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13章 科举舞弊
    海瑞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透出一股锐利的光。

    “把人带进来。”

    几个生员被领进都察院大堂的时候,神色各异。

    为首的那个年长些,三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看就是熬了多年科场的老童生。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白之色。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更年轻些,二十来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书卷气,但眼神里藏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怒意。

    他们进了大堂,看见案后坐着的海瑞,脚步顿了一下。

    青布直裰,白发如雪,腰板挺得笔直。

    和传闻里一模一样。

    为首的士子深吸一口气,撩起长衫下摆,跪了下去。

    后面几个人跟着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生员陈应奎,携南直隶乡试落第士子一十三人,叩见海部堂。”

    海瑞没有说“快快请起”之类的客套话。

    他看着跪在堂下的这群读书人,看着他们洗得发白的襕衫和磨出毛边的袖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状纸呈上来。”

    陈应奎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状纸,双手捧过头顶。

    王??上前接过,转呈海瑞。

    状纸写得很长,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按了十三个人的手印。

    海瑞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作声,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状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万历十三年秋,南直隶乡试,南京国子监祭酒黄凤翔担任主考官。

    考前数日,黄凤翔以“讲学”为名,在私宅中召集了十几名考生,这些人多是南京官宦子弟,也有几个是与黄凤翔有同乡之谊的福建泉州籍考生。名为讲学,实则泄题。

    四书义的题目,“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考前三天就在这个小圈子里传开了。

    策论的题目,“论江南水利之利弊”,也传了。

    甚至有人提前写好了文章,带进考场,誊抄交卷。

    这些人每人都向黄凤翔的管家送了银子,少则三百两,多则八百两。

    银子经手人是黄凤翔的妻弟,姓林,在南京开着一家书坊,表面上是卖书的,实际上是替黄凤翔收钱的幌子。

    海瑞看完状纸,抬起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陈应奎。

    “你叫什么名字?”

    “生员陈应奎。”

    “第几次考了?”

    陈应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回部堂大人——第六次了。”

    “第六次。”

    海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乡试三年一开,定在子、午、卯、酉年的八月,称为“正科”。

    唯有逢皇帝万寿、登基等重大庆典,才会额外加开“恩科”。

    六次乡试,一次三年,便是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六赴考场,六度落榜。

    一个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十八年?

    “你说黄凤翔泄题,可有证据?”

    “有!”

    陈应奎从怀中又掏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这是今科南直隶乡试中举名单。生员用朱笔圈出的十六人,皆是黄凤翔泄题圈内之人。其中八人文理不通,平日书院课业名列末等,今科却高中前列。另有三人,考前数日曾出入黄凤翔私宅,有邻居可作证。”

    海瑞接过名单,展开。

    上面用朱笔圈了十六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此人的籍贯、家世、平日课业水平、今科名次,以及与黄凤翔的关系。

    陈应奎的调查做得极为细致,细致到让海瑞想起了自己在琼山整理的那本蓝布册子。

    “这名单是你一个人查的?”

    “是生员和这几位同年一起查的。”

    陈应奎指了指身后跪着的士子们,“我们这些人,都是今科落第的。考完之后对答案,发现有几个平日里连《四书》都背不全的人,文章突然写得花团锦簇。生员心里不忿,就私下里查了查。查了两个月,越查越心寒。”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

    “海部堂,生员知道,告主考是以下犯上,按律要杖责。可生员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等的就是一个公平。如果连科举都不公平,我们这些人读了一辈子书,还有什么指望?”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海瑞看着跪在堂下的这群读书人,看着他们洗得发白的衣裳、磨出毛边的袖口、因为熬夜调查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见过很多来告状的人——商人告官府拖欠货款,百姓告贪官盘剥,船夫告衙门克扣工钱。

    可读书人告主考官,这还是头一回。

    读书人最重面子,不是被逼到绝路上,不会来击鼓鸣冤。

    “你们知不知道,如果状告不实,反坐其罪?”

    “知道!”

    陈应奎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丝退缩。

    “生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你们呢?”

    海瑞看向他身后的士子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年轻的士子抬起头,声音发抖,但话却说得很硬。

    “生员不怕!考不上是生员学问不好,但若是有人作弊考上了,那就是抢了生员的路!抢路之恨,不共戴天!”

    海瑞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陈应奎面前,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自己袖子里。

    “你们先在都察院住下。老夫让人给你们安排厢房,不许出去,不许见任何人。状纸和名单,老夫会查。查实了,还你们一个公道。查不实——”

    他看着陈应奎的眼睛。

    “老夫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当天下午,海瑞开始调阅相关卷宗。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让王??以“核查漕运账目”的名义去了一趟贡院,把今科南直隶乡试的考生名录、中举名单、各场考试的试卷封存记录调了出来。

    王??去的时候,贡院的书吏们正在打牌。

    听说都察院要调卷宗,几个书吏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王主事,这科考都结束三个多月了,怎么还调卷宗?”

    “海部堂要查的东西,不该问的别问。”

    书吏们不敢再问,老老实实地把卷宗搬了出来。

    卷宗搬到都察院之后,海瑞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逐页翻看。

    他把陈应奎名单上圈出的十六名考生的试卷全部调出来,一篇一篇地看。

    策论,八股,经义,诗赋,每一篇都仔细批阅,一边看一边用朱笔在空白处做批注。

    看到第三天,他搁下笔,把王??叫了进来。

    “你看看这两篇文章。”

    他把两份策论摊在案上。

    一份是陈应奎的,一份是名单上的一个姓林的考生。

    陈应奎的文章,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论江南水利之利弊,从太湖疏浚说到秦淮河清淤,引经据典,言之有物。

    那个林姓考生的文章,字倒是写得漂亮,可内容空洞,前言不搭后语,说到太湖的时候忽然扯到了黄河,说到秦淮河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引了一段《孙子兵法》,文不对题,不知所云。

    “这个姓林的考生,策论写成这样,怎么中的举?”

