,保定的是蓝布战袄,天津的是青布号衣,所以一进营区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
京营的库房里堆着成山的号衣,红的、蓝的、黑的,都是历年发下来没用完的。
管库的把号衣一车一车往外拉,发到各哨,各哨再发给新来的兵。
一个从通州来的兵接过京营的红色号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他旁边的老兵:“咱们来干嘛?”
老兵是京营的老人,正蹲在地上磨刀,头也不抬:“凑数。”
“凑什么数?”
“大阅!陛下要检阅京营,要看到校场上站着十万人。咱们营实额不够,把你们借来凑数。大阅完就走。”
通州兵愣了一下:“就站着?不打仗?”
“不打仗,站一天,吃三顿饭,回去发一两银子。你小子赚了。”
通州兵把号衣套上,又问了一句:“那陛下要是点名呢?”
老兵停下了磨刀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名?陛下会挨个点名?”
“我哪知道。”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磨刀:“别瞎琢磨了,上头让站着就站着,站完了各回各家,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这样的对话,在京营各处营区里发生了不止一次。
借来的兵有的觉得轻松,白赚一两银子。
有的觉得不对劲,但也不敢多说。
反正就一个月,站完了走人,跟他们没关系。
到了五月十五,锦衣卫的暗探统计出来的数字是:从各处借调进京的兵员,累计八千六百余人。
这八千六百人全部换上了京营号衣,被分散编入各哨各队。
编入的办法很简单,每个哨缺多少人,就从借来的兵里分多少人。
分完了,花名册上不写真名,只写一个临时编的假名,跟原来空额上的名字对上就行。
借兵的动静不小,但做账的动静更大。
花名册重誊的工作在各营文书房里悄悄展开。
京营五年的领饷花名册,加起来有几百本,堆在文书房里像一座小山。
各营的文书吏被叫回来连夜加班,把旧册子拆开,一页一页重新誊抄。
誊抄的法子是徐文璧定的,把空额的一部分分散摊入“阵亡”、“逃逸”、“病故”三个名目下面。
每个营摊一点,别集中在一年,别集中在一营。
五年十来万人的总账,一部分空额分散到五年里,每年分点,再分散到三大营几十个卫几百个哨里,每个哨摊几个,账面上看跟正常的战斗减员没什么区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军营一个老文书吏抄到半夜,揉了揉眼睛,对旁边的同僚说:“我干了一辈子文书,从来没这么抄过账。这本账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
同僚头也不抬,“咱们这边把账做平了,兵部那边吴尚书不会深究。只要没人告密,这账就永远封在库房里。”
“那要是有人告密呢?”
同僚停下了笔,看了他一眼:“你告密?”
“我疯了?”
“那就没人告密。”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埋头誊抄。
火器库那边更忙。
京营的主要火器库在城西南隅的王恭厂,安定门内也设有一处京营局房存放常用火器。
管库的把总姓孙,是个在神机营干了二十年的老兵油子,应付这种事轻车熟路。
他先把能用的四千斤火药搬到最外面的库房里,整整齐齐码好,每一袋都拆开检查过,干燥的、能用的排在前面。
然后他让人把受潮结块的火药装车,盖上油布,连夜运出城去。
这些废火药不能乱倒,倒在哪条河里,第二天就能毒死一河的鱼,立马就有人报官。
孙把总让人把废火药拉到西山一个废弃的窑坑里——埋了。
空出来的库房,他让人洒了水,扫了地,干干净净的。
然后他从附近几个卫所的火器局借来了一百多斤好火药充门面,在几个关键库房里的门口码着。
火炮更好办。
一千二百门废炮堆在库房最里面,锈得连炮口都堵死了。
孙把总让人把面上的锈刮了刮,涂了一层桐油,往库房门口一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能用的八百门炮拉出来,一门一门擦得锃亮,在校场边上一字排开。
火药和火炮的账面数字,在纸面上暂时被他抹平了。
这些事,孙把总干得轻车熟路。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每隔几年就有这么一回。
嘉靖朝查过,隆庆朝查过,万历十二年也查过。
每次都是这样——搬、挪、借、垫,对付过去就完了。
他觉得这次也一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不一样。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探,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锦衣卫掌卫事左都督刘守有,是万历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锦衣卫这些年不如嘉靖朝那么风光,但底子还在。
在京营各营区里,锦衣卫的眼线布了不止一天两天了。
这些眼线有的是营里的老兵,有的是文书房的抄写吏,有的是管库的杂役,都是一些不起眼的人,但眼睛一个比一个毒。
五军营借兵的第一天,一份密报就从通州方向送到了北镇抚司。
密报上只有三行字:“五军营左哨千总马……五月初七赴通州守备营借兵二百人。留字据否:否。”
随后几天,类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送进来。
保定借兵二百五十人,天津借兵四百人,涿鹿借兵一百八十人……每条消息都标明了时间、地点、人数、经办人。
锦衣卫把这些消息汇总成一份清单,写得清清楚楚,哪一营、从哪借、借了多少、经办人是谁。
五月十二日,刘守有亲自把这份清单送进了乾清宫。
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接见了他。
万历没有当着刘守有的面多说什么,只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了一句话:“这些,属实吗?”
