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他放下笔,接过徐学谟递来的急报,展开。
海瑞的弹章写得密密麻麻,试卷对比、人证证词、时间线梳理,每一个环节都附了证据编号。
申时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作声。
他把急报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徐学谟。
“你确定黄凤翔有罪?”
徐学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申时行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是凉的,又放下了。
“元辅,黄凤翔有没有罪,现在不是最要紧的。”
徐学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最要紧的是——这件事不能闹大。”
申时行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科举案非同小可。”
徐学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打拍子,“南直隶乡试,一科取一百三十五名举人。若坐实了主考官舞弊,这一科的考试成绩就全被蒙上了阴影。那些凭真本事考上的举人怎么办?那些已经在准备明年会试的考生怎么办?更麻烦的是——如果有人趁机翻旧账,把前几科的卷子也翻出来查,礼部怎么收场?”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科举是国家取士的根本。一旦动摇,士子们的心就散了。士子的心散了,朝廷的根基就动了。元辅,这个险,不能冒。”
申时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
“你的意思是不查?”
“不是不查!”
徐学谟连忙摆手,“是悄悄查!礼部的意思是,派几个得力的人去南京,把试卷调出来复核一遍。若确有舞弊,涉事的人该革职革职,该流放流放,但不要公开翻案。这一科的考试成绩维持不变,舞弊考生的功名悄悄革掉,对外就说因病告退。这样既惩了贪,又保住了科举的体面。”
他说完,看着申时行。
内阁值房里很静,外头老槐树上的积雪偶尔簌簌地落下来,砸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申时行才开口。
“你说的这些话,海刚峰不会同意。”
“海刚峰在南京查案,有他的道理。但科举的事,不是查几个贪官那么简单。”
徐学谟的语气软下来,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软,“这件事关系到天下士子的信心。信心要是没了,再想立起来就难了。元辅,你是内阁首辅,你得拿个主意。”
申时行没有立刻拿主意。
他把海瑞的弹章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看到末尾那行字——“臣海瑞,请旨会同南京刑部、大理寺、礼部,公开复查今科南直隶乡试试卷。”
“公开复查”四个字,海瑞写得很重,墨迹透到纸背。
申时行把弹章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断枝还横在雪地里,新落的雪盖住了裂口,看上去倒也没那么刺眼了。
“明天一早,我去乾清宫。”
乾清宫。
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申时行递上来的两份东西——海瑞的弹章和礼部的意见。
申时行把两边的意思都说了,没有加自己的倾向,只是如实陈述。
海瑞要求公开复查,礼部建议内部处理。
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他让万历自己选。
万历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海瑞的弹章又看了一遍,翻到附在后面的证据清单。
试卷对比——八人文理不通却高中前列。
人证证词——考前数日考生出入黄凤翔私宅。
物证——书坊暗格里搜出的账册和感谢信。
每一条都标了编号,每一条都附了原始记录的抄本。
“徐学谟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万历放下弹章,靠在椅背上,“科举是取士的根本,动摇不得。”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了然。
“他怕的不是动摇根本,是动摇人心。礼部管着天下学政,科举出了丑闻,第一个挨板子的就是礼部。徐学谟想压,不全是私心,换了谁坐在他那个位置上,第一个念头都是先压住再说。”
“朕知道!”
万历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南京的位置上,又移到北京,最后落在两者之间的广袤版图上,“但压得住案子,压不住士子的嘴。今年南直隶乡试,应考士子三千多人,落第的两千多。这些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压着不查,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和舞弊的人是一伙的。”
“让他们查!查完了,公开结果!”
万历转过身,对候在一旁的张诚说。
“拟旨!”
