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25章 宣府的抗拒
    戚继光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宣府和大同的位置上,“陈文和李奇他们,会帮咱们把路趟开的。”

    就在戚继光说这句话的时候,远在宣府的陈文,正面临着他到宣府后的第一道真正的考验。

    宣府镇城坐落在洋河边上,城墙夯土包砖,通高三丈五尺,七门之中仅昌平、泰新、安定、广灵四门设瓮城,是九边之首的战略重镇。

    宣府总兵董一元,世袭军户出身,父亲董旸曾任大同参将,兄长董一奎亦历镇宣府,一门两代皆为边将。

    他自嘉靖末年从军,辗转蓟镇、保定,于万历十三年冬方受命挂镇朔将军印、镇守宣府,虽在镇日浅,却已熟稔宣府山川防务。

    陈文到宣府已经三天了。

    头三天,董一元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设了酒宴接风,安排了住处,还派人领着他参观了宣府镇城的四门防务。

    但一提到练兵的事,董一元就岔开话题,不是说“改日再议”,就是说“不急,不急”。

    直到万历十四年三月初六这天,陈文才在总兵府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之后,被董一元正式召见。

    总兵府的大堂又高又阔,正中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朔”两个大字。

    董一元坐在匾额下面的大椅上,左右两排坐着宣府的参将、游击,十几个将官齐齐整整,气势不小。

    陈文走进大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蓟镇的军服,盔甲与宣府略有不同,头盔上缀着红缨,是明军通用的识别标识。

    他一个人站在大堂中央,身后的两个把总入堂侧立。

    “末将陈文,蓟镇左营千总,奉戚帅将令并持敕书,拜见董帅。”

    他抱拳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董一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大堂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左右的参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戚继光让你来教我?”

    董一元开口了,第一句话就带着刺。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问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陈文抬起头,看着董一元。

    “戚帅让末将来与宣府的兄弟们一起练兵。”

    这句话答得巧。

    不是来教,是一起练。

    董一元眯了眯眼睛。

    “我宣府的兵,打了几十年仗,不需要人教。”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从蓟镇来,蓟镇的兵是南兵带出来的。我宣府的兵是北方人,生在边墙下,长在朔风里,跟南兵不一样。”

    陈文听出来了。

    董一元这话里有两层意思,表面说的是南北差异,骨子里说的是:你蓟镇那一套,在宣府行不通。

    “董帅说得对,南兵和北兵确实不一样。但末将以为,蒙古铁骑的马刀,不管砍在南兵身上还是北兵身上,都是一样的疼。”

    这话一出口,大堂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几个参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董一元的眉毛动了一下。

    “末将不想跟宣府的兄弟们讲什么大道理。戚帅派末将来,是让末将把手艺带来。手艺好不好,看看就知道。末将斗胆请董帅允准——让末将上校场看看宣府的兵。”

    董一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

    “行!你想看,带你去。”

    宣府校场比蓟镇的略小一些,但设施还算齐整。

    此刻校场上正在进行例行操练,三千步卒列成方阵,跟着旗号变换队形。

    鼓声隆隆,士兵们的喊杀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陈文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队列还算整齐。

    士兵们的身板也壮实,北方的兵个头大,力气足,跑起来虎虎生风。

    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马步配合生疏。

    骑兵冲出去的时候,步卒没有及时跟上,中间拉开了几十步的空当。

    在战场上,这个空当就是被蒙古铁骑拦腰截断的死穴。

    弓弩手的站位不合理。

    他们站在前排,火铳手站在后排。

    这样的队形如果面对蒙古骑兵的冲锋,前排弓弩手只能放一轮箭就得后退,后排火铳手根本没有装填第二轮弹药的时间。

    而火铳的装填速度,陈文在心里数了一下,一个熟练的火铳手从清膛、装药、压弹到点火,最快的也要六七十息。

    而蓟镇车营的火铳手,车营火铳手经严训,采用三叠阵轮射,可保持持续火力,单兵装填标准在三十息上下。

    他什么都没说。

    “怎么样?”

    董一元站在他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宣府的兵,可还入得了蓟镇将官的眼?”

    陈文转过身,朝董一元抱拳。

    “董帅,宣府的兵能列阵,是不错的。”

    董一元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陈文又开口了。

    “但若对阵蒙古精骑,纯步军方阵本就不宜野战,即便列阵,转角与侧翼皆是薄弱处。”董一元的笑意凝固了。

    “你说什么?”

    “纯步军方阵野战,侧翼与转角最易被突。”

    陈文抬手指向校场中的方阵,“方阵左转的时候,右边的步卒要在最短时间内补到左边来。如果补慢了,转角处就会出现缺口。蒙古精骑最擅长的,就是从这个缺口冲进来,把方阵拦腰截断。末将在蓟镇戍边七年,见过太多方阵一破,步卒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校场边上安静了几息。

    几个宣府参将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

    “还有呢?”

