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镇,戚继光还站在南门前,手搭在眉骨上,望着官道尽头那一线淡淡的影子。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披着的那件旧罩甲镀上了一层暗沉的金色。
他身后的将官们谁也没动。
胡守仁站在右手边,刘乔站在左手边,再往后是马参将、王参将、老孙,还有十几个千总和把总。
没人说话,只听见风扯着旌旗的声音,啪啪的,像是谁在头顶上一下一下地甩着湿布。
“回吧。”
戚继光放下手,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送别的不舍,也没有完成一件大事的兴奋。
就跟他每天早上从帅帐里走出来的时候一样,平静得很。
将官们让开一条路。
戚继光走到马参将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马参将。”
马参将抱拳:“末将在。”
“你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帅帐走。
马参将跟在戚继光身后半步,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猜了一路,想大帅单独叫他,是不是名单的事?是不是要解释为什么没选他?
进了帅帐,戚继光没坐,走到舆图前站定了。
“老马,你在蓟镇多少年了?”
“回大帅,二十九年了。”
“二十九年。”
戚继光点了点头,“从嘉靖三十六年到现在,蓟镇换了九任总兵。你一直都在。”
马参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嗯了一声。
“这次选将,名单上没有你。”
戚继光转过身,看着马参将,“你知道为什么。”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马参将沉默了一会儿。
“末将老了。”
“不是老。”
戚继光走到他面前,“你今年五十六岁,比我还小三岁。你带兵稳,营务熟,蓟镇每条沟每道坎你都清楚。我不选你,不是因为你的本事不够。”
马参将抬起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不愿意去。”
戚继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准,“你心里不痛快。你觉得蓟镇的兵法是咱们拿命换来的,凭啥教给别人。你嘴上没说,心里是这么想的。”
马参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老马,你这个想法没错。”
戚继光忽然话锋一转,“换了我年轻的时候,我也会这么想。我在义乌募兵的时候,多少人想学我的练兵法子?我一个都没教。那时候我觉得,戚家军是我的命根子,轻易示人,恐失根本。”
马参将愣住了,他没想到戚继光会说这个。
“后来我变了。”
戚继光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蓟镇的位置上,“你知道我是怎么变的?”
“末将不知。”
“嘉靖四十二年至四十三年,我在福建剿倭。从平海卫收复兴化,到仙游解围,再追至漳浦蔡丕岭,连战连捷。我军虽胜,但每一战都有弟兄牺牲。若俞大猷、谭纶所部,乃至天下兵马,都练得跟戚家军一样精锐,是不是能少死很多人?”
他没有等马参将回答。
“从那以后我就不藏私了。练兵的法子,谁想学,我教。俞大猷想学,我教。谭纶想学,我教。后来我调到蓟镇,蓟镇的将官想学,我也教。你老马当年学鸳鸯阵的时候,我藏过私没有?”
马参将低下头。
“没有,大帅把什么都教了。”
“所以这次选将,我选的全是肯学肯教的。”
戚继光重新转过身,看着马参将,“不是因为他们的本事比你大,是因为他们心里没有那么多‘我的地盘’。老马,你是个好将。但你的战场一直在蓟镇。蓟镇把你养稳了,也把你养小了。”
这话说得极重。马参将的脸色变了,但戚继光没有停。
“你在蓟镇待了快三十年,蓟镇的每一寸边墙你都熟,蓟镇的每一个兵你都认得。可你想过没有,蓟镇只是大明的九边之一。大明的边墙从山海关一直修到嘉峪关,万里之长。蓟镇这一段你守得住,别处守不住,有用吗?”
马参将沉默了很久。
“大帅——末将懂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但说得很慢,像是在嚼每一个字,“末将心里那个坎,不是过不去,是不愿意过去。”
“那现在呢?”
“过去了。”
马参将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顶,“末将愿去!”
戚继光看着他。
“你想去哪儿?”
