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15章 天下学政
    徐学谟这句话说完,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

    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压弯了腰。

    礼部衙门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可徐学谟站在窗前,看着外头被大雪压弯了枝丫的老槐树,心里头是一阵阵地发寒。

    他做礼部尚书将近五年,管的就是天下的学校和科举。

    南直隶这一刀砍下来,砍的何止是一个黄凤翔?

    他转身回到案前,又把海瑞的结案文书看了一遍。

    看到末尾那行字——“请旨令各省学政自查本省乡试考卷,若有舞弊嫌疑,上报礼部复核。”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自查?”

    各省的学政、各府的考官、各场的弥封誊录对读官……哪一个经得起自查?

    徐学谟把文书放在案上,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海刚峰这是要各省学政自己查自己。谁肯查?谁敢查?查出来了,是往自己脸上抹灰。查不出来,是欺君。左右都是个死局。”

    他想了想,在便笺上又加了一行字:“黄案既出,各省当自查。自查则乱,不查则疑。进退两难。”

    写完,他把便笺折好,塞进抽屉里,对门外候着的书吏说:“备轿,去内阁。”

    徐学谟到内阁值房的时候,申时行正在批几份票拟。

    王锡爵、许国也在,两人面前各堆着一摞半人高的文书,炭盆里的火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元辅,南京的复查结果你看了?”

    徐学谟进门就问,连寒暄都省了。

    申时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元辅,坐不住啊!”

    徐学谟站着,把一份抄录的复查结果放在申时行案上,“二十七人舞弊,八人替换试卷,泄题圈内者十五人,割换卷面、涂改弥封编号者四人,这还只是查了一科。要是往前查两科,甚至查到会试,这张网得兜住多少人?”

    申时行没有回答。

    他把那份复查结果拿起来,翻了两页,放下了。

    “陛下要公开复查,圣旨已经发了。现在说这些,晚了。”

    “不晚。”

    徐学谟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元辅,复查结果虽然贴在了贡院门口,但案子还没往上报。只要没报,就还有回旋的余地。礼部的意思是——黄凤翔该办,但范围不要再扩大了。就这一科,就这二十七人,不再往前查,也不再往上查。”

    “往上查?”

    王锡爵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礼部!”

    徐学谟指了指自己,“黄凤翔是礼部提名、陛下钦点的国子监祭酒。如果查他提名的人、查他背后的关系,迟早查到礼部。我不是怕查,我是怕查到最后,礼部整个学政系统都崩了。元辅,您是内阁首辅,您知道学政系统崩了意味着什么。”

    申时行当然知道。

    学政系统,管着大明天下府州县学的教官、廪生、增生、附生,管着每三年一次的乡试、每三年一次的会试,管着从童生到进士的整条上升通道。

    这条通道是大明选士的根本,也是天下读书人唯一的出路。

    如果这条通道被掀翻了,几十万读书人的心就散了。

    “你说的我明白。”

    申时行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但海刚峰不会停。他奏疏末尾写了——‘请旨令各省学政自查本省乡试考卷’。这句话的意思,你不是看不懂。”

    徐学谟的脸色更难看了。

    “各省自查——他这是要把火点到全国去!”

    “对!”

    申时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就是要把火点到全国去。南直隶一科有二十七人舞弊,其他省份呢?江西、浙江、福建、湖广……这些科举大省,哪一科没人舞弊?哪一省经得起自查?”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两声,火星溅在铁皮炉壁上,转瞬就灭了。

    “那就让他这么查下去?”

    徐学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着的焦躁。

    申时行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让不让他查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是陛下让不让他查!陛下要查,你我拦不住!陛下不想查,海刚峰再倔也没用!”

    他转过身,看着徐学谟。

    “关键不在南京,在乾清宫!”

    徐学谟终究叹了口气,他听懂了申时行的言下之意,或者说,他心下其实早已了然,此事该去寻谁。

    只是,这话不该由他开口。

    他若开了口,事情未必会朝他期望的方向走,反倒可能滑向另一头。

    待他告辞离去,王锡爵方才搁下手中的笔,抬眸望向申时行。

    “汝默,你刚才那番话,是在替徐学谟挡,还是在替海刚峰铺路?”

    申时行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票拟纸,提起笔,又放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都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在替陛下想。科举案要查,但不能查得太急。查急了,天下士子人心惶惶,明年会试怎么办?三年后的乡试怎么办?可要是不查,士子们对朝廷的信任就没了。这是个两难。”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陛下那边的动静。”

    申时行提起笔,开始写票拟,一边写一边缓声说道:“海刚峰的结案文书,想来已经上呈陛下了。看陛下怎么说吧。”

    另一边,海瑞的结案文书送到通政司后,由张诚亲自将它送到了乾清宫。

    他踏入乾清宫时,徐学谟刚刚告退离去。

    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整个学政系统的安稳,为了将事态影响压到最低,申时行那边无从着力,他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万历接过张诚递来的文书,展开了这道海瑞亲笔写的结案文书,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黄凤翔斩监候,两名书吏杖八十流三千里,礼部郎中周文炳另案调查,二十七名舞弊考生革除功名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每一条惩处都引了对应的律条,每一处证据都附了编号。

    文书末尾,海瑞加的那句话让万历的目光停住了——“臣恐此非孤案。请旨令各省学政自查本省乡试考卷,若有舞弊嫌疑,上报礼部复核。”

    万历把这句话念了两遍。

    “祖父,你怎么看?”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一边说话一边斟酌。

    “海瑞说得对,这绝非孤案。南直隶能查出来,其他省份也不会干净。但徐学谟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如果让各省同时自查,闹得沸沸扬扬,天下士子的心就乱了。”

    “那祖父的意思是——不查?”

