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窗纸而过,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
王??跪在地上,把海瑞的头托起来,手抖得厉害。
海瑞的额头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铁,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
“来人!快来人!”
都察院值夜的差役们从各处跑过来,脚步声把签押房外头的廊道踩得咚咚响。
先进来的是一个老书吏,五十多岁了,在都察院抄了二十年的文书。
他一看见海瑞倒在地上的样子,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住。
“部堂大人!这是怎么了——”
“别问了,帮我把他扶起来。”
王??和书吏一人托着海瑞的一边胳膊,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海瑞的身子软塌塌的,脑袋垂在胸口,白发散了一脸。
“先抬到值房里间的床上。”
老书吏在前头引路,差役们举着灯笼跟着,影影绰绰的光在黑黢黢的廊道里晃来晃去。
值房里间有一张木床,是平日里给值夜官员歇息用的。
床板硬得像石板,被褥薄得能看见棉絮。
王??把海瑞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海瑞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
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茶渍,是刚才翻倒的粗茶留下的印子。
“快去请太医!”
王??扭头冲差役吼了一声。
“请哪个太医?”
“还有哪个太医!陛下特批驻扎在南京的那个!拿着都察院的关防去,就说海部堂急病,让他即刻过来!”
差役拔腿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都察院里越去越远。
老书吏站在床边,看着海瑞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
“王大人,部堂大人这是——”
“积劳成疾。”
王??的声音沉沉的,“这些天他没日没夜地查卷宗,从正月初一到现在,天天熬到三更。七十四岁的人了,谁架得住这么熬?”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海瑞的脸。
那张脸上,皱纹像是刀刻的,一道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
闭着眼睛的时候,那些皱纹更深了,像是在脸上裂开的干涸河床。
老书吏叹了口气,转身去烧热水。
太医来得很快。
来的是太医院派驻南京的御医杨继洲,五十出头的年纪,一把山羊胡子已经花白。
他是万历皇帝特批驻扎南京的,专门照应海瑞身体的。
杨继洲背着药箱快步走进来,一看见海瑞的脸色,眉头就拧紧了。
他把药箱放在床边,伸手搭上海瑞的手腕。
指尖压在脉门上,一压就是好一会儿。
签押房里安静极了,王??和老书吏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杨继洲把左手换到右手,又把右手换回左手,反复切了好几次脉。
每切一次,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把手收回来。
“怎么样?”
王??忍不住问。
“积劳成疾,寒邪入体。”
杨继洲的声音很沉,“脉象细涩无力,是正气虚极之象。再加上他年事已高,这一次病势来得很凶。”
“凶到什么程度?”
杨继洲沉默了一瞬。
“能不能熬过去,要看他自己。”
王??心里一沉。
杨继洲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海瑞的人中、合谷、足三里几个穴位扎了下去。
又在药箱里翻出一丸回阳救逆的成药,用温水化开,一点一点往海瑞嘴里灌。
灌了小半碗,海瑞的喉结动了一下,总算咽下去了一些。
但人还是没有醒。
“今夜我留在这里。”
杨继洲把药箱收好,“你们轮流在外面守着,每隔半个时辰进来添一次热水,用温毛巾给他擦擦额头和手。热度太高了,要先退热。”
当天夜里,都察院的属官们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萧崇业来了,他是前任被流放之后新补上来的,平日里跟海瑞只有公务上的往来,谈不上私交。
可他在签押房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里间的门帘子发呆。
然后是南京都察院经历司的经历、照磨所的照磨、司务厅的司务,一个一个,来了十几个。
没人组织,没人通知,都是听到了消息自己赶来的。
这些人平日里跟海瑞并不亲近。
海瑞不跟同僚喝酒,不赴宴,不应酬,除了查案的时候把他们支使得团团转之外,几乎没什么交流。
可现在他们站在签押房外头的廊道里,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老书吏端着一盆热水从里间出来,看见廊道里站满了人,愣了一下。
“诸位大人——”
“部堂怎么样了?”
萧崇业第一个开口。
“还没醒。”
老书吏摇了摇头,“杨太医在里面守着。”
萧崇业哦了一声,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部堂大人是真心办事的。”
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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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照磨,慢慢地点了点头。
一夜过去,海瑞没有醒。
第二天正月初八,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进了签押房的窗子。
杨继洲一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
王??端了碗热粥进来,他摆了摆手,只喝了口水。
“怎么样?”
“热退了一些,但还是昏迷。”
杨继洲擦了擦手,“脉象比昨夜稳了一点,但还是很弱。他这病,不全是因为受了寒。根子在心里。”
“心里?”
