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11章 南京的雪
    这场雪下了整整三天,到十二月初六还没有停。

    南京城内外积雪盈尺,应天府的衙役们一早就在主干道上铲雪,可雪太大,刚铲完一遍,回头一看,又是白茫茫一片。

    秦淮河在东水关外结了薄冰,冰面上落着碎雪,几只运粮船被冻在岸边,船工们正拿竹篙敲冰,预备明日往京师发运漕粮。

    钞库街是南京的银钱集散地。

    南京户部的银库、工部的节慎库、应天府的府库都在这条街上,每年入冬以后,各处税银、商税、盐课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街面上车马络绎不绝,银子从早运到晚。

    今年则是和往年不同,海瑞到任九个多月,查了近百个贪官,抓了三十多个,罢黜五六十人,南京各部衙门的账目全部打回重做。

    银子没人敢乱动了,钞库街反倒清静了许多。

    今日大雪,街上行人稀少,临街的铺面大多只开了半扇门,伙计们缩在门后烤火。

    一个老翁推着木轮车在雪中卖炭。

    车轮碾进雪里,推一步陷一步。

    老翁头上的斗笠积了厚厚一层雪,肩膀上的破棉袄被雪水洇湿了一大片,嘴唇冻得发紫,嘴里还在喊——“卖炭嘞——上好的栎木炭——”

    叫了一上午,无人问津。

    一个穿青布棉袍的老者在老翁的炭车旁停下了脚步。

    这老者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仆。

    他摸了摸车上炭的成色,没急着问价,反而问了一句:“老哥哥,今年炭价比去年涨了没有?”

    卖炭老翁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这老者虽布衣简朴,但气度与寻常百姓不同,像是个有身份的人物。

    老翁不敢怠慢,连忙道:“回老丈的话,炭价没涨,比去年还便宜了两文。往年年关,城门税卡要收两成税,今年不知怎么的,收税的吏员客客气气的,一文没多收。这炭是自家窑里烧的,刨去运费和城门税,一车能多赚二十文。”

    “客客气气的?”

    “可不是嘛!”

    老翁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雪水,“以前过城门,税吏要翻你的车,要点你的数,有时候还要扣两筐炭说是‘样炭’。今年这一块全没了。小老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说是京城来了个什么大老爷,把南京的官儿们都整怕了。”

    老翁絮絮叨叨地说着,末了还不忘补了一句:“老丈,您买炭吗?家里过冬得囤些,这栎木炭耐烧,不起烟。”

    海瑞让老仆海安付了钱,把一车炭全部买下。

    老翁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老丈——您全要了?”

    “全要了。”

    “您府上是——”

    “都察院。”

    说来也巧,海瑞虽挂着南京户部尚书的衔,又兼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可那户部衙门,他平日里是不大去的,唯有查账时才露几回面。

    到南京上任这九个多月,他倒有大半时日都宿在都察院里,仿佛那才是他真正的任所。

    老翁一听“都察院”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登时变了。

    他上下打量着海瑞,忽然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把头磕得嘭嘭响:“您是海青天——您是海青天!”

    海瑞赶紧伸手扶他起来,老翁却不肯起,跪在雪地里抹着眼泪说:“小老儿不知道是您,方才还念叨京城来的大老爷,真是瞎了眼,您别怪罪!小老儿给您磕个头,替我们这些卖炭的谢谢您。”

    海瑞把他从雪地里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

    “不用谢我!该是我谢你,你替我大明的百姓烧了这些炭。”

    老翁推着空车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又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直到拐出钞库街,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海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化成了水。

    海安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老爷,那车炭——是全部送到都察院去吗?”

