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沿海,海贼复起。
这八个字躺在兵部司务厅的案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每一个经手的官员都坐不住。
奏报是福建巡抚衙门发来的,正月初二从福州启程,一路上换了六匹马,跑了八天,正月初十送到北京。
兵部职方司郎中拆开火漆的时候,还当是寻常的海防呈报。
看到一半,手里的茶盏就放下了。
看完最后一个字,人已经站了起来。
“即刻呈送尚书大人,不可耽搁。”
半个时辰后,这份奏报摆在了兵部尚书吴兑的公案上。
吴兑,字君泽,万历十年由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兼巡抚顺天任上召回,接任兵部尚书。
此人在边镇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军报都见过,但这份奏报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头。
奏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自万历十三年入冬以来,浙江、福建沿海接连有海贼出没。温州、台州、福州、泉州、漳州,五府沿岸无一幸免。海贼或数十人一伙,或数百人一队,劫渔村、烧商船、抢货仓,来去如风。漳州府下辖的浯屿、月港两地损失最重,被烧毁的商船不下三十艘,被杀的水手和渔民已过百人。
但让吴兑真正警觉的,是奏报最后一段话。
“据俘获贼寇供称,海贼之中多有倭人,披甲执刃,战法有度。细审之下,乃倭国九州、四国浪人,受当地大名暗中资助,与漳泉海盗勾结,合流为患。”
吴兑放下奏报,手指在公案上敲了两下。
倭国浪人,大名暗中资助。
这不是海盗,这是有组织的海防威胁。
“备轿,去内阁。”
万历十四年正月初十,乾清宫东暖阁。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福建来的奏报。
申时行坐在下首,吴兑站在殿中,刚刚把奏报的内容口述了一遍。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宫檐下冰凌融化滴水的声音。
“倭寇!”
万历先开了口,声音不重,但咬字很沉,“朕读《世宗实录》,嘉靖朝倭患最烈的时候,东南沿海数千里同时告警,倭寇动辄聚众数万,攻城略地。后来胡宗宪、谭纶、俞大猷、戚继光这些人打了十几年,才勉强平下去。如今才过了不到二十年,又来了?”
“陛下,此番海贼之祸,与嘉靖朝倭患有所不同。”
吴兑躬身道,“嘉靖朝的倭寇,大头目如王直、徐海之流,是汉人勾结倭人,以海岛为巢穴,动辄聚兵上万,敢于深入内陆数百里。此番海贼规模尚不及当年,但来去更疾,行踪更诡。倭人也不再是嘉靖朝那样的流浪武士,而是受倭国大名暗中驱使,有组织有预谋地来。”
“大名?”
“是!倭国如今正值乱世,诸侯割据,互争雄长。九州有岛津氏、大友氏,四国有长宗我部氏,这些大名手下的武士、浪人极多。战事稍歇时,这些浪人便渡海西来,劫掠我沿海州县。说白了,是拿抢来的钱养自己的兵。”
申时行听到这里,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吴尚书说得对。”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分量,“东南倭患,自嘉靖朝后虽已平息多年,但根子未除。只要倭国国内战乱不休,就会有浪人外溢。只要海防空虚,就会有海盗滋生。倭人与海盗,一个是刀,一个是握刀的手。刀快不如手稳,但手再稳,没有刀也杀不了人。”
“申先生的意思是——”
“防倭必先防海,防海必先强军。”
申时行站起来,走到殿中挂着的舆图前,伸手指着东南沿海一线,“陛下请看!自嘉靖朝平定倭患以来,东南水师裁撤大半。俞大猷当年打造的战船,如今还在水寨里泡着,船板都快朽了。戚继光则是在蓟镇练兵,练的是步卒和骑兵。他的水战之才,这些年一直没有用上。”
万历的目光顺着申时行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
浙东、福建、广东,海岸线弯弯曲曲,像一条被人扯散的丝带。
那些标注着卫所名字的小红点,稀稀拉拉的,隔几十里才有一个。
他的脑子里,嘉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倭寇!”
嘉靖的语气很复杂,有恨意,也有无奈,“朕在位四十五年,倭寇打了朕三十年。从嘉靖二年争贡之役开始,到嘉靖四十四年俞大猷在广东歼灭了最后一伙倭寇,才算勉强平了。但朕知道没有平。只要海上没有大明的船,倭寇就永远有地方上岸。”
“祖父的意思,是要加强海防?”
“不只是防。”
嘉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防是防不住的,你在岸上守一万个点,他只要在海上找一个点突破就够了。要想彻底断了倭患,就必须有能主动出击的水师。船要能开到海上去,兵要能在海上打。当年俞大猷的水战之法,戚继光的练兵之术,都该重新捡起来。”
“另外你不是想一战灭国,一劳永逸吗?!”
“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历沉默了一瞬。
“祖父是想让戚继光去东南?”
“不急。”
嘉靖的语气缓了下来,“戚继光在蓟镇练兵,蓟镇是京师门户,那里的兵不能散。而且戚继光今年已经五十八了,再让他南下,舟车劳顿不说,东南的官场也未必能容他,当年他在福建跟文官斗得你死我活,那些旧怨还没消呢。”
“那祖父的意思是——”
“先从造船开始。造战船,练水师,把海防的底子重新搭起来。至于统兵的人选,有了船有了兵,总能找到合适的将领。现在戚继光在蓟镇把兵练好,也是一样,他的水战之才可惜了,但也急不得。”
万历抬起头,发现申时行和吴兑还在看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朕意已决!兵部会同工部,一个月内拟一道东南海防和造船的章程出来。造船要造什么船、造多少、在哪里造,海防水师要补多少人、设几个营,都给朕一条一条列清楚。”
吴兑躬身领命。
“臣斗胆请教陛下——海防的银子从哪里出?”