    王??看完,眉头拧成了一团。

    “你再看看他的四书义。”

    王??又拿起另一份试卷。

    四书义的题目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林姓考生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题,格式规整得像是从模板里刻出来的,但通篇都是空话套话,对“义”和“利”的辨析浅薄得还不如一个蒙童。

    可就是这样的文章,考官给的批语是“议论精当,理明辞达”。

    “这也叫议论精当?”

    王??把试卷往案上一拍,“这要是精当,陈应奎的文章就该刻到贡院门口当范文!”

    海瑞没有说话。

    他把十六份被圈出的考生试卷全部摊开,和陈应奎等人的试卷摆在一起。

    对比之下,差距一目了然。

    被圈出的十六人中,有八人的文章明显低于今科中举的平均水平,其中有五人的文章甚至不如一些落第考生。

    可他们都中了举,名次还不低。

    除了试卷,海瑞还派人去查了另一条线——这些考生和黄凤翔之间的关系。

    都察院的差役扮成收旧书的商贩,在黄凤翔妻弟林某开的书坊附近蹲了三天。

    书坊的生意确实不错,但进出的客人大都不是来买书的,而是来找人的。

    差役亲眼看见一个穿着绸缎的年轻公子哥进了书坊后堂,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手里没拿书,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差役还走访了黄凤翔私宅附近的邻居。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妇人说,八月初八那天晚上,也就是乡试首场考试的前一天,她亲眼看见好几个考生模样的人提着灯笼进了黄家的侧门,待了大半个时辰才陆续出来。

    这些证据,海瑞全部记录在案,一条一条编号存档。

    忙完这些,他提笔蘸墨,铺开弹劾奏疏,开始写字。

    这一次的措辞比弹劾南京内织染局李政时更加严谨。

    他没有直接下结论说黄凤翔舞弊,而是先把调查结果如实陈述——试卷对比、人证证词、时间线梳理……然后请旨复查。

    奏疏写到一半,王??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部堂大人,国子监那边好像听到风声了。”

    “怎么说?”

    “今天下午,有人看见黄凤翔的管家带着几个箱子出了城,往码头那边去了,可能是要转移东西。”

    海瑞搁下笔,站起来,从腰间摘下那面“便宜行事”令牌,拍在桌上。

    “那就动手!你带一队差役,现在就去码头,把人和箱子都扣下来!抄查黄凤翔私宅,封存所有书信账册!若有阻拦,以阻挠清查论处!”

    王??接过令牌,转身便走,但行至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部堂大人……”

    他回过头,欲言又止,“黄凤翔虽然是从四品,品级待遇上不如李政,但是其在南京国子监担任祭酒,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管他担任什么,有什么,也——”

    海瑞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辩的沉定,“也高不过大明的律法!”

    当天夜里,王??带着都察院的差役查封了黄凤翔的私宅和书坊,在书坊后堂的暗格里搜出了三本账册和一摞书信。

    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收受银两的数目、时间和经手人,书信里甚至有考生在考后写给黄凤翔的感谢信,措辞之露骨,让人瞠目结舌。

    黄凤翔本人被暂时看管在国子监内,不得外出。

    消息传开,整个南京城都震动了。

    先是查贪官,然后查内廷,现在查到了科举。

    海瑞这把刀,一刀比一刀砍得深。

    南京国子监里几百名监生炸了锅,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惶恐不安,有人连夜收拾行李回了老家,谁也说不准自己送出去的银子会不会被查出来。

    那些中了举的、正在准备明年会试的考生更是提心吊胆,因为一旦黄凤翔舞弊坐实,今科南直隶乡试的成绩就可能被全部质疑。

    成绩被质疑,举人功名能不能保住就两说了。

    更别说会试了。

    都察院签押房里,海瑞正在对弹章做最后润色。

    他把黄凤翔一案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环节都附了证据编号,每一处结论都引了对应的律条。

    都察院的属官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

    “部堂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科举案牵连甚广,若查下去,恐波及南直隶学政,甚至京城的礼部。国子监祭酒是礼部提名、陛下钦点的,动了他,就是动了礼部的脸面。咱们是不是——先缓一缓?或者把案子移交给南京刑部,让他们去查?”

    海瑞没有抬头,继续写着。

    “科举是国之根本!”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若这里都烂了,大明的根基就烂了!不能不查!”

    他蘸饱了墨,在弹章的末尾写了一行字——“臣海瑞,请旨会同南京刑部、大理寺、礼部,公开复查今科南直隶乡试试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奏疏装进封套,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章。

    “六百里加急,送京城。”

    几天之后,北京,礼部衙门。

    礼部尚书徐学谟收到南京来的急报时,已经是临近散值了。

    他看完急报,连夜让人备轿,直奔内阁值房。

    申时行还没散值。

    徐学谟进门的时候,申时行正在批最后几份票拟。

    他抬起头,看见徐学谟的脸色,就知道出大事了。

    “元辅,出事了——”

    徐学谟把急报放在桌上。

    “南京那边,海部堂弹劾国子监祭酒黄凤翔,乡试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