旨意当天就发下去了。
不是礼部建议的“内部复核”,而是“公开复查”。
南京刑部会同大理寺、礼部、都察院,四方联合复查今科南直隶乡试试卷。
复查结果公示于贡院门前,所有考生均可到场查阅。
旨意发出去之后,申时行在内阁值房里坐了很久。
徐学谟也在,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苦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元辅,这旨意一下,南京那边的动静可就捂不住了。”
“陛下要查,那就好好查。”
申时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徐学谟叹了口气。
他在礼部做了三年尚书,管着天下学政,太清楚这案子查下去会牵扯出什么了。
黄凤翔能收钱泄题,别的考官就没收过?
南直隶这一科能舞弊,前几科就绝对干净?
海瑞这把刀砍下来,黄凤翔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
但从他走出内阁值房时那沉重的背影,申时行看得出来。
腊月的南京,天寒地冻。
旨意到南京的时候,海瑞已经等在都察院里了。
京师来的钦差——刑部员外郎一人、大理寺评事一人、礼部主事一人,会同南京都察院、南京刑部、南京大理寺,组成联合复查组。
复查地点选在南京贡院。
贡院是科举考试的场所,分东西两院,各有号舍数千间,能容纳数千人同时应考。
乡试结束之后,贡院大门落锁,所有试卷封存在至公堂后的试卷库里,由专人看守。
非圣旨不得启封。
这天清晨,贡院中门大开。
南京刑部派来的书吏们抬着封条完好的试卷箱,一箱一箱地搬进至公堂。
试卷箱上贴着万历十三年的封条,加盖了应天府、南京礼部、南京国子监三方官印,封条完好无损。
海瑞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腰间挂着那面“便宜行事”令牌,走进至公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刑部员外郎拱手行礼,大理寺评事欠身致意,礼部主事更是直接迎了上来。
海瑞摆了摆手,说了两个字。
“开始!”
试卷被一箱一箱打开。
今科南直隶乡试应考士子三千二百余人,每人的试卷分三场——第一场四书五经义(八股)、第二场论判诏诰、第三场时务策。
每场试卷又有墨卷和朱卷之分。
墨卷是考生亲笔写的原卷,朱卷是誊录人员用红笔誊抄的副本。
阅卷考官看的是朱卷,看不到墨卷,为的是防止考官从字迹辨认出考生的身份。
复查组首先调出了黄凤翔担任主考官的四书经义和策论两场试卷的朱卷,对照海瑞弹章中圈出的二十余名考生名单,一份一份地比对。
比对到第十一份的时候,大理寺评事忽然停了下来。
“这份朱卷有问题。”
他把一份朱卷摊开在桌上,众人围过来看。
朱卷上誊录的文章,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对“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辨析鞭辟入里。
可问题是——根据海瑞弹章中的墨卷比对,这位考生在墨卷上写的文章文理不通,空洞无物。
“朱卷和墨卷对不上。”
刑部员外郎皱起了眉头,“这是誊录环节出了问题。”
“不单是誊录的问题。”
海瑞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墨卷差,朱卷好——这不叫誊录有误,这叫事后替换。有人在交卷之后,调换了这位考生的试卷。”
至公堂里安静了一瞬。
事后替换试卷,这个罪名比泄题更重。
泄题是主考官个人的贪腐,替换试卷则牵连到贡院内部的书吏、誊录人员,甚至对读官。
这是一张更大的网。
复查继续。
随着一份一份试卷被翻开,更多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有人墨卷上的文章与朱卷完全不同,显然原卷被抽走,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范文。
有人墨卷字迹潦草、错字连篇,朱卷却字字端正、行文流畅,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还有几个人的朱卷文章虽然各不相同,但在策论中引用了一段完全相同的文字——“江南水利,以太湖为心,以三江为脉,疏则民安,壅则民困。”
这段话不是经典里的,也不是官方文书里的,而是黄凤翔三年前在一篇私人文稿里写过的。
能在策论里同时引用这段话,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提前拿到了题目,并且得到了黄凤翔的“范文参考”。
复查组的官员们在至公堂上坐了整整三天。
白天核对试卷,晚上整理证据,困了就在旁边的厢房里眯一会儿。
贡院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没人觉得暖和。
每一份被查出问题的试卷,都意味着一个举人功名要被革除,一个考生要被发回原籍。
每一条被坐实的证据,都意味着黄凤翔的罪名更重一分。
三天后,复查结果出炉。
查实舞弊考生二十七人,其中事后替换试卷者八人,泄题圈内者十五人,割换卷面、涂改弥封编号者四人。
物证三十七件,人证二十四份。
铁证如山。
黄凤翔被从国子监提出来,押进贡院至公堂受审。
他跪在堂下,面色灰白,但还在嘴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说不认识那二十几个考生,又说泄题的事不知情,又说账册是管家背着他私自收的银子。
海瑞没有跟他废话。
他把那本从书坊暗格里搜出来的账册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上面有黄凤翔妻弟林某的笔迹,记着“八月初三,收林生纹银五百两”、“八月初五,收陈生纹银八百两”。
海瑞又拿出那些考生写的感谢信,其中一封写得尤其露骨——“蒙先生不弃,示以题旨,晚生感激涕零,他日若得寸进,必当厚报。”
黄凤翔看完这两样东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话。
“下官——认罪!”