万历看了他一眼。
“从太仓拨!去年江南的赋税已经解上来了,经过试点,较之往年多了三成有余,朕会跟户部说,优先保证海防用度。”
吴兑眼皮跳了一下。
太仓银一向是六部争夺的肥肉,兵部跟户部为了银子吵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万历这句话,等于给了兵部一把尚方宝剑。
“臣领旨!”
吴兑退下之后,申时行没有走。
他坐在下首,慢慢喝着茶,好像在等什么。
万历也不说话,低头批着奏章。
过了好一会儿,申时行才开口。
“陛下,东南海防的事,臣没有异议。但有一件事,臣想提醒陛下。”
“先生请讲!”
“海防需要银子,需要战船,需要精兵强将。但最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东南。”
申时行放下茶盏,“海瑞在南京查案,已经查到了南京工部侍郎徐作。若是徐作之后还有别人,一层一层查上去,整个南京官场都会动荡。臣不是劝陛下拦住海瑞——臣拦不住,也不想拦。但臣想说的是,东南海防大计,和南京肃贪,这两件事必须并行不悖。不能因为肃贪把东南官场搅乱了,耽误了海防。也不能因为海防把肃贪的势头压下去,让贪官以为有了保护伞。”
万历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生以为,这两件事能并行不悖吗?”
“能!”
申时行的回答很干脆,“只要陛下心中有数,什么人该用,什么事该缓,什么时机该进,什么时机该等。肃贪是治病,海防是强身。治病和强身本就该一起做。治好了病,身子才强得起来。身子强了,病才不容易复发。”
“朕知道了。”
万历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正月的北京还没有半分春意。
宫墙上的琉璃瓦结了一层薄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朕不会让倭寇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对申时行说,还是在对嘉靖说,还是在对两三百年后被倭寇屠戮的那些老百姓说。
与此同时,南京。
海瑞靠在床头,把最后一份徐作案的卷宗看完了。
从正月初七昏倒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天。
他瘦了整整一圈,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至少能坐起来批卷宗了。
杨继洲每天来给他针灸两次,早晚各一次。
扎了这些天的针,喝了这些天的药,海瑞的高热总算是退了,但身子还是虚得厉害,下床走几步就得扶着墙喘好一会儿。
杨继洲说至少要再静养一个月。
海瑞没有争辩。
他不是不想争,是实在没有力气争了。
他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刚从工部调来的徐作档案。
徐作,字季儒,江西南昌府南昌县人,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进士。
从刑部主事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南京工部右侍郎的位置,整整用了二十四年。
这是个老官僚了。
档案里夹着一沓弹劾文书,都是历年言官弹劾徐作的本章。
有弹他贪墨的,有弹他渎职的,有弹他纵容家奴鱼肉百姓的。
每一道弹章都写得义愤填膺,但每一道弹章最后都不了了之。
为什么?
海瑞翻到最后一份弹章,看到了夹在里面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徐作,王锡爵会试同年。
王锡爵。
海瑞当然知道王锡爵。
内阁大学士,申时行的同年,如今万历皇帝最倚重的阁臣之一。
他放下纸条,靠在枕头上,望着房梁出神。
“老爷。”
海安端了药进来,“杨太医说了,这剂药要在饭前喝。”
海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空碗递给海安,又拿起了那份徐作的档案。“老爷——”
海安站在床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王阁老那边——老爷要不要缓一缓?”
海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您现在身子都这样了,再查下去,得罪的人越来越多。王阁老是阁臣,又是陛下信任的人。您动了他的同年,他在京里——”
“海安!”
海瑞打断了他。
“您说!”
“你跟着我十几年了,还是那句话,我什么时候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查了?”
“当年的内阁首辅徐阶我都敢查,他王锡爵又如何,只要犯大明律法,一律彻查到底!”
海安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海瑞把徐作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江浦县河堤工程的验收单,上面盖着工部的关防,签着郑有年的名字,也签着徐作的名字——署理部事徐作,已核。
就这两个字——已核,让三万两银子的河堤工程变成了豆腐渣,让十七口人淹死在冰冷的河水里。
海瑞把验收单放在一边,拿起笔,在蓝布册子上写下一行字:南京工部右侍郎徐作,署理部事期间,于江浦县河堤工程验收单上签字,致工程以次充好、溃堤淹毙十七口人——参劾。
写完“参劾”二字,他把笔搁下了。
“明天,把这份参劾揭帖呈南京都察院堂官,发司务厅挂号存档。”
海安接过蓝布册子,眼眶又红了。
正月十二,距离元宵节还有三天。
南京城里的灯市已经开始了。
从夫子庙到三山街,一路挂满了彩灯。
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各式各样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把秦淮河两岸照得流光溢彩。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灯下追逐打闹,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糖葫芦和炒栗子。
秦淮河上的画舫张灯结彩,丝竹声和笑语声随着河水一起流淌。
南京城沉浸在元宵节的喜庆里,没有人注意到都察院深处那间签押房里彻夜不灭的灯火。
乾清宫中,万历看着手中的奏报,那是南京快马加鞭送来的——海瑞在病中,仍手书了一份元宵贺表。
贺表上的字迹比从前潦草了几分,但措辞一如既往地刚直。
万历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力透纸背的字——“臣虽病卧,心向朝堂……”,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爆竹声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元宵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