刘守有躬身:“臣不敢以无据之言上达天听!人、时、地、数,一一可查!臣手下的人亲眼所见!”
“好!”
万历把清单放在案上,没有再问。
等刘守有告退之后,脑中的嘉靖开口了。
“他们还真敢干。”
“都在祖父意料之中吧?”
“意料之中。”
嘉靖的语气依旧平淡,“京营的勋贵,从弘治朝就是这副德性。查一次,他们借一次。借完了,把账做平了,把火器挪来挪去,等风声过了就恢复原样。这一套流程,他们干了一百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那朕现在怎么办?现在拿下?”
“不急。”
嘉靖说,“你现在拿下,能抓几个?借兵的千总把总,做账的文书吏,管库的小把总——抓的都是小鱼。大鱼呢?张元功、朱应桢、徐文璧这些人,你动得了吗?他们会说:下面的人瞒着我们干的,我们不知情。”
“那就这么让他们糊弄过去?”
“谁说让他们糊弄过去?”
嘉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冷意,“他们以为能瞒天过海,你就让他们以为。等他们把兵都借来了,把账都做平了,把废炮废药都摆好了——等到大阅那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再翻他们的底。到那时候,就不是几个把总的问题了。谁也跑不掉。”
万历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在刘守有送来的那份清单上写了四个字:继续密查。
他没有揭穿,而是给天津三卫和通州守备营下了一道密旨。
这道旨意走的是中旨的路子,不经兵部、不经内阁,直接由司礼监派出快马,一天之内送到了各处卫所的守备手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旨意的措辞只有几句话——“大阅期间,所有卫所原地留守,非奉朕亲笔手诏,不得擅自离营。有京营来调人者,一律以军令拒之。违者从重治罪。”
这道密诏发出去的时候,京营的勋贵们还在高高兴兴地借兵。
到了大阅前三天,锦衣卫又送来了一批密报。
这一次是关于做假账的,各营文书房誊抄花名册的时间、地点、经手人,以及新账册里把空额分散摊入了哪些名目,一一记录在案。
万历看完这批密报,对脑中的嘉靖说:“张元功他们,这次是真跑不了了。”
嘉靖没有回答。
但万历感觉到,祖父在脑中的沉默里,带着一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快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距离大阅,还有三天。
而此刻,京营各营的营区里,一切还在按计划进行。
张元功派到通州借兵的千总带着二百人顺利回了营,朱应桢负责的神机营火器库也把废炮废药布置妥当。
所有人都觉得,这次跟以往每一次查营一样,对付对付就过去了。
没有人知道,乾清宫里那盏灯每晚都亮到深夜,锦衣卫的密报一份接一份地送进去,万历正在耐心等待收网的那一天。
五月二十二日,距离大阅只剩三天,锦衣卫送来了最后一批密报。
这份密报里专门加了一条:“各营所借外镇兵员共八千六百余人,已全部换装编入各哨。另有各勋贵府邸家丁、流民百姓冒充在册兵员者,约两千余人。两项合计,京营此次‘填缺’总数约一万一千余人。”
万历看完密报,把刘守有叫来面授机宜:“大阅当天,锦衣卫的人在校场各个门口设卡。朕要你们做一件事——挨个查号衣。京营的号衣上都有编号,每件号衣对应对应营区的编制。借来的兵穿的是京营的号衣不假,但他们报不出自己所属的哨队、把总、千总的姓名。因为他们是临时编进去的。只要报不出来的,当场扣下,带到一边集中看管。朕倒要看看,到了那一天,校场上究竟能站出多少真人来。”
刘守有领命而去。
万历坐在乾清宫里,把锦衣卫送来的所有密报从头到尾又整理了一遍。
五军营借了多少人,神机营挪了多少炮,各营文书房怎么改的花名册,火器库怎么藏废铁……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经办人,有出处。
他要把这些东西放在一张纸上,大阅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
距离大阅,还有三天。
京营各营的营区里,一切还在按勋贵们计划的那样推进,借来的兵陆续编入各哨,花名册的墨迹已干,火炮擦得锃亮摆在校场边上。
张元功甚至派人巡视了一遍五军营的驻地,看到各哨营房里人头攒动,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这次应该也能像往年一样平稳过关。
与此同时,乾清宫的灯依旧亮到深夜。
万历端坐案后,正在翻看锦衣卫呈上来的最后一批密报——那是大阅当天校场布防、各门设卡的详细方案。
他将每一处卡口的位置、每一队锦衣卫的调配、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纰漏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以防万一,他还让吴惟忠带领一万新军把守住关键节点,防止勋贵狗急跳墙,自己身边更是安排了经受多次审查的忠心士兵,护卫自己的安全。
嘉靖没有多说话,只在必要时点一句“天津三卫那边,再确认一遍”,万历便提笔在密诏副本上又加了一道确认的批示。
一切布置妥当,只等天亮后大阅开场。
而京营那些自以为瞒天过海的人,此刻还蒙在鼓里,浑然不知校场四门已布下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