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蓟镇那天,是二月初三。
从京城到蓟镇,快马两天半。
宣旨的中官正月底从北京出发,驿道上还结着薄冰,马蹄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过了顺天府界,山路两旁的积雪才开始化,向阳坡上冒出了几丛嫩黄的草芽。
蓟镇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
长城外的山脊上还覆着残雪,背阴处的冰凌子挂了一冬,到二月还硬邦邦地吊在崖壁上。
但风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腊月里那种刮骨的刀子风,而是裹着一丝潮气,从南边的平原上漫过来,吹在人脸上虽然还冷,却已经有了几分绵软。
戚继光在帅帐中召集麾下参将,宣布朝廷新旨。
帅帐里烧着两个炭盆,火苗子呼呼地往上蹿,把帐中诸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戚继光站在一幅巨大的九边防务图前,手里握着那卷刚从京城送来的明黄圣旨。
旨意不长,但每一句都很重。
“着蓟镇总兵戚继光,将所着《练兵实纪》推行九边各镇,依式练兵。另,准戚继光所请,从蓟镇选拔练将,派赴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甘肃、固原、辽东八镇,协助各镇总兵推行新法练兵。各镇不得推诿阻挠,违者以抗旨论。”
戚继光念完最后一句,将圣旨卷好,放在案上。
帐中一片沉默。
“诸位!”
戚继光转过身,拿起搁在舆图旁的马鞭,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九边防务图。
图上标注着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的万里边墙,每一处隘口、每一座烽火台、每一个卫所,都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
“蓟镇是试点,三年了。”
他的马鞭从蓟镇的位置往外一划,掠过宣府、大同,一路往西,一直划到嘉峪关,“现在是时候让九边都练出能打的兵。”
参将们的目光跟着马鞭在图上移动,表情各异。
站在前排的是蓟镇中路副总兵胡守仁,跟了戚继光十多年,从浙江打到福建,又跟着北上守边。
他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眼睛里放着光,像是当年在福建接到出海剿倭命令时的模样。
他旁边的东路参将刘乔,脸上的表情也是兴奋居多,但多了一层跃跃欲试。
后排的几个参将,表情就没那么好看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参将,姓马,蓟镇本地人,从百户一路熬到参将,头发都熬白了。
他低着头,嘴唇紧抿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他旁边另一个参将,姓王,四十出头,是从京营调过来的,脸上的表情倒不算难看,但也不好看,就是那种“你说你的,我听我的”的神气。
戚继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马参将身上。
“马参将,你有什么话,说出来。”
马参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掂量措辞。
“大帅。”
他拱了拱手,“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咱们蓟镇的兵,是练了三年才练出来的。从募兵到编伍,从火器到车营,哪一样不是大帅您亲自盯着、亲手教的?现在要把这些法子教给别镇——”
他顿了顿,“别镇的将官,未必服气。”
这话一出口,帐中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马参将的话说得客气,“未必服气”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谁都听得懂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九边各镇之间,谁也不服谁,这在大明军中不是秘密。
蓟镇是九边之首,拱卫京师,兵额最多,饷银最足。
宣府、大同紧挨着蒙古土默特部,常年打仗,将官们觉得自己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凭啥跟你蓟镇学?
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地处偏远,将骄兵悍,连朝廷的阅视大臣都敢当面顶撞,让他们学蓟镇的练兵法子,人家未必接你的茬。
至于辽东,李成梁的辽东铁骑威震辽东,那是李家自己练出来的兵,更不可能服气。
戚继光笑了一声。
“马参将说的对。”
他把马鞭搁在案上,走到马参将面前,“别镇的将官确实不会服气。我戚继光三个字,在他们眼里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南方来的南兵头子,在蓟镇待了十几年,写了一本书,就要教他们练兵?”
马参将没想到戚继光会这么说,愣住了。
“所以光靠一本书不行。”
戚继光转过身,面朝帐中众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练兵实纪》写得再明白,没有人手把手地教,别镇的兵练不出来。所以我向陛下请了旨,要从蓟镇选一批将官,派到各镇去,不是去当上官,是去当教头。”
他走回舆图前,重新拿起马鞭。
“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这是战场上的事。九边的边墙连在一起,蓟镇这一段再牢固,如果宣府垮了、大同垮了,蒙古铁骑一样能杀到居庸关前。到那时候,蓟镇的兵练得再好,也只能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他顿了顿,马鞭在图上重重一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蓟镇的人,必须走出去。”
散帐后,参将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帅帐。
胡守仁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显然是心情不错。
刘乔跟在后面,正和另一个年轻参将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马参将落在最后,出了帐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帅帐,叹了口气。
他身边的王参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马,大帅这是铁了心了。你劝也没用。”
“我不是劝。”
马参将摇了摇头,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是担心!咱们蓟镇的兵,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大帅在,他们听大帅的。大帅要是把最好的将都送出去,蓟镇怎么办?”
