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大阅前两天。
白日里,京营校场上最后一遍操演刚刚结束。
各营的兵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营房,号衣上沾着黄土,脸上挂着汗珠子。
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轮番上场走了一遍队列,旗号变换、阵型进退,看着还算齐整。
校场边上督操的几个勋贵看完,互相递了个眼神——还行,能糊弄过去。
但那是白天。
入夜之后,事情开始不对了。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五军营左哨的那个马千总。
他手下借来的二百通州兵里,有二十几个原本该在今晚入营。
下午的时候通州方向还派人来传过话,说人已经出了通州城,天黑前准到。
马千总让伙房多备了二十几份晚饭,等到天黑透了,人也没来。
他派人出朝阳门去迎,迎出十里地,官道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会不会是明天直接去校场?”旁边的把总试着宽慰。
“不可能。”
马千总摇头,“号衣还在咱们营里,他们穿自己的号衣去校场?那是找死。”
他想了想,让人再去通州方向探一探。
这回探到了——通州右卫的营门紧闭,门外加了双岗,里面灯火通明,但外人靠近就拦,问话只回一句:“军令在身,不得外出。”
马千总听完汇报,脸色变了。
他没敢声张,只是连夜派人去其他几个借兵的点打听。
派出去的人后半夜陆续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
保定左卫那边,几天前答应的二百五十人,今晚本该到达指定集合点,结果到了时间只来了十几个,还是偷偷溜出来的。
来的人说,卫所里前天突然来了个兵部的人,带着一队亲兵,把守备叫进去谈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守备的脸就白了。
当晚就下令封营,一个人都不准出去。
天津三卫更干脆。
那边借的四百人本来已经分两批出发了,第一批二百人走到了半路,被快马追上,就地截回。
带队的是天津卫的一个千户,骑在马上对借兵的京营把总说了一句话:“上头的命令。人,不能给了。”
“哪个上头?”把总追问。
千户没答,只是抬头往京城方向看了一眼。
涿鹿卫那边也出了岔子。
借出去的一百八十人,原本已经换好了京营的号衣,编进了后哨的队列里,连操演都跟着练了两天。
但就在二十四日下午,涿鹿卫突然派了一个百户带兵来要人。
京营这边自然不肯放,两边在营门口僵持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涿鹿卫的百户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往桌上一拍:“兵部行文,所有外调兵员限期归建。你们不交人,就是违抗军令。”
京营的把总拿起公文看了三遍,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公文是真的,兵部的印信清清楚楚。
他最后没敢再拦,让那一百八十人脱了京营号衣,跟着涿鹿卫的人走了。
这一走,后哨的队列当场就少了一排人。
到二十四日的午夜,各营的消息汇总起来,已经借到手的八千六百人里,被原地截回的有两千多,已经入营后被讨回去的有一千多,剩下的虽然还在营里,但谁也说不准明天会不会再被追回去。
而最致命的是——那几个主要的借兵渠道,通州、天津、保定、涿鹿,全部断了。
这意味着明天大阅,能站在校场上的借调兵员,最多只有原先预计的半数。
马千总坐在营房里,对着油灯发呆。
半晌,他站起身,出了营门,骑马直奔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里还亮着灯。
张元功没有睡。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蓝布道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京营各营报上来的实到人数清单。
这份清单是他让各营下午刚报上来的,上面的数字写着:五军营实到二万八千,神枢营实到一万六千,神机营实到一万一千,算上三万六千新军,四项合计,九万一千多人。
当然,这个数字是掺了水的。
张元功心里清楚,二万八千的五军营,其中至少有五千是借来的兵和府邸家丁。
但他原本不怕,因为按照往年查营的经验,只要借来的兵能按时到位,校场上站够人,陛下在阅台上远远看一眼,不会真下来一个一个数。
但现在,他的手指点在“二万八千”这个数字上,半天没有移开。
他已经知道了通州、天津、保定、涿鹿四路借兵全部被截的消息。
下午知道第一批消息的时候,他还不太慌。
到了午夜,四路全断的消息传来,他开始慌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进来通报:“成国公来了。”
朱应桢进门的时候,连礼都没顾上行。
他的脸色比张元功还难看,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张纸,进门就往桌上一拍。
“完了!全完了!”
张元功拿起那张纸一看,是一份神机营火器库的急报。上面写着:天津火器局借调的火药,今晚被原主追回去了。
理由是“大阅期间各卫所火器自守,不得外借”。
而且,追回去的不光是火药,连借来的几十个操炮手也一并被叫回去了。
“天津三卫的兵没到齐,火药也没了。”
朱应桢的声音在发抖,“通州那边也断了,保定左卫封了营,涿鹿卫直接带了兵部公文来要人。张公,陛下早就知道了。”
张元功放下那张纸,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慌什么!坐下来!”