    “查,但不能一窝蜂地查。”

    嘉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老辣,“先让南直隶的案子结了,杀一儆百。然后让各省学政悄悄自查,有问题内部上报,不要公开。哪个省查出问题,就先处理哪个省。不要同时查,不要公开查,不要大张旗鼓地查。”

    万历想了想,点了点头。

    “张诚,拟旨!”

    旨意当天就发下去了。

    不是海瑞请求的“令各省学政自查”,也不是徐学谟建议的“不再扩大范围”,而是一条折中的路子——南直隶今科乡试舞弊案结案,各省学政内部复核本省近三科乡试试卷,发现问题上报礼部,不公开、不张扬,逐一处理。

    这条旨意,既没有完全满足海瑞的要求,也没有完全堵死他的路。

    是一种典型的“万历式折中”圣旨,自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之后,这样的圣旨,万历已经下过不止一回了。

    旨意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多了。

    海瑞在都察院签押房里接了旨,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内部复核,不公开。”

    他把旨意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陛下这是想两头都顾。”

    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部堂大人,那咱们还查不查?”

    “查!”

    海瑞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旨意说了,内部复核。南京这边已经查完的,结案上报。没查完的继续查。科举的事,各省自查是各省的事,但南京的案子还没查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周文炳还没查。”

    周文炳,南京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黄凤翔供出来的那个收了“封口费”的人。

    黄凤翔说周文炳知道舞弊的事,收了一千两银子,没有上报。

    这条线,海瑞一直攥在手里,没来得及动。

    “调南京礼部万历七年、万历十年两科的弥封记录,核对周文炳经手的所有乡试试卷。”

    海瑞蘸饱了墨,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一行字:

    “这两科应天乡试的主考官——万历七年是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高启愚,同翰林院修撰沈懋学;万历十年则是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于慎行,同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李长春。调取相应弥封编号与考生名录,逐一比对,看看有没有对不上的。”

    “这些官员如今虽已离任,但——”

    “若当真对不上,该追究谁的责任,就追究谁。”

    王??接过便笺,转身去了。

    签押房里只剩海瑞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翻开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

    册中密密麻麻,记满了他在南京查案期间发掘出的各色线索——有的已经查实,有的尚缺旁证,还有的涉及内廷,一时难以撼动。

    每一条都用蝇头小楷誊得工工整整,姓名、事件、时间、证据编号,分门别类,条理分明。

    他将方才新得的线索逐一补了上去。

    写罢,海瑞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灯,不再动笔,也不再多看册子一眼。

    周文炳的案子查得很顺利。

    南京礼部的弥封记录保存得相当完整,每一科的考生编号、弥封编号、朱卷编号都有据可查。王??带着都察院的差役在礼部档案库里翻了两天,把万历七年和万历十年两科乡试的弥封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对照之下,问题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万历十年这一科,有十四个考生的弥封编号被人动过手脚——编号被涂改,涂改处加盖了周文炳的私章。

    按照规矩,弥封编号一旦确定就不能再改,除非有礼部郎中的批文。

    王??把这些证据摆在周文炳面前的时候,周文炳先是嘴硬,说自己不知道,说印章被人盗用了,说这是黄凤翔栽赃陷害。

    王??没有跟他废话,把那十四个考生的弥封原卷和涂改后的编号一一对照,又拿出周文炳批的涂改批文,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私章。

    周文炳看着这些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嘴硬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死灰。

    他瘫在椅子上,沉默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开了口。

    “万历十年这一科,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也收了钱。”

    王??愣了一下。

    “谁?”

    周文炳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名字。

    王??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把口供收好,转身出了审讯室,快步往都察院签押房走去。

    海瑞正在签押房里整理周文炳案的卷宗。

    王??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部堂大人,周文炳招了。”

    “招了就好。”

    “不光招了自己。”

    王??把口供放在海瑞面前,手指点在三个字上,声音往下压了三分。

    “他还供出了一个人。”

    海瑞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

    “查!”

    就在海瑞准备对周文炳供出的新目标展开调查时,南京官场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在传同一件事——海瑞查完了科举,接下来要查谁?

    有人说他要查南京工部的城垣修缮款,有人说他要查南京户部的漕运脚价银,有人说他要查税关的重复征税。

    每一种说法都有人信,每一种说法都有人怕。

    而在这些纷纷扰扰的传言中,一封来自北京的信,正静静地躺在驿站的邮袋里,被一匹快马驮着,穿过淮河的薄冰,穿过徐州的风雪,往南京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是申时行写给海瑞的第二封信。

    和第一封信不同,这一封信没有劝他收敛锋芒,没有提大局为重,没有说“过刚则折”。

    申时行在信里只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想了很久才决定问出来的问题。

    “公之道,如快刀斩乱麻。然刀太快,断的不仅是乱麻,亦有良丝。公想过没有?”

    信还在路上。

    海瑞还不知道这个问题。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而海瑞的回答,将会让申时行在府中书房里坐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