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念头只在陈文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按了下去。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巡夜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宣府的夜比蓟镇安静,洋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远处有人在小声说话。
他想起赵大咧嘴笑的样子,想起王五举起盾牌吼得嗓子劈了,想起那一百个人在硝烟里站得笔直,没人退一步。
他闭上眼睛。
一营人,几百条命。
练好了,他们在战场上能活。
练不好,就是他陈文害死的。
这个念头比什么都沉。
六天后,他的信到了蓟镇。
信使是宣府派出去的,骑驿马沿边墙内侧的驿道一路向东,过保安、怀来,进居庸关,再到蓟镇。
六百多里路,跑了两天一夜。
戚继光正在帅帐里看各镇练将的来信。
蓟镇帅帐不大,比宣府总兵府的大堂小得多。
一张榆木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长城防线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关隘、烽燧、驻军的位置。
案头堆着文书,《练兵实纪》的稿本压在最底下,露出半页字。
副将胡守仁站在一旁,正在念大同镇李奇的来信。
“……大同总兵麻贵初时不甚理睬,末将自请率五十人演示火铳三叠阵。恰有蒙古游骑十余出没边墙外,末将率五十人出墙,以三叠阵轮射,毙敌三人,余者遁走。麻总兵当夜召末将饮酒,言‘戚家军之法,吾今见矣’……”
戚继光听着,没有打断。
胡守仁又拆开一封。
“山西镇来报。练将张拱辰在山西镇标营推行车营操法,遭总兵李如松帐下游击赵梦麟当面斥责,言‘蓟镇操法不适山西山地’。张拱辰不退,请率车营与山西镇骑兵对抗演练。”
“结果呢?”
“李总兵未准。”
戚继光沉默了一会儿。
“李如松是辽东李家的人,他爹李成梁打了一辈子仗,他也打了一辈子仗。这种人,光说是没用的。”
他顿了顿,“给张拱辰回信,让他先练兵,别急着争对错。等兵练好了,仗打胜了,嘴自然就闭上了。”
胡守仁又拆开第三封。
这一封的封皮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宣府陈文谨呈戚帅”。
戚继光接过信,没有马上拆。
他看了封皮上的字,点了点头:“陈文的字有长进。”
拆开信,三页纸,密密麻麻。
戚继光从头看起。
看到赵大叼着草棍站在校场上那段,他嘴角动了一下。
看到王五练刀盾练到胳膊肿得抬不起来那段,他轻轻“嗯”了一声。
看到火铳装填从六十息压到三十息那段,他抬起头,对胡守仁说:“陈文把宣府兵的装填速度提到了三十息。”
胡守仁愣了一下:“二十天?”
“二十天。”
胡守仁是跟了戚继光十几年的老部下,从浙江一路打到蓟镇,深知火铳装填训练的难度。
三十息,这个速度已经接近蓟镇车营的日常水准了。
而陈文带的那是一哨被挑剩下的兵。
戚继光翻到最后一页。
“末将牢记大帅之言——用兵说话。宣府的老兵如今管咱们叫‘蓟镇来的铁兵’。末将以为,此名虽粗,却比官封更值钱。”
他读完了,把信放在案上。
然后他笑了。
胡守仁跟了他十几年,极少见他笑。
戚继光治军严,平日脸上很少有笑意,麾下将官见他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帅,陈千总说得好?”
戚继光把信推过去。
“你看看最后一句。”
胡守仁接过信看了,也咧了嘴:“这小子,话说得糙,理不糙。”
“说得好!他说那个名字‘比官封更值钱’——练兵的人,能练到这个火候,才是真功夫。”
戚继光站起来,走到案边,铺开一张信纸。
他提起笔,蘸了墨,悬腕停了一息。
然后下笔。
“陈文:蓟镇来的铁兵——此名甚好。”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戚继光的字不是那种工整的台阁体,笔画硬朗,棱角分明,像他画的阵型图。
“铁者,刚而有形,不折于风寒,不碎于重锤。汝能以戚家军之法练别镇之兵,使彼等心服,此为上将军之始。”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想了片刻。
“切记:宣府一营练好后,汝须从该营中择其优秀者,再练一将。将出自兵中,方能永久。吾在蓟镇盼佳音。”
落款,搁笔。
胡守仁在旁边看着,等戚继光写完才开口:“大帅,‘将出自兵中’这一句,要不要多写几句?让陈文知道怎么选将。”
“不用。”
戚继光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他知道怎么做。赵大、王五……这些他信里写的人,就是他要选的将。他写这些人不是跟我汇报谁站得直,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该怎么选人。”
胡守仁想了想,点了点头。
戚继光把信装进封筒,没有马上封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身走到帐后,从一口旧藤箱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把短剑。
剑鞘是牛皮包的,铜件已经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的麻绳被汗水浸得变了色。
戚继光把这把短剑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三十年前在浙江练兵时用的。”
胡守仁认出来了。
这把短剑他见过很多次,戚继光年轻时佩在身边,后来官大了不再佩短兵,就一直收在箱子里。
“大帅要送给陈文?”
