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锡爵刚推门进来,身上的雪还没拍干净,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申时行一眼,走到炭盆前烤了烤手,没有立刻回答。
“你先写,写完我再答。”
申时行笑了笑,坐回案前,铺开一张信纸。
不是内阁的公文纸,是私人信笺,素白的宣纸,边角印着一丛淡青色的兰花。
他提笔蘸墨,笔锋在砚台上舔了又舔,墨浓了又加清水,水多了又蘸新墨,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落下第一行字。
“刚峰先生钧鉴:”
写完成这六个字,他又停下了。
申时行写奏疏从来不打草稿,写票拟更是一挥而就。
当年在翰林院做编修的时候,同僚们都说申汝默写文章是“笔落惊风雨”那是一个快且漂亮。
可今天给一个七十三岁的倔老头写信,他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有千钧重。
“你在想什么?”
王锡爵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了茶盏暖手。
“我在想第一句话该怎么写。”
申时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那盏晃晃悠悠的宫灯,说道:“写‘久仰大名’?太虚。写‘钦佩之至’?太假。我对海刚峰谈不上钦佩,他也用不着我钦佩。”
“那就照实写。”
王锡爵吹了吹茶盏里的热气,“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写。”
申时行重新提起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
“南京肃贪,功在社稷。先生以一己之力,挽江南颓风于既倒,朝野上下莫不侧目。然事有轻重,人有远近。南京内织染局一案既结,宜暂收锋芒,观风向而动。过刚则折,古今同理。时行非敢为先生谋,实为大局计。江南试点方兴,陛下寄厚望焉。若肃贪过急,致官场动荡、百务废弛,则试点之基不固,陛下之心不安。先生贤达,当知取舍。”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京师雪大,闻金陵亦寒。先生年高,万望保重。”
搁下笔,他把信纸递给王锡爵。
王锡爵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怎么样?”申时行问。
“你倒是好意,但——”
王锡爵把信纸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又放下了,“海刚峰未必领情!”
申时行没有反驳。
他把信纸重新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火漆在烛火上烧化了,一滴一滴落在封口处,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我不需要他领情。”
他把信交给一旁候着的值房书吏,“派人去送,快马兼程,送南京都察院,面呈海部堂。”
书吏双手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一下。
申时行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才开口把后半句话说完。
“只希望他明白。”
信在路上走了四天多。
从北京到南京,两千多里路,换马不换人,信使披着油衣冒雪赶路,每到一处驿站换一匹马,喝一碗热姜汤,继续往南跑。
过了淮河以后,雪小了些,但冷得更刺骨。
驿使把手缩在油衣里,夹紧了马肚子,马蹄在冻得硬邦邦的驿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十二月初十,信到了南京。
海瑞正在签押房里整理漕运脚价银的核查结果。
镇江府、常州府、苏州府三地的账册全部核对完毕,又查出三处克扣的嫌疑,涉及银两共计一千二百余两。
他在每一处嫌疑后面都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需要进一步调取的证据。
王??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部堂大人,京里来信了。”
海瑞抬起头,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不是通政司的官封,是私人信笺。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王??站在一旁,看见海瑞读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强忍着不变化,是真的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在读一份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公文。
读完,海瑞把信纸折好,放在案角。
“申首辅让我收敛锋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海安正好端了热茶进来,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问道:“老爷收吗?”
海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汤色浑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杯上好的龙井。
“不收!”
两个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雪停了”一样。
他把茶盏放下,拿起申时行的信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看完之后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了几道更深的皱纹。
“他倒是好心!”
海瑞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复的打算。
但当天夜里,他在案头写了一段话,夹在自己的日记里。
“申瑶泉以和稀泥为能,吾以直道而行。道不同,不相为谋。然彼之好意,吾亦感之。朝堂之上,各尽其职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这段话,在“各尽其职”四个字下面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纸里去。
海瑞并非不清楚申时行的难处。
申时行这个首辅,当得实在不容易。
张居正身后,留下的是一个亟待收拾的烂摊子,先是张四维顶上,勉强撑了两年多便丁忧回乡,这副担子才落到了申时行肩上。
万历的变法试点一个接一个地铺开,处处都要有人统筹调度。
朝堂之上各派势力相互倾轧,明枪暗箭从未消停,也要有人从中斡旋周旋。
申时行既得收拾前任留下的残局,又得统筹眼下的变法,还得在各方之间调和折冲,哪一头都不能塌,哪一边都不能得罪。
他不是不想做事,而是必须先把局面稳住才能谈做事。
所以他要和稀泥,要在各方之间找平衡,要把那些眼下碰不得的事暂且缓上一缓——不是退缩,是腾挪!