    董一元的声音沉了下去。

    “弓弩手和火铳手的站位可以调。现在弓弩手在前、火铳手在后,弓弩手放完箭后退装填,火铳手上前点火,这一退一进之间,阵型会乱。而且火铳手装填太慢,等他们放完第一轮,蒙古骑兵已经冲到跟前了。”

    陈文说得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汇报一件很普通的事。

    “放肆!”

    旁边一个老参将终于忍不住了,“你一个千总,凭什么对宣府的兵指手画脚?”

    陈文转过身,看着那老参将。

    “末将没有指手画脚,末将只是说出了在战场上看到的事实。”

    “你打过几次蒙古人?也敢在董帅面前说阵型、说站位?”

    “末将在蓟镇七年,出塞巡边一百一十次,斩获首级四十三级,其中二十九级为蒙古骑兵。”

    陈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校场边上彻底安静了。

    那个老参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出塞一百一十次、斩获四十三级,且多为蒙古骑兵首级,这个战绩放在任何一个边镇都拿得出手。

    这句话,行伍里的人一听就懂。

    董一元沉默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几个宣府参将也不说话了。

    “陈千总。”

    董一元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你刚才说马步配合生疏,你可有解决之法?”

    “有!戚帅在蓟镇所练车营、步骑协同之法,及《练兵实纪》所载北方战阵,便是专克蒙古精骑的。”

    陈文从腰间取出那本《练兵实纪》,翻到车营、步骑协同那一页,双手呈上,“请董帅过目。”

    董一元接过书,翻了几页。

    纸面上密密麻麻画满了阵型图,每一幅图旁都附着小楷写就的详细注解,阵型、兵种、地形、应对之法……一目了然。

    他看了几页,合上书,抬眼看向陈文。

    “好!我给你一哨兵——一百人!二十天!二十天之后,我来检阅!”

    “多谢董帅!”

    董一元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撂下一句:“这一哨人我给你拨,不过——人由我定。”

    说这话时,他嘴角又浮起了那丝笑意,只是这回笑意里没了轻蔑,反倒多了几分等着看热闹的意味。

    董一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身后一个参将招了招手:“把老钱的那哨拨给他。”

    那参将愣了一下,脸上随即浮起一丝微妙的笑容:“是!”

    陈文知道董一元给他的这一哨兵绝对不会是好兵,但他没有争辩。

    临行前,戚继光教过他们这一行人,说刚到别人的地盘上,不要挑三拣四。

    给你什么,你就练什么。

    等你练好了,别人自然会给你更好的。

    第二天一早,陈文带着两个把总到了校场。

    董一元拨给他的那一哨兵已经在场边等着了。

    一百个人站成歪歪扭扭的三排,盔甲破的破,锈的锈,有几个连靴子都不配对,一只新,一只旧,旧的还露着脚趾头。

    站在最前面的老兵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刀疤。

    他斜眼看着陈文,嘴里嚼着一根草棍,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陈文站在这一哨兵面前,没有说话。

    他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老的,弱的,残的。

    有几个看着还算壮实,但眼神是散的,那是被别的哨挑剩下的,被抛弃惯了的人。

    “从今天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宣府镇标正兵营第一哨。”

    老兵嘴角的草棍掉了下来。

    “第一哨?”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嗓门很大,“这位千总,你是不是弄错了?咱们这帮人是宣府最差的一哨。老钱那家伙把咱们当烂泥甩给你的。别的哨挑剩下的,歪瓜裂枣,全撂到咱们这儿来了。你管咱们叫第一哨?”

    身后那九十九个人发出了几声闷笑,不是开心的笑,是自嘲的笑。

    陈文走上前一步。

    “那是以前。”

    陈文看着他,“从今天起不是了。”

    老兵不说话了,他盯着陈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说第一哨就第一哨!反正咱们这帮人烂命一条,跟你玩玩也无妨!”

    陈文走到这一百哨兵的面前。

    “我不是来跟你们玩的!我是来教你们怎么打北虏!二十天之后,你们要站在董总兵面前,证明你们不是烂泥!这二十天里,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走。

    老兵把草棍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然后第一个站直了身子。

    “说吧,千总。第一步,干什么?”

    陈文看了他一眼。

    “第一步——站好。”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把自己的歪歪扭扭的身板挺直了几分。

    他身后那一百个人,也陆陆续续地把腰杆直了起来。

    陈文站在校场一角的风里,看着这一百张脸。

    他知道董一元给他的是最难啃的骨头,但戚帅教过他——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就是最好的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