“听大帅的。”
“你不去。”
戚继光伸手把他扶起来,“你需要留在蓟镇。”
马参将愣住了。
“我把最好的年轻将官都送出去了,蓟镇的底子得有人守。你是蓟镇的活地图,有你在我放心。但你得记住今天说的话——你的战场不只在蓟镇。”
马参将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这座军营里待了快三十年,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待到了头发花白。
他以为自己被落下了,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不再有用了。可现在戚继光告诉他——你得留下来,守着这个家。
“末将记住了。”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戚继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参将退出帅帐的时候,在门口差点撞上胡守仁。
胡守仁手里捧着一沓文书,看见马参将的眼眶有些红,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大帅!”
胡守仁走进帅帐,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那二十一人的分配名册和各镇总兵的公文副本,都整理好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大帅让各营报上来的留守将官名单,各营都报了,唯独中路协标中军还缺一份。”
“缺谁的?”
“马参将自己。”
戚继光翻开名册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告诉他不用报了,他的位置,我替他定了——蓟镇中路协标中军参将,兼理九边练兵联络事宜。”
胡守仁微微一愣。
“大帅这是——给马参将专门设了个新差事?”
“不是专门设的。”
戚继光合上名册,“是早就该有的。蓟镇选出去的练将在各镇遇到什么难处、需要什么支援、各镇的练兵进展如何,这些事得有个人盯着。马参将最合适,他跟各镇打了半辈子交道,谁家的底细他都清楚。”
胡守仁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下来。
就在同一天,二十一名练将已经在官道上分作了七路。
陈文带着十二个人往西南方向去宣府。
官道出了蓟镇地界之后就开始爬坡,山路两旁的积雪还没化尽,马蹄踩在冰碴子上嘎吱嘎吱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蓟镇的城墙已经隐没在山峦后面,只剩下长城烽燧还隐隐约约地露出一截。
“陈哥,咱们这是头一拨。”
跟他同行的一名年轻把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也有几分不安,“宣府的兵,真能听咱们的?”
“先别想着让人听你的。”
陈文夹了一下马肚子,“先想着怎么让人服你。记住大帅说的,先让他们看你的兵能打,然后再告诉他们为什么能打。”
那年轻把总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李奇走的另一条路,往正西去大同。
他带了两个把总,身后跟着十个士卒,他骑在最前面,其余人则是三个人三个人的并辔而行,马蹄在黄土官道上敲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李奇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脑子里一直在转戚继光最后嘱咐他的那句话——赏罚分明,同甘共苦。
他以前在蓟镇就是这么带兵的。
但到了大同,那些兵不是他募来的,不是他亲手练出来的,人家凭什么跟他同甘共苦?
“李千总。”
旁边一个把总忽然开口,“末将听说大同的兵最野。前年有个千总被派去大同协防,不到三个月就被排挤回来了。”
“听说了。”
“那咱们——”
“咱们跟他们不一样。”
李奇打断了他的话,“咱们是带着圣旨去的。”
这话说得很硬,但那把总听了之后,脸上的不安反倒消了一些。
去山西的十三人往西南偏了偏,去延绥的十三人一路往西,去宁夏的十三人沿着长城内侧的军道直插西北,去甘肃的十三人走得最远,要穿过整个陕西行都司。
每个人的鞍袋里都装着那本戚继光亲笔题了字的《练兵实纪》,扉页上的字各不相同,但意思都是一样的——把戚家军的练兵之法带过去。
帅帐里,戚继光坐回案前。
胡守仁端了壶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茶是新沏的,冒着白汽。
戚继光端起来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画了红圈的位置上——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甘肃、固原。
七镇,每镇十三人。
“大帅!”
胡守仁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说!”
“辽东——真不派人去?”
戚继光放下茶盏,目光在舆图上“辽东”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暂时不派。”
“因为李成梁?”
“不只是李成梁。”
戚继光靠在椅背上,“辽东的情况跟蓟镇、昌保不一样。辽东铁骑是李家自己募的家丁,饷银半靠朝廷、半靠互市撑着,仗是李成梁自己打的。辽东的兵认将不认旗,李成梁在,辽东铁骑就是天下精锐。我蓟镇之兵,车营步骑自成法度,与辽东本非一路。我若派人去辽东,非但无用,反生嫌隙。与其越俎代庖,不如先把蓟、昌、保七镇练精。等我蓟镇之兵在边墙之下屡挫虏骑,打出实绩,李成梁是明白人,他未必服我,但他服战绩,到时自然会遣人来问练兵之法。”
“要是他们不来呢?”
