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30章 京营的账
    东暖阁的门从早到晚关着。

    十几个内监分成三组,一组核兵额,一组核火器,一组核粮饷。

    张诚自己盯总账,每一笔数目经他手过一遍,再誊到一张大白纸上。

    三天。

    万历只给了三天。

    第一天,兵额核出来了。

    京营在册官兵十二万三千六百人。

    万历十二年为十万七千六百三十二人,后经万历下旨扩充至十二万三千六百人。

    但张诚把各营逐月领饷的花名册摊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勾,勾到最后,手指都在发抖。

    实际在营的,不到七万。

    剩下五万多人,只存在于纸面上。

    他们的饷银每月照发,发给了谁,账册上不写。

    张诚不敢猜,但他的笔在“五万三千六百”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

    第二天,火器清册核出来了。

    佛郎机炮,账面上列着二千门。

    张诚派人去京营库房里一门一门地数,数到第七百八十六门的时候,后面就全是锈得不成样子的废铁了。

    炮管锈穿了,火门堵死了,有的连炮架都朽烂了。

    一千二百多门,堆在库房最里面,像一堆废铁。

    火药更触目惊心。

    账面上两万斤,实际能用的只有四千斤。

    剩下的一万六千斤,要么不翼而飞,要么受潮结块,倒出来跟泥巴一样,点都点不着。

    第三天,粮饷账核出来了。

    五年的账,一本一本翻。

    兵部发的饷银,户部拨的粮草,工部调的被服甲仗——每一笔都写在账册上,但每一笔都对不上。

    发的是十二万人的饷,到营的只有七万人。

    中间那五万人的饷银,像水泼在沙子上,渗下去就不见了。

    三天后,张诚捧着誊好的清单走进乾清宫的时候,手还在抖。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接过清单,从头看到尾。

    没说话。

    东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张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头。

    万历把清单放在案上,手指在“五万三千六百”那个数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传兵部尚书吴兑,总督京营戎政李言恭,协理京营戎政辛应乾。即刻觐见。”

    其中总督京营戎政李言恭,协理京营戎政辛应乾三天前就到了,兵部尚书吴兑则是万历临时点入,不在原先的安排之列。

    他的声音不高,但张诚听出来了——万历在压着火。

    吴兑是第一个到的。

    他今年六十二岁,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在兵部尚书任上已经是第四年。

    他是从边镇巡抚一步步升上来的,见过宣府大同的兵,见过蓟镇的兵,对京营的底子心里有数。

    但心里有数是一回事,被皇帝当面揭出来是另一回事。

    李言恭和辛应乾随后进来。

    李言恭是现在的总督京营戎政,名义上管着京营三大营的一切事务。

    辛应乾则是协理京营戎政,管日常操练。

    两个人跪在吴兑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都起来吧。”

    万历把张诚誊的那张清单往前推了推。

    “都看看吧。”

    吴兑上前一步,拿起清单。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实营不足七万”的时候,嘴角抽动了一下,看到“佛郎机炮堪用仅八百门”的时候,手开始抖。

    李言恭站在旁边,没看清单,先看吴兑的脸色。

    万历没有催促。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等吴兑看完。

    吴兑看完,把清单递给李言恭,然后跪了下去。

    “臣有罪!”

    李言恭和辛应乾也赶紧跟着跪下。

    “起来说话。”

    万历让他们起来,但语气比刚才冷了半分。

    “十二万三千六百人在册,实营不足七万。五万三千六百人的空额,饷银照发,粮草照拨。”

    万历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金殿之上,“吴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来告诉朕——这五万多人的饷银,发到哪儿去了?”

    他顿了顿,没等对方开口,便继续说了下去。

    “万历十二年京营大阅之后,朕让你统合京营在册兵员名册的实数与虚数。当时就查明了这件事,当时的京营实数不过四万二千人,不到在册的一半,剩下的五万多人,全是空额,全在吃空饷。”

    “那一次,朕没有处理,只是警告。朕以为你们会收敛。”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语气里压着一层失望,“现在看来,你们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嚣张了。”

    “后来朕将京营从十万七千六百三十二人扩充至十二万三千六百人,同时提高士兵的待遇,本意是让京营能战,让士卒果腹。结果——”

    他冷笑了一声,“这笔钱粮,倒全成了你们的嫁衣。”

    吴兑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

    “臣——”

    “朕不是问你罪。”

    万历抬手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朕问的是事实。十二万的兵额,吃空饷的超过五万。这样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盯着吴兑,一字一顿,“是朕扩军之后依旧没有改变?还是你吴兑在任上肆意妄为,一手遮天?”

    吴兑额上沁出一层冷汗,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颤:“回陛下,京营兵额虚挂、饷银冒领之弊……并非始于今日。臣到任之时,此等情状便已存在了。”

    “到任时便已存在。”

    万历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不带任何温度,“那你查过吗?”

    “臣——”

    “查过吗?”

    吴兑又跪了下去。

    李言恭在旁边站着,两腿也在打颤。

    他是现在的总督京营戎政,京营的事他脱不了干系。

    辛应乾更紧张,他是协理京营戎政,日常操练归他管,兵额空缺他比谁都清楚。

    “李言恭。”

    “臣在!”

    “你是总督京营戎政。京营的事,你比吴尚书更近。你跟朕说说,实营不足七万——这事你知道吗?”

