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把奏报从封筒里抽出来,三页纸,密密麻麻。
他先看末尾的票拟——戚继光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宣府练将陈文,以戚家军练兵法训练宣府汰兵一哨,二十日而成。宣府总兵董一元亲阅,令其再练一营。此为我练兵法行于别镇之首例。”
“首例!”
万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翻开正文。
陈文的奏报写得比戚继光的票拟细得多。
从赵大叼着草棍站没站相开始写,写到王五练刀盾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写到火铳装填从六十息压到三十息,写到董一元在校场上连冲两阵都被打散。
万历看得入了神。
他看到赵大咧嘴笑着说出“以前没人教”那句的时候,忍不住用指节敲了一下御案。
“好一个‘以前没人教’。”
他放下陈文的奏报,拿起大同李奇的。
“……末将率五十人出墙,以三叠阵轮射,毙敌三人,余者遁走。麻总兵当夜召末将饮酒,言‘戚家军之法,吾今见矣’……”
这一封更短,但更有分量。
陈文是在校场上赢的,李奇是在战场上赢的。
校场上赢的是面子,战场上赢的是命。
麻贵是从底层一刀一枪杀上来的边将,能让他说出“吾今见矣”四个字,不容易。
万历又拿起第三封。
山西镇,张拱辰。
他看了一半,眉头皱了起来。
“……游击赵梦麟当面斥责,言‘蓟镇操法不适山西山地’。李总兵未准末将车营对抗演练之请……”
万历把奏报搁在御案上,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李如松!”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怒意,但也没有笑意。
李如松,李成梁长子,时任山西镇总兵。
按照原本的轨迹,万历十三年七月,给事中黄道瞻等人一道弹章递上去,以“父子不当并居重镇”为由,要求朝廷将李如松召回京师。
若依此例,李如松这一入京,便是两年的赋闲,直到万历十五年才被重新起用,外放宣府总兵官。
这些事发生得太近。
万历与嘉靖在梦中看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如在眼前。
这一回,嘉靖和万历在其中动了手脚。
在他们的拨弄之下,万历十三年的那一道诏令换了人选,入京为官的不再是李如松,而是换成了李成梁的次子李如柏,以及李如松的长子李世忠。
两个人,一个替了父亲,一个代了长子。
如此一来,李氏一族两代人、两员大将依旧稳稳坐镇辽东与山西,两镇呼应之势不散。
这便是两镇牵连的微妙之处。
李成梁在辽东打了十几年的仗,麾下家丁精锐冠绝九边,那可是拿人命喂出来的铁军。
李如松坐镇山西,同样手握重兵,父子二人遥相呼应,一东一西,是九边将门中最显赫的一支。
外敌要动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其中的份量。
而如今京师里又有了李如柏和李世忠,说是为质也好,说是恩典也罢,总归是把两头都拴住了。
但现在李如松不买戚继光的账。
不但不买,连面子都不给。
万历又拿起甘肃镇的奏报。
这一封写得更平淡,练将吴钦在路上被沙暴阻了十日,到了甘肃之后,总兵达云不冷不热,给了他五百兵,让他“先练着看看”。
吴钦在信中没抱怨,只是写了训练计划,每日练什么、怎么练、练多久,写得一板一眼。
“这人倒是沉得住气。”
万历放下奏报,又拿起延绥镇的。
延绥镇练将周尺,到了之后发现延绥镇的兵员缺额严重,册上有五千人,实际在营的不到三千。
他把情况如实报了上来,在信末加了一句:“末将以为,兵不满员,练亦无益。请大帅示下。”
万历看完这一封,沉默了一会儿。
兵不满员,这是九边的老毛病了。
各镇总兵吃空饷,册上五千,实际三千,那两千人的饷银进了谁的腰包,谁都清楚。
朝廷三令五申清查空饷,但查一次好一阵,过一阵之后又故态复萌。
“延绥镇总兵是谁?”
他在脑中问了一句。
嘉靖的声音响起来:“杜桐!也是老边将,本事有,但手下那摊子事,跟九边其他镇一样——烂账一堆。”
万历没有接话,他又拿起宁夏镇的奏报。
宁夏镇练将陈蚕,到任后正逢宁夏镇修缮边墙,他把五百兵拉上去边干活边训练,在信中写了一句有意思的话:“末将令兵卒每日筑墙三丈,筑毕即演刀盾于墙上。兵卒初时不惯,十日之后,有兵自言:‘筑墙如列阵,刀盾如筑墙。’”
万历看到这一句,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陈蚕,倒是有点悟性。”
他把宁夏镇的奏报放到宣府、大同那一边。
接下来是固原镇。
固原镇练将楼楠,到任后被总兵萧如薰安排去练新募的八百兵。
这些兵都是刚从陕西招募的农家子弟,连左右都分不清。楼楠在信中写:“新兵如素绢,染之苍则苍,染之黄则黄。末将以为,新兵反倒比老兵好练。”
万历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宣府陈文练的那一哨是老兵油子,最难练,所以二十天出成果才让董一元服气。
新兵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听话,肯练,出效果反而快。
他又拿起最后几封。
甘肃、延绥、固原——这三镇的练将各有各的难处,但都在往前推。
真正受阻的,只有山西。
万历把张拱辰的奏报单独放在一边,又把宣府陈文、大同李奇的奏报放在另一边。
二十一封奏报,他一封不落地看完了。
茶凉了。
他没有叫太监换热茶,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都看完了?”
