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里很静。
时近午时,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落在窗纸上,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炭盆里的火已经撤了,四月初的北京不用再烤火了,但早晚还有些凉意,值房里残留着一点木炭烧过的焦香。
王锡爵坐在对面,正翻着一份户部递上来的太仓银收支账。
许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票拟纸上写写停停,显然也遇到了什么不好决断的事。
“元驭,维桢。”
申时行把奏报往两人那边推了推,“你们看看这个。”
王锡爵先接过去。
他看得很快,目光从奏报头上扫到尾,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挑了一下。
看到末尾那两句话,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默念。
“九边一体,皆陛下之境土耳。臣不敢以蓟镇之将,守蓟镇一隅之防。”
他把奏报放下,抬头看着申时行,“戚继光这是——把他最好的将全撒出去了?”
“撒了!二十一颗种子,撒了七镇。”
许国从王锡爵手里接过奏报,看得比王锡爵慢,每一行都看得很细。
他翻到分配名册那一页,目光在各镇分配人数上停了很久。
“这个分配——宣府十三人,大同十三人,山西十三人,延绥十三人,宁夏十三人,甘肃十三人,固原十三人。”
许国放下奏报,手指在名册上点了点,“每镇人数都不一样。宣府大同靠京师最近,甘肃固原最远,都分十三人。这不是随意分的,是按各镇离蓟镇的距离和练兵难度算过的。”
申时行点了点头。
他刚才第一遍读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戚继光分配人数不是搞平均主义,而是按需分配。
离蓟镇越近、威胁越大的镇,派的人刚好;离蓟镇越远、越难推行的镇,以及中间的那几个镇,这个人数,可能是先试试水。
“他把最好的将往外送,这不是削弱蓟镇吗?”
王锡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蓟镇是九边之首,拱卫京师。他戚继光把最能打的将全派出去,蓟镇怎么办?”
“不是削弱。”
申时行摇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他把最好的将送出去,那些将练出来的兵,将来都是大明的兵。他这个想法,不是他一个将军能有的想法。”
王锡爵看着他:“那是什么想法?”
“陛下的想法。”
申时行放下茶盏,“一个总兵,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够了。九边练兵,那是兵部、是陛下该操心的事。戚继光不过是一个蓟镇总兵,却操着兵部尚书和陛下的心。他奏报里说‘臣不敢以蓟镇之将,守蓟镇一隅之防’,这话换个说法就是:九边的事,我戚继光也担一份。”
许国接口:“可兵部不想担这个责。吴兑那个人你们也知道,蓟辽总督出身,打仗是一把好手,但练兵这种事他不愿意碰。各镇总兵都是地头蛇,谁的账他都不好买。之前朝廷说要推广《练兵实纪》,吴兑嘴上领了旨,实际上只推广了兵书,其他什么事都没干。戚继光自己上折子请旨派人,这是替兵部、替陛下干了兵部不想干的活。”
“所以他才了不起。”
申时行沉默了很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值房里又静了。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老槐树的枝条在窗纸上划出一道道晃动的影子。
许国低着头,手指在奏报上轻轻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锡爵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嘴唇紧抿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锡爵忽然说了一句:“元辅,你说——戚继光图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但申时行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份奏报,目光落在戚继光那笔工工整整的台阁体上。
戚继光的奏疏一向写得规矩,一板一眼,不铺排辞藻,也不像海瑞那样字字带刀。
但就是这种规矩的字,看着让人心里踏实。
“图什么?”
申时行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问自己,“他今年五十九了。从嘉靖三十八年到义乌募兵算起,打了快三十年的仗。封过侯,加过少保,兵书也写了,功也立了。他什么都不缺。”
“那他还折腾什么?”
“因为他是戚继光。”
申时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东西。
不是感慨,不是佩服,而是一种——理解。
“他这一辈子,就是练兵打仗。在浙江练戚家军,在福建打倭寇,在蓟镇守北边。他练了一辈子兵,打了一辈子仗。现在他五十九岁了,他知道自己还能打几年?十年?十五年?等他打不动了,戚家军的兵退了,将老了,练兵的这一套东西谁来继承?”
申时行顿了顿。
“所以他才要把人撒出去。二十一颗种子,撒到七镇去。他等于是把自己的本事分成了二十一份,一份一份地送到大明各地的边墙上去。那些年轻将官在他手里练了这么多年,现在去教别人。等他们教出来的兵也能打了,戚继光的练兵法子就不再是戚家军一家独有,是九边的兵都会。”王锡爵沉默了片刻。
“可这么做——他不怕蓟镇被掏空?”
