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20章 正月十五
    万历十四年的上元节,京城灯市从正月初八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从东华门外的灯市口一路往北,绵延三里地,全是彩灯。

    纱灯、绢灯、琉璃灯、羊角灯,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了临街的铺面檐角。

    入夜以后,灯火把半条街照得跟白昼一样。

    京城百姓几乎是倾巢而出。

    大姑娘小媳妇头戴闹蛾儿,手里提着兔子灯,被家里的爷们儿护在中间。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葫芦,脸上抹得跟花猫似的。

    卖炒栗子的、卖元宵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爆竹的脆响和走马灯嗡嗡的转动声。

    元宵节是大明最热闹的节日。

    一年到头,只有这十天不宵禁。

    万历坐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批着年前积下来的最后几份奏章。

    殿里很静。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颗火星子。

    张诚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拂尘,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外头的爆竹声隔着重重宫墙传进来,已经变得很轻了,像是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陛下。”

    张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元宵节了。”

    万历抬起头,搁下了笔。

    “元宵节?”

    “是!除了南京海部堂的元宵贺表,其他各部官员的贺表也到了,通政司刚送过来。”

    万历拿出前几天刚到的海瑞所写的那封贺表,展开,海瑞那笔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再次阅读了起来。

    字还是那个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像是用刀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但万历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字比从前潦草了。

    笔锋还在,力道却弱了。

    有几个字的末笔拖得有些长,像是写到一半手指忽然没了力气,笔锋被纸面拖着走了半寸。

    万历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

    “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海瑞,顿首百拜,上言……”

    “愿陛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臣虽病卧,心向朝堂。”

    “……”

    短短十几行字,万历却看了好一会儿,看了好几遍。

    他把贺表放在御案上,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入口却感觉有些微涩。

    “张诚。”

    “奴婢在。”

    “海瑞的字,比从前潦草了。”

    张诚躬着身子,没敢接话。

    “是啊!他如今已经七十四岁了。”

    “倒是朕忽略了他的年龄,不过——”

    万历像是在自言自语,“正月初七昏倒,到今天才八天。病还没好利索,就爬起来查案卷、写贺表。这个海瑞——”

    “唉……”

    话说到一半,便没了下文。

    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余下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殿里又安静了。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火星子溅在炉壁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海瑞的贺表,还是那股子倔味儿。”

    嘉靖的声音在万历脑中响了起来。

    万历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朕当年收过他的《治安疏》。”

    嘉靖的语气很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嘉靖四十五年二月,他把那道疏递上来。朕在西苑斋宫里看的,从头看到尾,差点没气死。他骂朕求仙问道不理朝政,骂朕大兴土木耗尽民财,骂朕猜忌忠良纵容贪腐。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刀刀都往朕心窝子里捅。”

    万历沉默着,没有打断。

    “朕当时把这道奏疏摔在地上,说——去把他抓起来,别让他跑了。黄锦告诉朕,海瑞已经买好了棺材,在家里等着了。”

    嘉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笑得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朕后来想想,他那道疏里每一句话,朕后来都应验了。”

    万历的眼皮跳了一下。

    “祖父是认为——海瑞说的是对的?”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殿里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是!他骂得对!朕只是不愿意承认!”

    嘉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了骨子里,“朕在位四十五年,早些年也想过励精图治。但到了后来,朕累了。朕不想再跟那些文官斗了,不想再为每一道奏疏费神了。朕躲进西苑,躲进斋宫里,想着只要不去看,不去听,那些烂事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可他一道《治安疏》,把朕从斋宫里揪了出来。他让朕知道,那些烂事一直都在。只是朕装作看不见。”

    万历静静地听着。

    “朕临终前,跟徐阶说过一句话。”

    嘉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墙在说话,“朕说——海瑞言俱是。朕今病久,安能视事。”

    万历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件事。

    他在《世宗实录》里读到过这一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阶的记录里写得很简略,只用了寥寥几笔带过。

    但后来他父皇隆庆帝跟他说起过细节,说嘉靖皇帝临终前,西苑寝殿里,那个一辈子不肯认错的老人,终于承认了海瑞骂得对。

    但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嘉靖说完那句话,不到一个月就驾崩了。

    “所以隆庆元年,父皇即位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赦免海瑞。”

    “可惜后来徐阶还是压了他那么些年,应天巡抚当了不到一年就被罢免了。”

    万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徐阶拦他是对的,就像申时行现在拦他,也是对的。海瑞是把快刀,但朝廷不能只有快刀。”

    嘉靖的声音顿了顿,“但他的骂也是对的。你得记住他骂过什么,然后别让那些事重演。”

    万历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外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比刚才密集了些。

    快到子时了,京城百姓开始放烟花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乾清宫的殿门正对着宫城的南面。

    站在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午门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地亮着。

    更远处,是京城灯市的灯火,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暖红色。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

    先是东边升起一朵金色的,炸开成千万颗火星子,然后是西边,然后是南边。

    整座京城都被烟火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大地在呼吸。

    “祖父。”

    万历望着夜空,声音很轻,“海瑞老了。”

    “朕不想让他看到——大明再有海瑞骂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万历年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不是在跟谁承诺,也不是在立什么宏愿。

    他只是忽然觉得,如果海瑞这样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还要写一道《治安疏》那样的东西,那他这个皇帝就真的白当了。

    嘉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让那些事发生。”

    “别让那些事发生——”

    万历重复了一遍。

    远处的烟花又升起来了,一朵接一朵,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在夜空中炸开,把乾清宫的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

    殿外传来爆竹声和百姓的欢笑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与此同时,南京。

    海瑞靠在床头,也在看窗外的烟花。

    南京城的元宵灯市比北京更热闹。

    十里秦淮,灯火通明。

    画舫上的灯笼倒映在水里,把整条秦淮河染成了流动的锦缎。

    夫子庙前的鳌山灯,据说有九层楼那么高,每一层都缀着几百盏彩灯,远远望去像一座着了火的山。

    海安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热闹透进来一些。

    “老爷,外头可热闹了。您听听这爆竹声,比年三十还响。”

    海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那床薄棉被。

    床头的小几上,还摊着那份没写完的参劾揭帖,徐作案的最后一页,只差一个结尾了。

    他刚才在床上又改了一遍措辞,总觉得不够锋利。

    “海安。”

    “老爷您说。”

    “明天一早,把这份揭帖发出去。”

    海安接过那份还带着体温的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是,老爷。”

    海瑞把目光转向窗外。

    秦淮河对岸,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火星子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正月十五的月亮挂在中天,又圆又亮,照着南京,也照着北京,照着这天下的每一个人。

    北京城的烟火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

    看灯的百姓陆续散了,灯市口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有几盏灭了,有几盏还亮着。

    皇城深处,乾清宫的灯火却一直没有熄。

    张诚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回茶,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万历忽然叫住了他。

    “张诚!”

    “奴婢在!”

    “蓟镇那边的旨意,明天一早就发出去。”

    张诚微微一愣。

    蓟镇——那是戚继光的地盘。

    “陛下的意思是——”

    “开春了。”

    万历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黑黢黢的夜空,“蓟镇的兵练了三年,该动一动了。”

    张诚躬身领命,退出了乾清宫东暖阁。

    殿里又只剩万历一个人。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目光仿佛越过午门的飞檐,越过德胜门的箭楼,越过居庸关的烽火台,一直往北,往更远的地方看去。

    在更北的地方,在燕山山脉的残雪之间,还有一道长城,一座边关。

    蓟镇大营的春风,也该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