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的密报从来不长。
番子们被训练得只写事实,不带判断。
这一份也不例外——万历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山西镇标营游击赵梦麟当众斥责练将张拱辰,言语间连带蓟镇戚继光一并捎上。总兵李如松在场,未发一言。张拱辰请率车营与骑兵对抗演练,李如松以“军务繁忙,改日再议”为由搁置。
密报末尾,番子加了一条附注。
“近三月,辽东李帅与建州女真努尔哈赤互市三次,使者往来较往年更频。”
张鲸把这条附注看了两遍。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提督东厂已经是第四个年头。
从冯保倒台后接掌这个位置,张鲸用了不到一年就把东厂上上下下换了一遍自己的人。
他做事的风格和张居正、冯保那一套完全不同。
他不张扬,不结党,不公开树敌。
但他记性极好,任何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在脑子里,或者锁在密匣里。
李成梁,辽东总兵,镇辽二十二年,斩首二万余级,朝廷封宁远伯,岁赐金帛无数。
这样的功勋,放在本朝开国以来也是数得着的。
但“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张鲸从入宫当小火者的时候就听师傅教过。
那时的师傅说,这四个字害死的人,比谋反还多。
不是因为功高的人都会谋反,而是因为功高到一定程度,皇帝就睡不着觉了。
李成梁现在还没到让皇帝睡不着觉的地步。
但再加上他儿子李如松如今镇守山西,父子两镇,遥相呼应,这份分量,迟早会让人睡不着觉。
张鲸把密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用剪刀把最后那条附注裁了下来。
“大人,这是——”
站在一旁的心腹番子姓马,跟了张鲸七年,是少数几个能进这间密室的人。
“这条线,现在还用不上。”
张鲸把裁下来的纸条夹进一本空白的册子里,合上,锁进案头的铁皮密匣,“但李成梁在辽东十几年,迟早有一天陛下需要人查他。到那时——”
他拍了拍密匣。
“这份情报就是我的刀。”
马番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了张鲸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张鲸说的话,听一半就够了。另一半,是他没说的。
张鲸把剩下的密报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在铜盆里,才又开口。
“南京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海瑞病倒了。”
马番子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密报,递过去,“正月发生的事,到现在还没有好利索,前几天南京那边说,海瑞在查内织染局、科举和漕运的时候,受了风寒,又卧床半个月了。”
“又病倒了?”
张鲸接过密报,翻开。
海瑞查南京内织染局,是从去年开始的。
内织染局是宫里二十四衙门之一,管着江南的丝绸织造,每年经手的银子以十万计。
海瑞查账查了半年,查出内织染局有一笔每年三万多两的银子,流向了“京城各方”,账面上写的就是这四个字,不说具体是谁,不说具体用途,就是“各方”。
这笔银子从嘉靖朝后期就有了,一直延续到万历朝。
海瑞查到这里,没有停下来。
“李政在刑部大牢里如何?”张鲸问。
“不开口。”
马番子压低了声音,“刑部那边的人说,李政在牢里吃得好睡得好,一点也不像要松口的样子。”
“那就行,必要时候可以——。”
“属下明白!”
张鲸右手比了个手势,马番子立刻会意。
张鲸把海瑞的密报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海瑞那边不能放松,要多加注意。”
“厂公,海瑞现在病倒了,他还能——”
“病倒的人,手也能写字。”
张鲸的语气冷了半分,直接打断了马番子正在说的话,“海瑞在南京查了半年,查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全放在衙门里。他一定有私记——笔记、信函、草稿,不管是什么。给我盯紧了,他写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信,一样不漏地报回来。”
“是!”
