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不到,天还黑着,陈文就到了校场。
那一百人稀稀拉拉地来了,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还在系裤带。
刀疤脸老兵来得最早,站在最前头,嘴里又叼了根草棍。
“从今天起,卯时点卯,迟者五棍。”
陈文说完这话,当场有几个人脸色变了。
“二十天,我只教你们三样东西——站得住、打得准、跑得快。”
没人说话。
刀疤脸把草棍吐了,问:“千总,什么叫站得住?”
陈文看了他一眼。
“蒙古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你的腿不软,你的手不抖,你的眼睛敢看着他的马刀——这就叫站得住。”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现在,列队。”
头三天,简直是灾难。
这一百人里,有一半以上没正经练过队列。
左右转都能撞在一起,齐步走走得像放羊。
几个老兵油子故意慢半拍,看陈文出不出手打人。
陈文没打人。
他把每个人犯的错记下来,练完之后一个一个讲。
“你——齐步走的时候先迈右脚,上了战场,你旁边的人迈左脚,你俩会撞在一起。撞在一起,阵型就乱了。阵型乱了,所有人都得死。”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被他说得脸红了。
“你——向右转的时候慢了半拍。不是腿慢,是你在看别人怎么转。战场上没人给你看,等你反应过来,蒙古人的刀已经砍到你脖子上了。”
一个接一个,陈文把每个人的毛病点出来,没有一个漏掉的。
刀疤脸老兵站在队列里,眼神慢慢变了。
第十天,有个叫王五的兵来找陈文。
“千总,我想练刀盾。”
“为什么?”
“我爹就是被蒙古骑兵砍死的。我想学怎么挡住他们。”
陈文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陈文开始教刀盾。
他自己先做示范。
刀怎么握——不是死死攥着,是松紧有度,砍出去的那一下才有力。
盾怎么举——不是挡住自己的脸就行,要斜着挡,让蒙古人的马刀顺着盾面滑开。
脚怎么站——前弓后箭,重心放低,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他每个动作做三遍。
一遍正常速度,一遍放慢,一遍让所有人跟着做。
“刀盾兵不是杀人的,是挡人的!你们挡住了!后面的长枪手才能刺出去!火铳手才能装填!你们不倒!阵就不散!”
那天下午,王五举着盾,对着木桩练了一百次格挡,胳膊肿得抬不起来,还在练。
刀疤脸老兵在旁边看着,忽然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小子比老子还犟。”
然后他也拿起刀盾,站到了王五旁边。
第十五天,陈文教火铳装填。
他把蓟镇带来的火铳拆开,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清膛、装药、压弹、点火——四个动作。蓟镇车营的火铳手,三十息内完成。”
下面一片吸气声。
“现在你们最快的,也要六十息。”
没人反驳。
“六十息,蒙古骑兵已经冲到你跟前了,所以你们要练——练到手比脑子快,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装填。”
他把动作分解开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
清膛——用通条捅到底,转一圈,拔出来。慢了,药渣子留在里面,下一发就打不响。
装药——药包咬开,倒进火门,不能洒。洒了,火药少了,弹丸打不远。
压弹——弹丸塞进去,用通条压实。不压实,火药炸不开,弹丸出不去。
点火——火绳夹在龙头夹上,扣扳机的时候手不能抖。手一抖,火绳偏了,火药点不着。
“看我做。”
陈文拿起火铳,清膛、装药、压弹、点火——二十五息。
刀疤脸老兵眼睛瞪大了。
“千总,你练了多少年?”
“七年。”
“难怪。”
刀疤脸老兵拿起自己的火铳,开始练。
那天校场上,一百个人,没人休息。
第二十天。
卯时不到,天还黑着,一百个人已经整整齐齐站在校场上了。
没有人迟到。
盔甲补好了,靴子配对了,兵器擦得锃亮。
刀疤脸老兵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王五站在他旁边。
陈文走到队列前,看了一眼。
“今天董总兵会来检阅。”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腰杆又直了几分。
“这二十天,你们练了什么,你们自己知道。董总兵不知道,宣府的将官们不知道。等会儿,让他们知道。”
刀疤脸老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
巳时三刻,董一元来了。
他身后跟着宣府十几个参将、游击,还有一大群亲兵。
黑压压一片,站在校场边上。
董一元往校场上一看,愣了一下。
那一百人列成方阵,刀盾在前,长枪居中,火铳在后。
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他认出了站在第一排的那个刀疤脸,那是老钱手下最油滑的老兵油子,在营里混了二十年,谁都管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那个老兵油子站得笔直,眼神像刀子一样。
“陈千总,这就是你练的兵?”