王参将沉默了一瞬。
“大帅不是说了吗?蓟镇这一段练了三年,已经稳了。”
“稳?”
马参将苦笑了一声,“那是大帅在才稳,要是哪天大帅不在蓟镇了呢?”
王参将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肩走着,脚下的冻土被正午的太阳晒得软了些,踩上去黏糊糊的。
帅帐里,戚继光还没有走。
他站在舆图前,一只手撑着图板,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根马鞭,目光却没有落在图上。
他在想事情。
旨意是到了,但推动这件事不会容易。
蓟镇内部的阻力还算小的。
就像胡守仁和刘乔,他们跟了自己十几年,知道自己不是要拆蓟镇的台,而是要把蓟镇的经验推出去。
就算有想法,也不会当面顶撞。
麻烦的是别镇。
宣府、大同这些地方,总兵们都是打过硬仗的,资历不比他戚继光浅。
让他们照着《练兵实纪》练兵,等于承认蓟镇比他们强,承认他戚继光比他们强,这个面子,不是谁都放得下的。
还有辽东。
辽东总兵李成梁,自隆庆四年署镇、万历二年实授,至今已镇辽十二年了。
辽东铁骑的威名,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王杲、阿台、逞加奴、仰加奴,哪个不是被李成梁杀得人头滚滚?
李成梁的辽东,兵是他自己募的,仗是他自己打的,饷银有辽东的互市撑着,朝廷兵部的调令到他那里,都得先看他脸色。
让李成梁学蓟镇的练兵法子?
戚继光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和李成梁没有私交,但也谈不上有仇。
两个人在蓟辽总督的协调下打过几次配合,算是知道彼此的分量。
李成梁看得起他戚继光,这个他是知道的。
但看得起是一回事,愿意听你的安排又是另一回事。
“慢慢来吧。”
戚继光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从案头拿起厚厚一摞文书。
那是《练兵实纪》的刻印本,蓟镇自己的刻坊印的,比朝廷刊印的五千册早了半年。
纸张还带着淡淡的墨香,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写的序。
“练兵之法,莫难于选兵,莫难于练将……”
“将者,兵之胆也。将勇则兵勇,将怯则兵怯……”
“……”
他随手翻了几页,思绪却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是嘉靖三十八年,他三十一岁,官居分守台州、金华、严州三府参将。
此前他统领的浙江卫所旧兵近三千人,却是屡战屡弱,一场场打下来,赢不了,也硬不起来,他看透了——这群人靠不住,旧军早已烂到了骨头里。
也正是那一年,他亲眼目睹义乌矿工与乡民为了争夺矿山,同永康、处州人爆发了一场持续四月、死伤惨重的数千人大械斗。
义乌人在械斗中那种悍不畏死、死不旋踵的民风,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上。
兵就该是这样的兵。
于是他向当时的总督胡宗宪上呈《练乌伤兵议》,获准之后,亲赴义乌,从那些朴实彪悍的农民和矿工之中募得四千余人。
经过严苛训练,这支队伍脱胎换骨,成了日后威震天下的戚家军。
那些义乌兵跟着他,从浙江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广东,打倭寇,打海盗,打山贼。
十几年间,阵亡者不计其数,活下来的都成了他铁打的老底子,是他军中最硬的骨头。
后来他奉调北上守边,把这批人也带了过去。
蓟镇的兵起初根本看不上他们,认为他们是南方来的,个头矮,口音怪,吃面食不习惯,在北方的寒风里冻得直哆嗦。
结果操练了半年,蓟镇本地的兵不说话了。
因为那些义乌兵,不管天多冷、风多大,每天寅时就起来列队操练,火铳打靶的命中率比蓟镇老兵还高出一截。
车营操演的时候,义乌兵扛着拒马跑得比谁都快,阵型转换从不乱,打完仗收拾战场,连一根掉落的箭矢都要捡回来。
这就是十几年里练出来的。
“大帅。”
副将陈文端了一壶热茶进来,放在戚继光手边,“您从早上就没喝口水。”
戚继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还落在那摞书上。
“文端。”
“末将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说——咱们蓟镇的人去教别人,会不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陈文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从福建一路跟到蓟镇,说话不必绕弯子。
“末将说实话。”
陈文想了想,“底下的弟兄们,确实有人这么想。”
“你怎么想?”