马番子应了这一声,却没有马上走。
“大人,还有一件事。宫里那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这几天一直在看各镇的奏报。宣府、大同那边好像是有了眉目。戚继光的练将在各镇开花结果,陛下似乎很高兴。”
“高兴好啊。”
张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陛下高兴,做奴婢的才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不过这开花结果——开的是戚继光的花,结的是戚继光的果。各镇总兵怎么想?单是李如松就不给面子。你看着吧,这事没完。”
马番子退出了密室。
张鲸一个人坐在灯下,打开案头的铁皮密匣,把刚才锁进去的那本册子又拿了出来。
他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画了圈——那是已经用掉了的。有些名字旁边画了横线——那是正在用着的。
还有些名字干干净净,后面跟着几行小字,那是他养在手里的鱼。
李成梁的名字赫然在列。
张鲸提起笔,在李成梁的名字后面加了几个字:“建州女真,努尔哈赤,互市频繁。”
写完这一行,他把册子合上,重新锁进密匣。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不急。
在东厂掌印四年,他学到了一件事:真正的好刀,不是想用的时候拔出来的,而是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磨好的。等需要用的那一天,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李成梁是这样,海瑞查的那笔银子,京城里牵涉的人,也是这样。
他不站队,不结党,不为任何人办事。
他只为自己办事。
将来不管朝局怎么变,谁上台谁下台,他张鲸手里都捏着能让这些人低头的东西。
这就够了。
张鲸吹灭了密室的灯,起身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东安门内,东厂衙门的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四月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远处传来锦衣卫值夜的脚步声,整齐而单调。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吹灭灯的那一刻,东厂衙门里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盏灯亮了起来。
一个穿着东厂杂役服色的年轻番子,正在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写字。
字很小,但很清晰。
“四月二十日夜,张鲸阅辽东密报,言及建州女真往来事。又阅海瑞查案后续,令部下盯紧海瑞笔记。又言:养鱼待收网。”
写完,他把纸条卷成细管,塞进一个特制的空心铜钱里。
第二天一早,这枚铜钱跟着采买的杂役出了东安门,经过东华门,在午门前由另一个杂役接手,最后送进了乾清宫。
万历是在用早膳的时候看到这张纸条的。
他把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筷子便停在了半空。
“祖父,咱们这位东厂提督,好性子啊。”
他对脑中的嘉靖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在养鱼呢。”
“还养了两条。”
他顿了顿,把纸条搁在桌上,“一条叫李成梁,一条叫海瑞。他不急,等着鱼养肥了,再收网。”
嘉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平淡:“这个张鲸,比冯保聪明。冯保只会替太后办事,替张居正办事,最后把自己办到了南京去。张鲸不同——他只替自己办事。”
“祖父,现在到时候了吗?”
“先不急。”
嘉靖说,“让他养!等他的网铺得够大了,鱼够多了,到了收网的时候,第一个收的就是他。”
万历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然后提起朱笔,在案头一本密册上写下一行字。
张鲸,四月二十日,养鱼。
他搁下笔,把密册锁进御案下的密匣。
这个密匣里,已经存了不少类似的纸条。
有的关于朝臣,有的关于宦官,有的关于边镇。
每一张纸条都是一个名字,一句话,一个时间。
万历合上密匣。
早膳撤下去之后,他没有马上去早朝,而是站在乾清宫的舆图前面,看着宣府、大同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陈文在宣府站住了脚,李奇在大同打出了战功。
宁夏、固原在往前走,延绥、甘肃还在土里。
山西碰了钉子,李如松这根钉子,迟早要拔,但不是现在。
七镇的练将,二十一颗种子,正在九边七镇不断破土。
但光有九边不够。
九边是边镇的防线,京营才是朝廷的拳头。
京营要是空了,边镇练得再好,京城也是一块没人守的肥肉。
而京营的问题,他从万历十二年就盯上了。
那时候他刚从京营阅兵回来,大骂一番,随后把戚继光训练的那三百练将,还有从蓟镇调来了一批人,一并派进京营。
两年过去了,这些人的确练出了三万六千可战之兵。
但京营在册官兵是十一二万人,剩下那八万多人呢?那些火炮呢?那些火药呢?那些粮饷呢?
“传朕旨意——”
他转过身,对张诚说。
“命兵部将京营过去五年的粮饷账册,火器清册,兵马实额……等等明日全部送到乾清宫来,现在就办!”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万历又道:“还有,总督京营戎政李言恭,协理京营戎政辛应乾——让他们候着,随时听召。”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账册次日便送到了。
兵部的书办们用十二辆手推车推进了乾清宫东暖阁,五年的账册在砖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积年的灰尘味和陈旧的纸墨气弥漫开来,阁内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张诚带着十几个识字的内监,点了三盏大灯,关上门,从早翻到晚,一本一本地核,一笔一笔地对。
万历下了死命令——只核实数,不问缘由。
册上写多少人,就查多少人领饷。
册上写多少炮,就查多少炮在库。
册上写多少火药,就查多少斤能用。
三天,他要一个结果。
张诚跪在地上磕了头之后,就带着人一头扎进账册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