“掏不空。”
申时行站起来,走到值房里的舆图前。
这幅舆图跟蓟镇帅帐里的那幅差不多大,画着九边的位置。
他的手指从蓟镇开始,往西划了一条线,经过宣府、大同、山西,一直划到延绥。
“他把最好的将送出去,那些将练出来的新兵,将来就是大明最忠诚的将。而且他留了后手,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奏报里说,蓟镇留守将官也做了调整。那个叫马参将的老将,他专门设了个新差事——九边练兵联络处。这个联络处是干什么的?就是盯着各镇练兵进展的。人虽然撒出去了,但线还牵在手里。各镇练兵遇到什么难处,需要什么支援,蓟镇随时可以调动。这不是削弱蓟镇,这是把蓟镇变成九边练兵的总营。”
许国听完这话,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一层。”
他把奏报翻回到第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戚继光在奏报里特意说了一句——‘臣所遣练将,皆臣帐下锐士。’这句话不是写给陛下看的。”
“是写给各镇总兵看的。”
申时行接口,“他是在告诉那些总兵,我派来的不是歪瓜裂枣,是我最精锐的将。你们别想随随便便打发了。”
王锡爵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
“这个戚继光,心思真够细的。”
“心思不细的人,练不出戚家军。”
申时行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来,票拟吧。”
许国和王锡爵都看着他。
按规矩,票拟是首辅的事,阁臣可以在旁边参谋,但最终落笔的是申时行。
申时行提起笔,在戚继光的奏报上写票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打腹稿、再誊抄,而是直接落笔,一笔一画,写得很快。
四个字——知道了,可!
王锡爵看着他写完,愣了一下。
“阁老不写几句评价?”
“不需要评价。”
申时行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件事,他办得对,对大家都好。唯一的问题是——那些当惯了地头蛇的边镇总兵,未必服气。”
“不服气怎么办?”
“等他们闹起来了,再评价不迟。”
申时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戚继光想的是九边一体,但那些边镇总兵想的可不是这个。宣府的董一元,大同的麻贵,这都是打过硬仗的,资历不比他戚继光浅。戚继光派个千总过去,拿着圣旨让人家听话,人家面上不敢违抗,底下有的是办法给你使绊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先看看?”
“先看看。”
申时行把票拟好的奏报放在一摞待呈御览的文书最上面,“练将这件事,成了,是大明之福;败了,是戚继光担责。但如果各镇总兵明着抗旨,那就是他们的责任。到时候朝廷再出手,就有名分了。”
许国听了这话,轻轻点了点头。
他比王锡爵更早明白申时行的盘算,先让戚继光和各镇总兵去博弈,内阁不急着表态。
戚继光办成了,内阁推一把;各镇反弹太大,内阁就出来调停。
这样一来,内阁进退都有余地。
王锡爵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阁老,你这是把戚继光推到前面去了。”
“不是我推的。”
申时行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是他自己走上去的。陛下给了他旨意,他接了。蓟镇练了三年的兵,练出来了。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就是这些,把自己会的教给别人。这种人你拦不住,也不需要拦。你只要在后面看着,等他遇到阻力的时候扶一把就够了。”
值房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中书舍人端着午膳进来了,在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和三碗米饭。
申时行把奏报合上,放到一边,拿起筷子。
王锡爵和许国也各自用饭,三人不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吃完饭,中书舍人撤了碗碟。
王锡爵擦了擦嘴,忽然又开口。
“你说——这件事办好了,对谁最有利?”
申时行看了他一眼。
“对陛下最有利!对大明最有利!”
“对戚继光呢?”
申时行沉默了一瞬。
“对他——他不在乎!他要是在乎,就不会写这道奏疏!”
当天下午,票拟送到了乾清宫。
万历看了申时行的票拟,看见那四个字笑了笑。
随后也同样用朱笔批了一个“可”字,接着发还兵部。
旨意从兵部转到蓟镇,路上走了四天。
四月初六,戚继光收到了内阁发回的奏报。
他拆开封套,看见票拟上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知道了,可。”
他把奏报递给身后的胡守仁,“申阁老这是——在看!”
“看什么?”
“看各镇怎么反应。看咱们能不能站住脚。站住了,他会扶。站不住——他不会替咱们挡。”
胡守仁接过奏报看了一遍,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问——这首辅是什么意思?
“不用多想。”
戚继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能批一个‘可’字,就已经是支持了。申时行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奏疏里亮明态度。他批‘知道了’的时候,就是不反对;批‘知道了,可’的时候,就是同意;批‘知道了,准’——我在他手底下办事这么些年,还没见过。”
“明白了。”
胡守仁把奏报收好,“大帅,各镇那边——”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