“是。”
“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打起来怎么样。”
董一元招了招手,身后一个参将走上前来。
“把常老四那哨调来,冲他们一阵。”
参将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校场另一边来了一哨人马。
也是一百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队列虽然不太齐整,但那股凶悍劲儿是实打实的。
常老四站在队前,看了陈文的方阵一眼,咧嘴笑了:“新兵蛋子,架不住一冲。”
董一元坐在椅子上,扬了扬手。
“开始!”
常老四那哨人发一声喊,举着刀盾就冲了过来。
一百人奔跑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抖。
陈文站在方阵后面。
“刀盾——架拒马!”
前排刀盾兵齐声大喝,盾牌往地上一顿,长刀从盾缝里伸出来。
三十六面盾牌,三十六把长刀,像一面铁墙。
“火铳——第一排放!”
砰——
三十杆火铳齐放,硝烟弥漫。
常老四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兵当场被震住了。
他们虽然用的是空包弹,但那声音、那烟雾,跟在战场上一样。
“火铳——第二排放!”
第一排火铳手退后,第二排上前,又是三十杆火铳齐放。
常老四的冲锋队形开始散了。
“火铳——第三排放!”
第三轮齐放。
常老四那哨人彻底乱了,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往后退,有人还在往前冲,但已经不成阵型了。
“刀盾——挺进!”
陈文一声令下,刀盾兵齐步向前,盾牌护身,长刀前刺。
动作整齐划一,三十六个人像一个人。
常老四的队伍被一冲而散。
校场边上,董一元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身后的参将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再来!”
董一元站了起来,“换一哨人,从右翼冲!”
又一哨老兵被调来,从右侧发起冲击。
陈文转过身。
“方阵右转——火铳手装填!”
这一次,火铳手的装填速度快得惊人。
三十息左右,第一排装填完毕。
三十六息左右,第二排就位。
四十二息左右,第三排举起了火铳。
“放!”
砰砰砰——
三排火铳轮番齐放,硝烟几乎把整个方阵都遮住了。
那哨老兵还没冲到阵前就被打了个七零八落。
有几个冲得快的撞上了刀盾兵的拒马阵,直接被顶了回去。
校场边上彻底安静了。
常老四站在场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那个先前骂陈文“放肆”的老参将,脸上的皱纹都僵住了。
董一元沉默了很久。
他走下座位,走到方阵前面。
一百个兵,盔甲上还冒着硝烟,脸上都是汗,但没有一个人动。
刀疤脸老兵站在最前面,胸膛起伏着,眼神直直地看着董一元。
“你叫什么名字?”
“回总兵,标下赵大!”
“在营里多少年了?”
“二十年。”
“以前怎么没见你站这么直过?”
赵大咧嘴笑了:“以前没人教。”
董一元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
陈文站在方阵后面,安静地等着。
“陈千总!”
“末将在!”
董一元走到他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队哨兵……依旧留给你。”
陈文抬起头。
“你再给我练一营!”
陈文抱拳,深深一躬:“末将领命!”
身后,那一百人终于绷不住了。
赵大第一个喊出声来:“成了!”
王五把盾牌举过头顶,吼得嗓子都劈了。
一百个人,在校场上又跳又叫,像一群疯子。
陈文转过身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赵大跑过来,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咧嘴笑着,缺了的两颗牙格外显眼。
“千总,咱们这帮烂泥,被你捏成铁了。”
陈文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戚继光在蓟镇南门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练好兵,兵会替你说话。”
他站在宣府的校场上,身边是一百个脱胎换骨的兵,远处是沉默不语的宣府众将。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边墙外草原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哨之力,只是一个开始。
当天夜里,陈文在营房里点起油灯,铺开信纸。
他给戚继光写信。
写了三页纸,从赵大的草棍写到王五的盾牌,从火铳装填的五十息写到董一元沉默的眼神。
信的最后,他写道:
“末将牢记大帅之言——用兵说话。宣府的老兵如今管咱们叫‘蓟镇来的铁兵’。末将以为,此名虽粗,却比官封更值钱。”
他搁下笔,把信封好。
窗外,宣府的夜很静。
远处边墙上,巡夜的火把排成一条线,像一条火龙卧在群山之间。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宣府的突破,大同的李奇,延绥、固原等镇的练将们也在各自打开局面。
戚帅在蓟镇,等着他们的消息。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明天,他要开始练一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