“会来的。”
戚继光的声音很笃定,“李成梁是个明白人。他未必服我,但他服战绩。等宣府大同的兵练出来了,在战场上打出名堂了,他自然会派人来问。”
胡守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转眼二月将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十一名练将陆续抵达各自的目的地。
最先到的是去宣府的陈文一行,三月初三到的宣府镇城。
宣府总兵董一元亲自接了圣旨和戚继光的公文,面上客客气气的,设了酒宴给三人接风。
但席间董一元说了一句话,让陈文记了一辈子。
“戚大帅的兵法是好的,但宣府有宣府的规矩。你们的法子,到了这里,得改一改。”
陈文没有当场争辩,端起酒杯敬了董一元一杯。
喝完酒他就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改一改——改什么?怎么改?改完之后还是戚继光的练兵法子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时候跟总兵硬顶,是最蠢的。
戚继光教过他,先让他们看你的兵能打,然后再告诉他们为什么能打。
去大同的李奇到得晚了一天,三月初四才到大同镇城。
大同总兵麻贵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但打仗是一把好手。
他接了圣旨之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李奇,问了一句话。
“你打过仗没有?”
“打过!倭寇,北虏,都打过。”
李奇答得不卑不亢。
麻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嘴一笑。
“行!能打仗的,我麻贵认。明天早操,你上校场,把你带的兵拉出来练一遍。练得好,大同的兵归你教。练得不好,圣旨我接着,但你——回去!”
李奇站起来,抱拳。
“一言为定!”
蓟镇的帅帐里,戚继光翻着各镇刚刚送回的第一批信报。
陈文的信上说宣府总兵面上客气,但有保留。
李奇的信上说大同总兵要验货,明天早操见真章。
去山西的信上说山西总兵把圣旨供起来了,但人也供起来了,客客气气地安排了一间偏帐,三天没让他们进校场一步。
戚继光合上信报,揉了揉太阳穴。
“大帅。”
胡守仁端了茶进来,“各镇的情况怎么样?”
“有好有坏。”
戚继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都在意料之中。”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目光在舆图上那些画了红圈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二十一颗种子已经撒出去了,能生根发芽多少,什么时候开花结果,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三月中旬,蓟镇南门外的柳树已经绿透了。
留守的将官们渐渐习惯了没有那些年轻人的日子。
马参将的“九边练兵联络处”在帅帐旁边的一间小帐里挂牌开张,头一天只收到三封信报,他也不急,把每一封都誊抄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呈戚继光。
每天傍晚他都会站在那幅舆图前,在各镇的位置上标注最新的进展,用朱砂笔画一个小圈,圈里写一个字。
有的写“待”,有的写“难”,有的写“顺”……
“你这个法子好。”
戚继光有一天走进来,看见了舆图上的标注,“一目了然。”
“末将就是做这个的。”
马参将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三月二十八日,戚继光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报。
奏报里详细列出了二十一名练将的分配情况、抵达各镇后的初步反馈,以及蓟镇留守将官的调整安排。
奏报末尾,他又加了一段话。
“臣所遣练将,皆臣帐下锐士。散之一镇则寡,散之九边则众。九边一体,皆陛下之境土耳。臣不敢以蓟镇之将,守蓟镇一隅之防。”
这道奏报快马送出蓟镇,沿着驿道往南飞驰。
三月底的春风已经暖了,官道两旁的麦田泛着一层新绿,驿马从田野间驰过,马蹄惊起了一群在田埂上啄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阳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奏报在路上走了四天,四月初二到的北京。
通政司把奏报递进内阁值房的时候,申时行正在批阅户部呈上来的一份江南试点成效的汇总奏疏。
海瑞在南京查的徐作案已经有了初步结果,牵连出来的官员名单越来越长,户部的奏疏里提到了一句“南直隶官场颇受震动”。
申时行放下户部的奏疏,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通政司的官员就把戚继光的奏报放在了他面前。
他拆开封套,展开奏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读到奏报末尾那段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九边一体,皆陛下之境土耳。臣不敢以蓟镇之将,守蓟镇一隅之防。”
申时行把这两句话念了一遍,才放下手中的这份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