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的门从早到晚关着。
十几个内监分成三组,一组核兵额,一组核火器,一组核粮饷。
张诚自己盯总账,每一笔数目经他手过一遍,再誊到一张大白纸上。
三天。
万历只给了三天。
第一天,兵额核出来了。
京营在册官兵十二万三千六百人。
万历十二年为十万七千六百三十二人,后经万历下旨扩充至十二万三千六百人。
但张诚把各营逐月领饷的花名册摊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勾,勾到最后,手指都在发抖。
实际在营的,不到七万。
剩下五万多人,只存在于纸面上。
他们的饷银每月照发,发给了谁,账册上不写。
张诚不敢猜,但他的笔在“五万三千六百”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
第二天,火器清册核出来了。
佛郎机炮,账面上列着二千门。
张诚派人去京营库房里一门一门地数,数到第七百八十六门的时候,后面就全是锈得不成样子的废铁了。
炮管锈穿了,火门堵死了,有的连炮架都朽烂了。
一千二百多门,堆在库房最里面,像一堆废铁。
火药更触目惊心。
账面上两万斤,实际能用的只有四千斤。
剩下的一万六千斤,要么不翼而飞,要么受潮结块,倒出来跟泥巴一样,点都点不着。
第三天,粮饷账核出来了。
五年的账,一本一本翻。
兵部发的饷银,户部拨的粮草,工部调的被服甲仗——每一笔都写在账册上,但每一笔都对不上。
发的是十二万人的饷,到营的只有七万人。
中间那五万人的饷银,像水泼在沙子上,渗下去就不见了。
三天后,张诚捧着誊好的清单走进乾清宫的时候,手还在抖。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接过清单,从头看到尾。
没说话。
东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张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头。
万历把清单放在案上,手指在“五万三千六百”那个数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传兵部尚书吴兑,总督京营戎政李言恭,协理京营戎政辛应乾。即刻觐见。”
其中总督京营戎政李言恭,协理京营戎政辛应乾三天前就到了,兵部尚书吴兑则是万历临时点入,不在原先的安排之列。
他的声音不高,但张诚听出来了——万历在压着火。
吴兑是第一个到的。
他今年六十二岁,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在兵部尚书任上已经是第四年。
他是从边镇巡抚一步步升上来的,见过宣府大同的兵,见过蓟镇的兵,对京营的底子心里有数。
但心里有数是一回事,被皇帝当面揭出来是另一回事。
李言恭和辛应乾随后进来。
李言恭是现在的总督京营戎政,名义上管着京营三大营的一切事务。
辛应乾则是协理京营戎政,管日常操练。
两个人跪在吴兑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都起来吧。”
万历把张诚誊的那张清单往前推了推。
“都看看吧。”
吴兑上前一步,拿起清单。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实营不足七万”的时候,嘴角抽动了一下,看到“佛郎机炮堪用仅八百门”的时候,手开始抖。
李言恭站在旁边,没看清单,先看吴兑的脸色。
万历没有催促。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等吴兑看完。
吴兑看完,把清单递给李言恭,然后跪了下去。
“臣有罪!”
李言恭和辛应乾也赶紧跟着跪下。
“起来说话。”
万历让他们起来,但语气比刚才冷了半分。
“十二万三千六百人在册,实营不足七万。五万三千六百人的空额,饷银照发,粮草照拨。”
万历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金殿之上,“吴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来告诉朕——这五万多人的饷银,发到哪儿去了?”
他顿了顿,没等对方开口,便继续说了下去。
“万历十二年京营大阅之后,朕让你统合京营在册兵员名册的实数与虚数。当时就查明了这件事,当时的京营实数不过四万二千人,不到在册的一半,剩下的五万多人,全是空额,全在吃空饷。”
“那一次,朕没有处理,只是警告。朕以为你们会收敛。”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语气里压着一层失望,“现在看来,你们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嚣张了。”
“后来朕将京营从十万七千六百三十二人扩充至十二万三千六百人,同时提高士兵的待遇,本意是让京营能战,让士卒果腹。结果——”
他冷笑了一声,“这笔钱粮,倒全成了你们的嫁衣。”
吴兑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
“臣——”
“朕不是问你罪。”
万历抬手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朕问的是事实。十二万的兵额,吃空饷的超过五万。这样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盯着吴兑,一字一顿,“是朕扩军之后依旧没有改变?还是你吴兑在任上肆意妄为,一手遮天?”
吴兑额上沁出一层冷汗,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颤:“回陛下,京营兵额虚挂、饷银冒领之弊……并非始于今日。臣到任之时,此等情状便已存在了。”
“到任时便已存在。”
万历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不带任何温度,“那你查过吗?”
“臣——”
“查过吗?”
吴兑又跪了下去。
李言恭在旁边站着,两腿也在打颤。
他是现在的总督京营戎政,京营的事他脱不了干系。
辛应乾更紧张,他是协理京营戎政,日常操练归他管,兵额空缺他比谁都清楚。
“李言恭。”
“臣在!”
“你是总督京营戎政。京营的事,你比吴尚书更近。你跟朕说说,实营不足七万——这事你知道吗?”