    李言恭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但他不能说知道,说了就是欺君。

    也不能说不知道,说了就是渎职。

    “臣……有所耳闻,但……”

    “有所耳闻?”

    万历的语气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五万多人的空额,你‘有所耳闻’?你是总督京营戎政,京营有多少人你不清楚?朕万历十二年阅兵的时候,就已经当面跟你们说过京营的问题。现在两年过去了,还是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

    “朕的话,是没人听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吴兑、李言恭、辛应乾全都跪了下去。

    乾清宫里安静了几息。

    “吴兑!”

    “臣在!”

    “你是兵部尚书,六部堂官,朕不用你教。你刚才说这积弊‘非始于今日’——你说的是实话。”

    万历低头看着这位老尚书,“京营的问题,从正统朝就有了,再到弘治朝、正德朝、嘉靖朝、隆庆朝,一任一任传下来,到你手上已经是一个烂摊子。朕不怪你接了个烂摊子,但朕怪你接了之后不动。”

    “朕已经提醒你了,结果两年之后还是如此。”

    “臣……请陛下治罪!”

    “治罪不急。”

    万历站起来,走到吴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先问你一件事——这五万多人的空额,吃饷的是谁?是营里的将官?是勋贵?还是你的兵部?”

    吴兑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说!”

    “是营中各级将官与勋贵——”

    “直说!”

    万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分,“朕不管你兵部的账怎么走,朕只要听实话。将官吃了多少?勋贵吃了多少?还是文臣武将吃了多少?”

    吴兑闭上了眼睛。

    “回陛下——皆有!”

    “好好好!都是大明的好臣子啊!”

    万历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重新坐下。

    “这个‘皆有’,朕等了两年才从你嘴里听到。”

    吴兑磕了个头,再不敢说话。

    这时,脑中的嘉靖开口了。

    “他说的是实话。”

    “朕知道是实话。”

    “京营的问题,在正统朝土木堡之变后就埋下了根,到成化、弘治朝愈发严重。朕当年也动过——庚戌之变,蒙古俺答汗兵临北京城下,京营名义上十万兵,实际能战的不足五万,多是老弱残兵,出城后未接战就溃了。朕在宫中听闻之后大怒。事后朕准兵部所议,罢团营及东西两官厅,复三大营旧制,更三千营为神枢营,裁汰老弱,严查空饷。头两年还有点效果,但很快就恢复老样子。”

    “为什么?”

    “因为勋贵。”

    嘉靖的语气平淡,像是早就看透了,“京营的将官,十个里有八个是勋贵门下的人。谁在吃空饷?归根到底是从这些国公、侯爷、伯爷开始往下分的。朕当年裁撤老弱,撤一个空额,就是断一个人的财路。这帮人不敢跟朕正面顶,就在下面使绊子。你派去查账的人,查一次,他们收敛半年;半年之后,一切照旧。”

    “那朕现在能动他们吗?”

    “能!”

    嘉靖说得斩钉截铁。

    “因为你有戚继光,你有京营三万六千可战之兵。这三万六千人不是勋贵的兵,是你自己亲手练出来的兵。有这三万六千人做底气,你就能动。”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吴兑、李言恭、辛应乾,你们三个听着。”

    三个人同时抬头。

    “朕现在不治你们的罪,但这账,朕记下了。”

    万历一字一顿。

    “一个月后——夏五月,朕要亲自在京营校场举行大阅。三大营,所有的兵、马、炮、火器,一律实到。”

    李言恭脸色变了。

    “陛下,京营实额七万,若全部调集,拱卫京畿之兵力恐有不足——”

    “那就从九边各镇调。”

    万历直接打断了他,“新训练的三万六千可战之兵,加九边各镇调拨两万,合京营现有之兵——朕要看到十万人在校场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乾清宫里又安静了。

    吴兑、李言恭、辛应乾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还有——”

    万历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个月的时间,朕给你们。缺额的,将官自陈——自己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朕从轻发落。不陈的,等朕查出来,从重治罪。”

    他顿了顿。

    “这个规矩,从今天起生效。回去告诉京营上下的将官——朕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朕是在通知他们。”

    李言恭跪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臣……遵旨!”

    旨意当天下午就传到了京营。

    京营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各级将官都在营房里听到了张诚派人宣读的圣旨。

    圣旨里的话简明扼要,没有一句废话,就是三个意思:

    第一,京营实额不足十二万人,这事儿陛下知道了。

    第二,一个月后大阅,兵马火炮火器,一律实到。

    第三,缺额的自陈,从轻。不陈的,从重。

    旨意念完,营房里安静得像坟地。

    那些将官们的脸,精彩极了。

    有人脸色铁青,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也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一个在五军营干了十几年的老千总,听完旨意后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一个把总捅了他一下:“别瞎说,这可是圣旨。”

    “圣旨?圣旨也不能不让人活啊。”

    老千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咱们营吃了多少空额?三百人。我手上实额七百,花名册上写着一千。一个月后陛下要实到,我上哪儿给他变出三百人来?”

    同样的对话,在京营大大小小的营房里,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

    当晚,消息从京营传进了京城各处。

    兵部、五军都督府、各家勋贵的府邸……所有跟京营沾边的人,都在议论这道旨意。

    而三家国公府里,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