    “送一半到都察院,另一半分给这条街上缺炭的人家。天冷,让他们多烧些。”

    两人沿着钞库街继续往南走,走到丝行门前停住了。

    丝行门面比别的铺子要大些,门板只卸了三块,里面挤着七八个小商贩,正围着掌柜说话。

    海瑞没有进去,站在门外屋檐下,借着等雪停的光景,听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丝行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绸袄,端着茶壶坐在柜台后面,正跟几个布商扯闲篇。

    “今年咱们丝行的利钱,比去年足足多了两成。”

    掌柜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去年内织染局那帮人,今天来收‘样绸’,明天来收‘损耗’,后天又来要‘孝敬’,左一笔右一笔,一年到头少说搭进去三四百两。今年倒好,换了个新管事,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海青天亲自盯着的人。这人规矩得很,该收多少收多少,该付多少付多少,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一个小商贩立马接过话头,嗓门里含着压不住的兴奋:“可不是嘛!我上个月送一批绸缎进内织染局,入库的文书手续,半个时辰就利利索索全办完了。这要搁在从前,少说也得拖你个三四天。那三四天里头,你哪一天不打点、哪一天不塞茶水钱,货就给你堆在院子里,日晒雨淋,没人搭理,也没人敢吭声。如今呢?一个子儿都不敢收——都害怕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旁边另一个商贩笑着截道:“怕?那哪是怕咱们呐,是怕人家海青天查到他们头上去!”

    这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商贩也插进话来,声音往下压了压,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痛快劲儿:“你们听说了没有?内织染局原来那个掌印太监李政,叫海青天提审了几天几夜,后来东厂的人闻讯赶来,李政当场又翻了回去。翻来翻去,翻到最后,乌纱帽照样给摘了,人直接押解回京。都说海青天这刀太快,快到京里头都赶紧派人来拦。可你们瞧瞧——就算东厂来了又怎样?李政那顶官帽,还不是说摘就摘了。海青天这个人呐,是神仙也拦不住的。”

    丝行掌柜叹了口气:“可是海青天也不能总在南京。他这把年纪了,在南京能待几年?他前脚一走,后脚那些摊派、孝敬、茶水钱,保不齐又全回来了。”

    这话一出,几个商贩都沉默了。

    茶壶里的水咕嘟嘟地冒着热气,白汽在冷风里被扯成丝丝缕缕的线,谁也没伸手去端茶杯。

    过了好一会儿,掌柜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平静:“今日不知明日事。能好一日,算一日吧。至少今年过年,咱们能多给织工发几文赏钱。”

    海瑞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雪打在他的旧棉袍上,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海安在旁边轻声催他:“老爷,咱们走吧。”

    海瑞没动。

    他侧过头,透过门板的缝隙又看了一眼里面的商贩们。

    他们继续喝茶说话,聊起了明年开春的行情,聊起了新来的布样,聊起了运河封冻之后货船什么时候能通航。

    没有人注意到门外站着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

    他转身走了。

    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踩碎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传得很远。

    两人又走到估衣廊。

    估衣廊不是廊,是一条窄巷,因巷子里开着好几家当铺和估衣铺而得名。

    南京城里过不下去的穷秀才、破落户、丢了差事的小吏,常来这里典当衣裳,换几文钱过年。

    巷口一家当铺门口,一个穿着半旧蓝衫的私塾先生正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长衫递进当铺的高柜。

    当铺伙计抖开长衫,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

    私塾先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接过当票和铜钱,数也没数就塞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当铺伙计叫住了他:“周先生,今年怎么当起衣裳来了?往年不都是您来赎衣裳吗?”

    私塾先生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今年米价便宜,菜价也便宜,可学童送来的束修也少了一半。当件衣裳,凑过年。”

    “您教的是圣贤书,将来总有出息。”伙计劝他。

    私塾先生站在当铺门口,拍了拍袖子上落的雪。

    伙计这话说者无心,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忽然转过身,对着漫天的飞雪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风中化成一团白雾,转瞬就被风扯散了。

    “圣贤书读了半辈子,还不如海青天一道奏疏来得好使。这些年来,圣贤书里的道理我讲了不知多少遍,可那些贪官该贪还是贪,百姓该苦还是苦。海青天来了不到一年,城门税卡不敢多收了,内织染局不敢乱摊派了,码头上收茶水钱的也不敢伸手了……这些都是圣贤书上写的大道理,可真正让这些道理落地的,不是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是那个敢拿乌纱帽去碰的人。”