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
这些,海瑞懂。
但懂归懂,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申时行有申时行的路,他海瑞有海瑞的路。
两条路不一定非要交汇,但也不一定要互相拆台。
就像他写的——各尽其职而已。
五天后,北京。
申时行没有等到回信。
内阁值房里,王锡爵问他:“海刚峰回信了吗?”
申时行摇了摇头。
“海刚峰不回信,就是回信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是种意料之中的无奈,“他不会收手的。”
王锡爵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两声,火星溅在铁皮炉壁上,转瞬就灭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申时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断枝还横在雪地里,裂口处已经被新落的雪盖住了,白生生的一片,看不出下面曾经露出过怎样锋利的木茬。
“该做的事做,该说的话说。他做他的清官,我做我的首辅。”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跟王锡爵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语气里没有无奈之后的怨气,也没有被驳了面子之后的恼怒,只有一种“知道了”的平静。
王锡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首辅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当年在张四维面前打哈哈的申汝默,和现在这个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接受海瑞不领情的申汝默,简直是两个人。
“汝默,你变了。”
王锡爵忽然说了一句。
申时行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变了吗?”
“变了!以前的你,不会给海瑞写这种信。”
申时行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以前的我,也不会觉得该写。”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王锡爵也没有追问。
两人重新坐回各自的案前,翻开堆成小山的公文,继续批票拟,继续算账目,继续应付这个庞大帝国永远也应付不完的麻烦事。
到了傍晚时分,申时行散值回府,在轿厅前碰见了一个户部的主事。
那主事捧着一叠文书,见了他便弯腰施礼,满脸堆笑,说江西今年的秋粮尾欠,地方上一直拖着没交齐,想请示他这个内阁首辅,问是不是可以在宽限些时日。
申时行看着那张堆满恭敬的脸,忽然想起王锡爵白天说的那句话——“汝默,你变了”。
他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抬头对那主事说了一句话。
“该收的收,该催的催,该做的事做,该说的话说。”
主事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申时行已经转身出了轿厅。
而在南京,申时行的信送出去之后海瑞照常干活,照常查账,照常把南京各部衙门的陈年烂账一本一本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南京官场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等着看海瑞下一步要查谁。
南京内织染局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海瑞手里还攥着好几条线——漕运脚价银的去向、城垣修缮款项的缺口、税关重复征税的名目……
每一条线都牵扯到不止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提心吊胆地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可是海瑞没有急着动手。
他把从钞库街听来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里。
卖炭老翁说城门税不再多收,丝行掌柜说摊派少了两成,私塾先生说圣贤书不如一道奏疏。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写进公文里,只写给自己看,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贪官如野草,今日拔了一批,明日便会长出一茬新的。
而这场雪,总有化的时候。
十二月十五日,雪停了。
南京城的积雪还没化尽,街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行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秦淮河的冰冻得更厚了,东水关外那段河面几乎完全封住,运粮船被冻在岸边动弹不得,几个船工蹲在码头边,围着炭盆烤火,等着天暖开河。
这天一早,都察院门口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几个穿长衫的年轻士子,青布襕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清寒人家出身。
他们在衙门前站定,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深吸一口气,走到那面蒙着灰尘的鸣冤鼓前,拿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
咚!咚!咚!
鼓声在空旷的街巷里传得很远,惊飞了老槐树上的几只寒鸦。
王??快步穿过回廊,进了签押房。
“部堂大人,外头有几个生员击鼓鸣冤。”
海瑞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头。
“什么冤?”
“状告南京国子监祭酒黄凤翔——”
王??顿了一下,声音往下压了三分。
“在乡试之中徇私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