“他用得着。宣府不比蓟镇,董一元虽然松了口,但底下的参将、游击未必心服。他这个‘蓟镇来的’,要在别人地盘上站稳脚跟,既要能练兵,也要能服众。这把剑——”
戚继光把短剑和信一起放进一个油布包里,用麻绳扎紧。
“能帮他镇一镇场子!”
胡守仁接过油布包,转身出了帅帐,去安排信使。
戚继光一个人留在帐中。
他坐回案边,拿起案头的《练兵实纪》稿本,翻了两页。
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写的。
从选兵、编伍、操练到布阵、火器、夜战,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配着阵型图,附着注解。
“这些法子——”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不放在书里,就烂在我肚子里。放在书里,就有千千万万人用。”
他把稿本合上,起身走到墙边的防线图前。
这张图他看了无数遍。
长城从山海关一路向西,经蓟镇、昌镇、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固原、宁夏、甘肃,直到嘉峪关。
全长万里有余,分九边镇守。
他用手指沿着图上的线划过。
从宣府开始,向西到大同,再向西到山西、延绥、固原、宁夏、甘肃。
他的手指停在辽东的位置上,那里他没有派人去。
辽东是李成梁的地盘。
李成梁镇守辽东已十六年,麾下三千精锐家丁皆敢战之士,蒙古土蛮、泰宁诸部连年入犯,屡遭重创,在他手里吃了无数败仗。
戚继光没有派人去辽东,是因为他知道,辽东现在不需要他戚继光的练兵法,至少李成梁不会觉得需要。
但种子已经播下去了。
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固原、宁夏、甘肃——七镇,二十一颗种子。
陈文三人在宣府破了土,李奇三人在大同发了芽。
还有十五颗种子,有的被石头压着,有的还在土里,有的可能已经死了。
戚继光的手指从宣府移到蓟镇,在蓟镇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蓟镇是他的根本。
车营、步营、骑营、辎重营,戚家军的骨架在这里。
但九边不是蓟镇,各镇有各镇的山川地形,有各镇的人情世故,有各镇的总兵、参将、游击……他们打了多少年仗,凭什么听你一个蓟镇来的人指手画脚?
陈文在宣府破局,靠的不是说理,是练兵。
赵大那帮人被挑剩下二十年,陈文用二十天把他们练成了铁。
董一元不是被说服的,是被那一百个人的方阵打服的。
用兵说话。
这四个字,戚继光教了陈文七年,现在陈文学会了。
但这才刚开始。
一哨兵练好了,陈文要练一营。
一营练好了,他要从营里选出新将。
这个新将再带兵,再选将,将恒出自兵中,一层一层往下传,练兵法才能在各镇扎下根,在大明扎下根。
这事能不能成,戚继光自己也说不准。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
写了书,派了人,教了七年。
剩下的,要看陈文他们在各镇的本事,要看各镇总兵肯不肯给机会,要看朝廷里的风向。
还要看蒙古人给不给时间。
戚继光转过身,走回案边。
帐外传来脚步声,胡守仁回来了。
“大帅,信使已经出发,日夜兼程,后天一早到宣府。”
戚继光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胡守仁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帅,张拱辰在山西镇那边,李如松不松口,要不要末将亲自去一趟?”
“不用。”
戚继光摆了摆手,“李如松不是董一元。董一元是老边将,从底层爬上来的,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所以陈文能打动他。李如松是将门之子,从小在辽东打出来的,他信的是自己的刀,不是别人的书。你去了,他也不会给你好脸。”
“那张拱辰怎么办?”
“让他等着。”
戚继光的语气很平,“仗总会来的。等蒙古人来了,李如松就知道自己的兵能不能打。到时候,他会想起张拱辰的。”
他说完这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二十一颗种子。
六颗发芽了——宣府的陈文,大同的李奇。
十五颗还在土里,有的压着石头,有的等着雨水。
雨水是谁?
戚继光睁开眼睛,看向帐外。
四月的蓟镇,风还带着凉意。
远处长城上的烽燧一个接一个,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帅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胡守仁顺着戚继光的目光看出去,只看见夜色里的边墙和满天星斗。
四天之后,万历皇帝在乾清宫,开始批阅蓟镇转呈的各镇练将奏报。
这些奏报不是走通政司的常规渠道送上来的,而是由戚继光统一汇总,附上自己的批注,直接递入兵部,再转司礼监。
一共二十一封。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热茶,茶香袅袅。
他拿起第一封——
宣府,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