    当铺伙计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低头整理柜台上的当票。

    过了一会儿,私塾先生的脸上又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话里开始藏了些自嘲的意味。

    “海青天厉害是厉害,可我听说他在南京连肉都吃不上呢。一把年纪的人,青菜糙米,苦熬成那样。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是值还是不值。”

    当铺伙计是个嘴快的人,平时和谁都爱聊两句,这会儿却难得地正色下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值不值咱不知道!可我还知道,这些年南京地面上能管咱们吃饱饭的官,就出了这么一位。”

    私塾先生没有再说话。

    他拢了拢袖子,把当票和铜钱攥在手心里,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巷子深处走去。

    背影瘦得像一根干枯的竹子,风吹过来,青布长衫的下摆摆了两摆。

    私塾先生走了,伙计继续低头理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说了一句话。

    “值不值得,不在这几年。”

    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在胸腔里转了好几圈才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铺子门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一件旧棉袍,肩上落着雪,胡子上沾着水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雪地里的木桩。

    伙计愣了愣,探头往门外看了看,老头已经转身走了。

    “那是谁?”伙计自言自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人回答他。

    海瑞没有再往别处走了。

    他站在估衣廊的巷口,抬手拍掉了肩上的雪,又低下头,用手指慢慢掸去胡须上沾着的雪水。

    那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掸不干净似的。

    一阵北风夹着雪沫子扑过来,灌进旧棉袍的领口,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海安赶紧搀住他的胳膊。

    海安说:“老爷,回吧!风大了!”

    海瑞说:“再走走!”

    他望着秦淮河的方向。

    秦淮河没有完全封冻,东水关外只结了一层薄冰,水还在冰下面缓缓地流,乌沉沉的,泛不起半点浪花。

    几只运粮船泊在岸边,船工们正用竹篙敲冰,梆梆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他把整座南京城从上到下翻了个底朝天,查贪官、堵漏洞、抓蛀虫,得罪的人能从南京城排到京城。

    满朝文武恨不得他明天就告老还乡。

    可那又怎样?

    他从怀里摸出十几枚铜钱,递给海安。

    “去,找个铺子,买几块炊饼。”

    海安接过钱,愣了一下:“老爷,您饿了?”

    “不是我吃!”

    海瑞用下巴指了指码头的方向,“给那些敲冰的船工送去。天冷,让他们垫垫肚子。”

    海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街角的炊饼铺子走去。

    当他把炊饼塞到船工们手里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船工接过炊饼,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冲着海瑞的背影喊了一句:“多谢老丈——”

    海瑞没回头。

    他对海安说:“我一个海瑞,能让南京城的摊派少两成,能让商人、百姓多赚一点利钱,能让漕粮船早一日开航——这就够了!”

    “值不值得,不在这几年,而在几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不记得。”

    海瑞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回走。

    雪更大了。

    漫天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泻而下,密密匝匝地覆盖了秦淮河,覆盖了钞库街,覆盖了估衣廊的窄巷,覆盖了整座南京城。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卖炭老翁推着空车拐进巷子深处没了踪影,丝行的掌柜关了铺门,私塾先生揣着当票回了家,码头上敲冰的船工们掰开炊饼围在一起吃着,偶尔传出一两声含糊的笑骂。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旧棉袍的老头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那个让南京官场闻风丧胆的海青天。

    也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做了一个选择,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在南京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里,决定继续往前走,一步都不退。

    那一夜,海瑞回到都察院,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三更。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在钞库街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卖炭老翁说城门税不再多收,丝行掌柜说内织染局的摊派少了两成,私塾先生说圣贤书不如一道奏疏。

    每一条都是南京官场变化的佐证。

    每一条都值得继续深挖。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落,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簌簌的雪声。

    而在两千里外,北京,紫禁城。

    申时行站在内阁值房窗前,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大雪压断了槐树的一根老枝,断枝横在雪地里,裂口处露出白森森的木茬。

    他在想一封信。

    一封写给南京的信。

    王锡爵推门进来的时候,申时行还没想好第一句该怎么写。

    他转过身,看着王锡爵,忽然问了一句。

    “元驭,你说——我要是给海刚峰写封信,他会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