“郁结于心,久而成疾。”
杨继洲把银针一根一根从海瑞身上拔下来,“我给他切脉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心里压着太多东西。这些东西日积月累,把他的精气神都耗光了。这一次风寒只是个引子,就算没有这次风寒,迟早也会被心里的东西压垮。”
王??不说话了。
他想起正月初一那天,海瑞对他说的话——“我今年七十四了,这个年纪,还能活几年,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能查一个是一个,能办一件是一件。”
那时候他只当是老人家的感慨。
现在想来,那不是感慨,是海瑞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杨继洲写好药方,递给老书吏,“去药铺抓药,文火煎两个时辰,早晚各服一剂。”
王??接过药方,亲自跑去抓药。
正月初八的南京城,药铺大多还没开张。
他敲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开门的。
抓了药回来,又亲自蹲在炉子前煎药。
火不能大,大了药性就跑了。
火不能小,小了药力熬不出来。
他蹲在炉子前两个时辰,腿都蹲麻了,硬是没挪地方。
药煎好了,端到海瑞床前。
海瑞还在昏迷,牙关紧咬,药根本灌不进去。
王??急了,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地撬开他的嘴,让药汁顺着嘴角慢慢流进去。
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洒了一大半,好在还是喝进去了一些。
到了正月初九,海瑞还是没有醒。
杨继洲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了。
“再不醒,就危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王??一个人听见。
王??站在床边,看着海瑞的脸。
那张脸上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一些,皮肤干得像是风干了的树皮。
白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里头还夹着几根昨天翻卷宗时沾上的墨渍。
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老书吏看见了他的眼泪,也转过身去,对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正月初十的早晨,天还没亮透,王??靠在签押房外头的椅子上打了个盹。
忽然听见里间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案卷——批完了没有?”
王??猛地惊醒,冲进里间。
海瑞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像从前一样亮,只是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两颊的肉也陷下去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部堂!您醒了!”
王??扑到床前,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您都这样了,还惦记案卷!”
海瑞动了动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没批完的案卷——”
“还有好多呢,都堆在您桌上。”
“拿来!”
海瑞说着,挣扎着要坐起来。
王??赶紧按住他,“部堂,您刚醒,身子还虚——”
“拿来!!”
海瑞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些。
王??不敢违拗,转身去签押房把那摞没批完的卷宗抱了过来。
海瑞靠在床栏上,一旁的海安给他垫了两个枕头,又给他披了件旧棉袍。
他接过卷宗,翻到前几天没看完的那一页。
手指还是抖的,但比昨天好了些,能握住笔了。
杨继洲进来看见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部堂大人,您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
“杨太医。”
海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的药我喝了。你的针我也挨了。但我这些案卷,不批完,我心里放不下。心里放不下,你的药就白费了。”
杨继洲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行医三十多年,见过不知多少病人。
可像海瑞这样的人,他头一次见。
王??站在一旁,看着海瑞靠在床头,一笔一画地批着案卷。
青布直裰还是那件,补丁还是那几个,只是人瘦了一圈,衣袍显得更宽大了。
属官们在外头的廊道里站着,谁也没走。
消息传出都察院,开始在南京城里传开。
南京户部、工部、兵部、刑部、吏部、礼部,六部衙门的属官们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海部堂病倒了。”
“怎么回事?”
“查案查的。正月初一到现在,天天熬到三更,昨天昏倒在签押房里了。”
“七十四岁了还这么拼,图什么啊。”
说这话的人语气里带着不解,甚至有点嘲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旁边一个老吏接了一句。
“图个心安。”
那人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消息从南京传到了北京,走了五天。
万历皇帝在乾清宫里接到奏报的时候,正和内阁诸臣议事。
奏报是南京户部转呈的,上面写着: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正月初七夜在都察院签押房批阅案卷时骤然昏厥,至今未醒。御医杨继洲诊视后报:积劳成疾,寒邪入体,年事已高,需长期静养。
万历看完了奏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内的大臣们都不说话了,连申时行都放下了手里的票拟。
“朕知道了。”
万历把奏报放在御案上,声音很轻。
议事的朝臣们散了以后,万历还坐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
殿内只剩下了他和嘉靖皇帝。
“祖父。”
万历望着手中这道奏报,声音有些发涩,“海瑞病了。七十四岁了,还在南京批案卷。”
乾清宫里很安静,只有殿外的风掠过宫墙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的声音在万历脑中响了起来。
“这种人,劝不住的!让他做吧!做不动的那一天,他自己会停!”
“朕想救他!”
“你已经给他派了太医院的御医。”
嘉靖的声音沉沉的,“而且他真正需要的,你已经给了。”
“什么?”
“让他有机会做事。”
万历沉默了一瞬。
“祖父说的是。”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南方的天空。
正月的北京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消失。
“传旨——”
万历转过身,对侍立在一旁的张诚说,“命太医院再选派两名御医,即刻启程赴南京,会同杨继洲全力医治海瑞。所需药材,不论贵贱,从内库支取。”
张诚躬身领命。
“另外——”
万历顿了顿,“告诉申先生,让他代朕写一封手诏给海瑞,就说——卿年事已高,当为国惜身。”
张诚应了一声,退出了乾清宫。
万历站在殿门口,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
“他还不能倒。”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对嘉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南京城里,海瑞靠在床头,把手中的最后一份卷宗批完了。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放爆竹,零零星星的,时响时停。
正月还没过完,南京城的年味还在。
海瑞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王??。”
“在。”
“明天——”
他喘了口气,“把徐作的卷宗调过来。”
王??愣了一瞬,抬起头看着海瑞。
床上的老人靠在枕头上,白发散乱,面如金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部堂——”
“去吧。”
海瑞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王??站在床边,看着海瑞的脸,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就在同一天,一份来自福建的奏报正沿着驿道一路往北,快马加鞭,直奔京城。
奏报上只有几个字,却让收到它的兵部官员脸色骤变——
东南沿海,海贼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