李言恭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但他不能说知道,说了就是欺君。
也不能说不知道,说了就是渎职。
“臣……有所耳闻,但……”
“有所耳闻?”
万历的语气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五万多人的空额,你‘有所耳闻’?你是总督京营戎政,京营有多少人你不清楚?朕万历十二年阅兵的时候,就已经当面跟你们说过京营的问题。现在两年过去了,还是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
“朕的话,是没人听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吴兑、李言恭、辛应乾全都跪了下去。
乾清宫里安静了几息。
“吴兑!”
“臣在!”
“你是兵部尚书,六部堂官,朕不用你教。你刚才说这积弊‘非始于今日’——你说的是实话。”
万历低头看着这位老尚书,“京营的问题,从正统朝就有了,再到弘治朝、正德朝、嘉靖朝、隆庆朝,一任一任传下来,到你手上已经是一个烂摊子。朕不怪你接了个烂摊子,但朕怪你接了之后不动。”
“朕已经提醒你了,结果两年之后还是如此。”
“臣……请陛下治罪!”
“治罪不急。”
万历站起来,走到吴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先问你一件事——这五万多人的空额,吃饷的是谁?是营里的将官?是勋贵?还是你的兵部?”
吴兑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说!”
“是营中各级将官与勋贵——”
“直说!”
万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分,“朕不管你兵部的账怎么走,朕只要听实话。将官吃了多少?勋贵吃了多少?还是文臣武将吃了多少?”
吴兑闭上了眼睛。
“回陛下——皆有!”
“好好好!都是大明的好臣子啊!”
万历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重新坐下。
“这个‘皆有’,朕等了两年才从你嘴里听到。”
吴兑磕了个头,再不敢说话。
这时,脑中的嘉靖开口了。
“他说的是实话。”
“朕知道是实话。”
“京营的问题,在正统朝土木堡之变后就埋下了根,到成化、弘治朝愈发严重。朕当年也动过——庚戌之变,蒙古俺答汗兵临北京城下,京营名义上十万兵,实际能战的不足五万,多是老弱残兵,出城后未接战就溃了。朕在宫中听闻之后大怒。事后朕准兵部所议,罢团营及东西两官厅,复三大营旧制,更三千营为神枢营,裁汰老弱,严查空饷。头两年还有点效果,但很快就恢复老样子。”
“为什么?”
“因为勋贵。”
嘉靖的语气平淡,像是早就看透了,“京营的将官,十个里有八个是勋贵门下的人。谁在吃空饷?归根到底是从这些国公、侯爷、伯爷开始往下分的。朕当年裁撤老弱,撤一个空额,就是断一个人的财路。这帮人不敢跟朕正面顶,就在下面使绊子。你派去查账的人,查一次,他们收敛半年;半年之后,一切照旧。”
“那朕现在能动他们吗?”
“能!”
嘉靖说得斩钉截铁。
“因为你有戚继光,你有京营三万六千可战之兵。这三万六千人不是勋贵的兵,是你自己亲手练出来的兵。有这三万六千人做底气,你就能动。”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吴兑、李言恭、辛应乾,你们三个听着。”
三个人同时抬头。
“朕现在不治你们的罪,但这账,朕记下了。”
万历一字一顿。
“一个月后——夏五月,朕要亲自在京营校场举行大阅。三大营,所有的兵、马、炮、火器,一律实到。”
李言恭脸色变了。
“陛下,京营实额七万,若全部调集,拱卫京畿之兵力恐有不足——”
“那就从九边各镇调。”
万历直接打断了他,“新训练的三万六千可战之兵,加九边各镇调拨两万,合京营现有之兵——朕要看到十万人在校场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乾清宫里又安静了。
吴兑、李言恭、辛应乾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还有——”
万历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个月的时间,朕给你们。缺额的,将官自陈——自己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朕从轻发落。不陈的,等朕查出来,从重治罪。”
他顿了顿。
“这个规矩,从今天起生效。回去告诉京营上下的将官——朕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朕是在通知他们。”
李言恭跪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臣……遵旨!”
旨意当天下午就传到了京营。
京营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各级将官都在营房里听到了张诚派人宣读的圣旨。
圣旨里的话简明扼要,没有一句废话,就是三个意思:
第一,京营实额不足十二万人,这事儿陛下知道了。
第二,一个月后大阅,兵马火炮火器,一律实到。
第三,缺额的自陈,从轻。不陈的,从重。
旨意念完,营房里安静得像坟地。
那些将官们的脸,精彩极了。
有人脸色铁青,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也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一个在五军营干了十几年的老千总,听完旨意后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一个把总捅了他一下:“别瞎说,这可是圣旨。”
“圣旨?圣旨也不能不让人活啊。”
老千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咱们营吃了多少空额?三百人。我手上实额七百,花名册上写着一千。一个月后陛下要实到,我上哪儿给他变出三百人来?”
同样的对话,在京营大大小小的营房里,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
当晚,消息从京营传进了京城各处。
兵部、五军都督府、各家勋贵的府邸……所有跟京营沾边的人,都在议论这道旨意。
而三家国公府里,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