“末将觉得,大帅把蓟镇练好了,朝廷让别镇学蓟镇,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但底下的弟兄们想的不是这个。他们想的是:咱们的兵法是拿命换来的,凭啥白白教给别人?教了别人,以后朝廷还会这么看重蓟镇吗?蓟镇的饷银还会是最多的吗?”
戚继光点了点头。
“你再说。”
“还有一层。”
陈文压低了声音,“底下的老弟兄们担心,大帅把最能打的将派出去,蓟镇自己就空了。万一边关有事,朝廷要蓟镇出兵——靠谁打?”
戚继光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帅帐的窗户正对着校场。
此刻校场上正在进行车营操演,上千步卒推着拒马和偏厢车,按照旗号变换阵型。
鼓声隆隆,炮声震天,士兵们的喊杀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震得窗纸都在抖。
陈文站在一旁,顺着戚继光的目光望出去。
校场上尘土飞扬,上千步卒正在演练鸳鸯阵。
百步之外,火铳手与快枪手列成横队,听天鹅声喇叭齐鸣,砰砰砰一轮轮放,硝烟弥漫了整个校场。
待敌近前,摔钹急响,火器手收铳换刀。
前排藤牌手蹲地格挡,狼筅手紧随其后,将一丈三尺长的狼筅往前一探,护住牌手。
紧接着四排长枪手从阵中齐出,挺枪直刺,动作整齐划一,上千人如同一人。
这就是他戚继光练出来的兵。
“文端。”
戚继光放下茶盏,“你知道我当年在义乌募兵的时候,有多少人?”
陈文摇头。
“三千!就三千!那时候倭寇在东南闹得最凶的时候,动辄上万!三千对一万,怎么打?”
他转过头,看着陈文,“靠练兵!把三千人练成一把刀,就能打赢一万人。但练兵的法子,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俞大猷会,谭纶会,胡宗宪也会,可为什么后来只剩我一个还在练兵?”
陈文愣住了。
“因为他们都走了,俞大猷被罢过官,谭纶被调去管漕运,胡宗宪——”
他停了一瞬,“胡宗宪死在了狱里。他们练兵的法子,没有留下来。他们的兵散了,将走了。所以戚家军是最后的火种。如果这颗火种只留在蓟镇,只留在我戚继光手里,那我死了以后呢?”
这话说得极重。
陈文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大帅——末将懂了!”
“懂了就好!”
戚继光把目光转回到舆图上,马鞭指向辽东的位置,“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固原,这几个镇,早晚都要派人去教。但第一批——”
他顿了顿,马鞭在辽东的位置上停了很久,却没有落下去,最终划向了宣府和大同。
“第一批,去宣府和大同。这两镇和蓟镇最近,兵源相通,地缘相依。先从近处开始,等打出样子了,再往远了送。”
陈文领命。
散帐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
戚继光一个人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里还攥着那根马鞭。
帐外的操演声渐渐歇了,士兵们收了器械回营,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进来,把舆图上长城沿线的每一座烽燧都染成了金红色。
他的目光在图上慢慢移动。
从蓟镇往东,是山海关。山海关外,是辽东。
那是李成梁的地盘。
辽东铁骑,天下精锐。
李成梁练兵,自有他的一套法子,不需要学蓟镇。
但戚继光知道,李成梁的辽东铁骑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兵是将的兵,不是朝廷的兵。
李成梁在,辽东铁骑就是天下精锐。
李成梁不在了,辽东铁骑还是不是天下精锐,谁也不知道。
他端起陈文送来的那盏茶。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标注“辽东”的位置,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移开了。
“辽东,不着急。”
他把茶盏搁下,转身走出帅帐。
帐外的风迎面扑来,蓟镇的春风还有些凉,但已经能闻到泥土解冻的气息。
远处长城的垛口上,积雪正在融化,雪水顺着青砖的缝隙淌下来,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西边的天际。
夕阳正在往山脊后面沉,残余的光把长城染成了一条金红色的巨龙,从东边的山海关一直延伸到目光所不能及的远方。
那就是九边。
他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消息在蓟镇军营里传开了。
早操结束,各营军士按队散去,或回营房,或在营墙下、空场上,各自就食。
军士们手中,多是昨日领下的糙米,或煮成稠粥,或蒸成干饭,就着自家带来的盐菜、干菜下咽,这便是蓟镇兵卒的寻常饭食。
平日里,营中虽有低语抱怨,却也少有喧哗。
今日却格外沉寂,连往日里偶尔的争执声,也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