朱应桢坐下了,但腿还在抖。
“徐公呢?”
“派人去请了,还没到。”
朱应桢擦了把汗,“但就算他来了又能怎样?咱们借的兵被截回去一大半,做好的账册——听说锦衣卫那边也摸了底。陛下明天往校场上一站,什么都瞒不住。”
“账册的事先不管。”
张元功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校场上的人数。你算过没有?实打实的兵力,加上还在营里的借调兵,加上各家府邸家丁,总共能凑多少?”
朱应桢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借来的兵还剩不到五千,家丁两千多,加上京营自己的七万,总共八万出头。要是再把能穿号衣的人都算上,伙夫、马夫、文书吏,最多再凑几千。统共不超过九万。”
“九万。”
张元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京营在册是十二万三千六百人。
陛下手里拿的花名册,写的也是十二万三千六百人。
九万人往校场上一站,缺了三万多——这个窟窿,太大了。
“那些从流民里招募的百姓呢?能凑多少?”张元功又问。
“能凑的都凑了,两千出头,再多的话,一是来不及,二是花名册上的名字对不上。”
张元功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踱了几个来回,停下,转身看着朱应桢。
“让各营今晚把能顶的人都顶上去。文书、伙夫、马夫、杂役,全部发号衣。明天站队的时候往中间塞,方阵中间夹几个生面孔,阅台上看不出来。”
“伙夫都拉上去?那明天中午谁做饭?”
“还做什么饭。”
张元功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明天过了这道坎再说。过不去,伙夫留着也没用。”
朱应桢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另外——”
张元功走到门口,压低了声音,“派人去趟大兴、宛平两个县衙。明天天亮之前,能招多少壮丁就招多少。不用验身份,只要是个男的、能站得住、穿上号衣不露馅就行。每人发一两银子,站一天,站完就散。”
“一两?”
朱应桢瞪大了眼睛,“往常都是四五钱,明天要是真出事了,这笔银子谁出?”
“我出!”
张元功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写了一份手令,盖了自己的私印,递给朱应桢。
“让你府上的人连夜去办,记住——别走正门!别留字据!”
朱应桢接过手令,苦笑了一声:“张公,都到这一步了,留不留字据还有区别吗?”
张元功没有答。
朱应桢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张公,如果明天陛下挨个点名呢?”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元功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看不见表情。
“那就认命!”
“而且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朱应桢几乎没听清。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距离大阅,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同一时刻,乾清宫的灯也亮着。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锦衣卫送来的最后一批密报。
这批密报是刘守有亲自送进来的,不到半个时辰前刚送到。
密报的内容只有一条:京营各营今晚在连夜凑人。
“五军营右哨把总赵无极,今夜将营中伙夫十七人编入队列,发放号衣。”
“神机营文书房三名抄写吏被通知明日穿号衣站队。”
“成国公府管家连夜赴大兴县招募壮丁,每人给银二两,已募得六十余人。”
“英国公府家丁队全员换装,约八十人,凌晨入营。”
万历把密报从头看到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成国公府管家连夜赴大兴县”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在凑。”
他对脑中的嘉靖说,“伙夫、文书、家丁、流民——连招人的价码都涨到一两了。”
“困兽犹斗。”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平淡,“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不是在瞒你了,是在跟自己赌。赌你明天不会真的挨个点名。”
“那朕明天就点给他们看。”
嘉靖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日之后,勋贵在京营的盘子会碎掉一大块。你想好谁来接了吗?”
“戚继光的练将,先从京营那三百人里选,不够的从蓟镇调。”
“文臣那边呢?吴兑还能不能用?”
“看他自己。”
万历把密报放下,“他明天要是站对位置,朕留他。要是站错了,那就一并换。”
嘉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万历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五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远处的夜空已经开始泛灰——天快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拿起朱笔,在锦衣卫的最后一份密报上写了一行字。
“明日卯时,按计划行事。各门设卡,挨个盘查。缺额者扣,冒名者扣,私借外兵者扣。扣下的人集中看管,不许放走一个。”
写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明天大阅的全盘布置。
校场四门,每一门都安排了锦衣卫的人,带队的是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每人手里一份花名册,按册点名。
校场内,吴惟忠率一万新军分列校场东西两侧,名义上是维持秩序,实际上是控制全场。
阅台周围,三百名经过反复甄选的禁卫贴身护卫,所有人都是万历精挑细选的老兵,身世清白,忠诚可靠。
一切布置妥当。
他搁下朱笔,吹灭了灯。
乾清宫陷入黑暗的那一刻,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