他供认了自己收受贿赂、泄露考题、勾结贡院书吏偷换试卷的全部经过。
其中牵连出贡院的两名书吏——一个姓钱,一个姓孙,负责保管试卷库的钥匙,每人收了两百两银子,帮黄凤翔在交卷之后调换了几个考生的试卷。
他还供出了另外一个人——南京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周文炳。
周文炳是礼部派驻南直隶的学官,负责监督乡试的弥封、誊录、对读等环节。
黄凤翔说,周文炳知道舞弊的事,但没有上报,因为他自己也收了一千两银子的“封口费”。
海瑞把这条供词记下来,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待查”。
结案之后,海瑞让人把复查结果抄成大字报,贴在贡院门外的公示栏上。
一共三张,第一张是舞弊事实,第二张是惩处名单,第三张是被革除功名的考生名录。
公示栏前围满了人。
有今科落第的士子,有前几科的老童生,有国子监的监生,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
有人踮着脚尖看,有人挤不进去就站在外围听别人念。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议论声中夹杂着几声叫好,也夹杂着几声叹息,叫好的是那些被抢了路的读书人,叹息的是那些替舞弊考生惋惜的同乡。
陈应奎站在人群里,把那三张大字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身后的士子们挤作一团,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应奎兄,成了”,有人红着眼眶笑不出来。
陈应奎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公示栏上那些被革除功名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海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王??跟在他身边,低声道:“部堂大人,外面冷,进去吧。”
海瑞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围在公示栏前的士子们——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抹泪,有人把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心里对什么东西发了誓。
“举子们信的,不是海瑞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王??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是朝廷的公道。”
当晚,海瑞在签押房里把黄凤翔案的结案文书整理完毕。
主犯黄凤翔,按《大明律》“考官受财而私其举子者,斩”,拟斩监候。
从犯两名书吏,按“受财枉法”罪,杖八十,流三千里。
收受封口费的礼部郎中周文炳,另案调查。
舞弊考生二十七人,一律革除举人功名,发回原籍,贬为庶民。
万历更亲自下旨——永不叙用。
结案文书写完之后,海瑞在末尾加了一句——“南直隶乡试舞弊一案,虽已查明。然臣恐此非孤案。请旨令各省学政自查本省乡试考卷,若有舞弊嫌疑,上报礼部复核。”
写完这行字,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的秦淮河还冻着。
雪又开始下了,飘飘悠悠的,落在贡院灰色的瓦顶上,落在那三张大字报上,把墨迹洇得有些模糊。
几天之后,京师,礼部衙门,礼部尚书徐学谟正在看南京送来的复查结果。
他看完之后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一行字。
“黄凤翔一狱既下,各省学政皆当自危矣。”
他把便笺折好,放进抽屉里,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自言自语了一句。
“海刚峰这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止是一个黄凤翔。”
他顿了顿,声音又往下沉了一分。
“是天下学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