嘉靖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来。
“看完了。”
“什么感觉?”
万历睁开眼,看着御案上摊开的二十一封奏报。
“有人破局,有人受阻,有人不死不活。陈文在宣府打出了旗号,李奇在大同打出了战功。张拱辰在山西碰了钉子,吴钦在甘肃被晾着,周尺在延绥连兵都凑不齐。”
“正常!”
嘉靖的语气很平,“朕当年搞过大阅,亲自检阅京营和边军。各镇也是这个反应——顺者有之,逆者有之,阳奉阴违者居多。你派二十一个人出去,有六个人打开了局面,已经不少了。”
“那山西呢?李如松连对抗演练都不让张拱辰搞,这不是打戚继光的脸,是在打朕的脸。”
“李如松打了多少年仗?”
“他随父从军,少说二十年。”
“打了二十年仗的人,凭什么信一个从蓟镇来的千总?张拱辰在他眼里就是个教书先生。你让教书先生去教一个老屠夫怎么杀猪,老屠夫当然不搭理你。”
万历沉默了。
嘉靖的声音继续响着:“但这事不急。仗总会来的。蒙古人每年秋天都要南下,等李如松的兵在战场上吃了亏,他就会想起张拱辰。到时候不用你催,他自己会来要人。”
“那朕现在做什么?”
“破局的要赏,受阻的要援,不给面子的——先记着,等京营、九边整顿出效果了,他们自己会来找你要练将。现在不急。”
万历坐直了身子。
他提起笔,先拿起宣府陈文的奏报,在票拟下方用朱笔写了十一个字:“赏银五十两,升千总为守备。”
又拿起大同李奇的,同样批了赏银和升官。
拿起山西张拱辰的,他想了想,写下一行字:“持续施压,不可退让。若有再阻者,直接奏报兵部。”
写到“直接奏报兵部”六个字的时候,他的笔锋顿了一下。
这个批语的潜台词很明确——如果李如松再拦,张拱辰可以绕过山西镇总兵府,直接向朝廷报告。
这是给了张拱辰一把尚方宝剑,但也是一把双刃剑。
用了,就等于跟李如松撕破脸。
不用,就会继续被李如松压着。
万历写完,把朱笔搁下。
剩下的奏报,他批得简单。
甘肃吴钦、延绥周尺、固原楼楠、宁夏陈蚕——各赏银三十两,勉励继续。
批完最后一封,已经是亥时了。
张诚进来换茶,看见御案上摊开的奏报和万历脸上的倦色,小声说:“万岁爷,夜深了,明日再看吧。”
“已经看完了。”
万历站起来,走到窗边。
四月的京城,夜晚还有凉意。
乾清宫外的汉白玉栏杆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远处隐约能看见锦衣卫值夜的灯笼在廊下晃动。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张诚。”
“奴婢在。”
“传朕口谕给兵部——宣府、大同两镇练将成绩显着,令兵部将陈文、李奇的练兵法抄发各镇,作为参考。”
“奴婢遵旨!”
张诚退出去传谕。
万历回到御案前,把张拱辰的那封奏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李如松。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倒不是记仇,而是记一件事——九边将门,辽东李氏,手握两镇重兵,对朝廷派下去的练将连面子都不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们眼里,朝廷的命令可以打折扣。
万历把张拱辰的奏报锁进了御案下的密匣。
千里之外的蓟镇,戚继光也收到了各镇反馈的汇总。
这是胡守仁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
二十一份报告,按各镇分类,附上每镇练兵进展、阻力大小、总兵态度的评估。
戚继光坐在帅帐里,把这份汇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防线图前。
“二十一颗种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宣府一颗,发芽了。大同一颗,发芽了。宁夏一颗,发芽了。固原一颗,在土里,但已经冒出尖了。延绥、甘肃——还在土里,水还没浇透。”
他的手指停在山西的位置上。
“山西这颗,压在石头下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守仁站在旁边,问:“大帅,张拱辰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或者换个人去?”
“不用!张拱辰就是适合山西的人!他够倔!”
戚继光转过身,“李如松给他脸色,他不退。赵梦麟当面骂他,他不退。这种人,你换他回来反而是害了他。”
“那朝廷那边的意思——”
“陛下今天的批语,给了张拱辰一个后手。”
戚继光走回案边,拿起一张抄件,“‘若有再阻者,直接奏报兵部’——这一句话,就是告诉李如松:朝廷在看山西,你不要太过分。”
胡守仁想了想:“李如松会不会吃这一套?”
“不会。”
戚继光答得很干脆,“但他会掂量。他爹李成梁在辽东,朝廷对李家一向优容,但优容不是纵容。李如松不是蠢人,他知道底线在哪儿。”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戚继光坐回椅子上,把汇总报告放在案头,用《练兵实纪》稿本压住。
“二十一颗种子,有六颗发芽了,六颗在土里,九颗可能被石头压着。”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种子就是种子,只要有雨水,总会破土。”
胡守仁问:“雨水是谁?”
戚继光抬起头,看向帐外的夜空。
四月的风从边墙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远处烽燧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陛下!”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言语。
同一时刻,东安门内东厂衙门的密室里,张鲸正在挑亮灯芯。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山西送回来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