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事情闹大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申时行端起桌案上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着的茶叶,语气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
“而且南京那边本来就是一潭浑水。海瑞一去,张鲸再在司礼监压上几道弹章,南京那些被海瑞查过的人就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时候弹章满天飞,言官吵成一团,谁还分得清哪件事是真、哪件事是假?海瑞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花半年先把这潭水澄清。”
“到时候南京官场被他攥住把柄,海瑞也被他架在火上烤,两边都欠他一份人情。他什么也没做,却什么都有了。”
他呷了口茶,放下茶盏。
“可张鲸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王锡爵问道。
“海瑞这个人,从来不在浑水里跟人打架。他会直接把水舀干了,连水带泥,一滴不剩。”
申时行抬起眼,目光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南京那些人的底子,张鲸清楚,我申时行也清楚。张鲸以为他能躲在司礼监看戏,可戏台子是海瑞搭的,锣鼓一响,站在台上的谁也跑不了。”
“既然我们现在知道,张鲸要的不是压下海瑞,他要的是搅浑水。水越浑,他越好摸鱼。”
王锡爵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那我们就看着他把水搅浑?”
“当然不能看着!”
申时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待会儿就去见陛下。海瑞的前七份弹章陛下已经看过了,第八份今天也该到了。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内阁全力支持海瑞。张鲸想搅浑水,也得看看这潭水的主人在不在。”
乾清宫。
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海瑞的七份弹劾奏疏。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份奏疏的措辞都像海瑞这个人一样,又硬又直,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罪名、证据、人证、账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像是审案的老吏在写判词。
“不简单!”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悠悠响起。
“什么不简单?”
“海瑞这个人,他查的这几件案子,每一件都查到了根子上。账册上的窟窿,他追到了具体经手的人。银子被谁拿走的,被谁藏起来的,又流到了哪里,他全都查得一清二楚。他不只是一个清官,他还是一个能吏。”
说到这里,嘉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头扎进了某段很深的回忆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惋惜的东西。
“可惜啊!朕当年——没能用好他!”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动作极快。到任不过半个月,七件案子。换了旁人,半年也未必查得完。”
“所以才有人说他越权行事、擅作威福。”
万历翻了翻案上另外几份奏疏,是南京户部侍郎弹劾海瑞的,“他们说他‘私设公堂,逼供证人’。”
“你怎么看?”
“朕怎么看?”
万历放下奏疏,“海瑞到任第一天就调了近三年的账册,这是他作为南京户部尚书的职权范围,名正言顺。账册里查出了窟窿,窟窿对应的人,涉案的官吏被抓了,他们不反思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过,反而弹劾查账的人‘逼供’。这叫什么?这叫贼喊捉贼。”
嘉靖笑了。
“那几份弹劾海瑞的弹章,你准备怎么处置?”
“留中!”
“不批?”
“不批!”
万历说,“现在批了,等于告诉南京那边,朕在盯着他们。他们就会收敛,就会把尾巴藏起来。朕不批,他们反而更慌,而慌了就会出错,出错了海瑞就能抓住更多把柄。让他们继续慌。”
“好!”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打蛇不在声响!让刀悬着,比砍下去更让人怕!”
“不过,这七份弹章留着不发,也不是长久之计。南京那边的反弹会越来越大,告状的奏疏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压力会全都压到内阁头上。”
“申时行虽然现在扛得住!”
“但扛久了,人的弦是会断的。”
嘉靖接过话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张居正扛了十年,张四维扛了两年。申时行的性子比他们都软,他能扛多久,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祖父放心,孙儿心里有底。”
万历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奏疏,“所以朕才急着把王锡爵召回来。王锡爵是块硬骨头,搁在内阁里,申时行想软也软不到哪儿去。两个人搭着,一个和面一个擀皮,再加上一个许国包饺子,这锅饭才做得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弦要是真快断了,朕不会等到它断才换人。朕不是那种把绳子勒到最后一寸才知道松手的性子。”
话音刚落,张诚轻手轻脚地进来,躬着身子。
“万岁爷,海瑞的第八份弹劾奏疏,刚到!”
万历接过奏疏,拆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了?”嘉靖问。
“海瑞弹劾了南京户部侍郎,朝廷正三品的大员。所犯的罪名是贪墨漕运银两六万两,侵吞城垣修葺银一万五千两,证据附在后面,整整十二页。”
张诚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看着万历的表情,心里默默替南京户部侍郎烧了一炷香。
“张诚。”
“奴婢在。”
“传旨内阁!南京户部侍郎贪墨漕运银两案,着南京刑部、都察院会同审理。证据海瑞已附在弹章后面,一条一条对得清清楚楚,让他们照着查,不许打马虎眼。涉案人等,一律先行革职,不准离开南京。”
张诚躬身应是,转身往外走。
“等等!”
张诚停住脚步。
“告诉申时行,海瑞这八道弹章,朕全批了!让他拟旨的时候措辞硬一些,就说朕的意思——谁敢在漕运上伸手,朕就剁谁的手!”
“奴婢遵旨!”
张诚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到殿外廊下,他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湿。
伴君多年,他听得出来——万岁爷说“剁手”的时候,不是在发脾气,是认真的。
乾清宫外,天色已经有些黯淡了。
四月的夜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初夏的暖意。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
“南京这潭死水,该搅一搅了。”
与此同时,紫禁城翊坤宫,郑贵妃的寝宫里还亮着灯。
郑贵妃坐在铜镜前,宫女正在替她卸妆。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太医三天前刚来诊过脉,说胎象稳固,极可能是皇子。
宫里的规矩,怀了身孕的妃嫔不必再去坤宁宫请安,也不必参加任何节庆礼仪。
这让她有了大把的时间,一个人在寝宫里待着。
宫女替她梳好头发,退到一旁。
郑贵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问了一句。
“永宁宫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宫女愣了一下,低声道:“回娘娘,王贵妃那边没什么特别的。陛下最近去永宁宫的次数,比上个月多了两次。每次都待半个时辰左右,逗一逗大皇子。”
“大皇子。”
郑贵妃轻轻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朱常洛,万历十年八月出生,如今已经快三岁了。
胖乎乎的小手,圆嘟嘟的脸蛋,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尊小弥勒佛。
整个紫禁城的人都喜欢这个孩子,尤其是万历。
每次万历去永宁宫,都是笑着进去,笑着出来。
郑贵妃见过万历抱着朱常洛的样子,那只经常批奏疏的右手,托着朱常洛小小的身子,稳稳当当的。
他还会弯下腰,让朱常洛骑在他脖子上,在永宁宫的院子里跑来跑去,逗得朱常洛咯咯地笑。
那是她在永宁宫做客时,不经意间看见的。
“你说,陛下最近去永宁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郑贵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宫女不敢回答。
郑贵妃自己说了下去:“这意味着什么?”
宫女跪了下来:“娘娘,奴婢不敢妄言。”
“你不用怕,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
郑贵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永宁宫的方向。
那个方向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
“这意味着,陛下要立那个孩子为太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宫女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因为只有郑贵妃身边的人才知道,她的声音越平静,心里的波澜越汹涌。
郑贵妃站在窗前,一只手扶着窗棂,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拂动她的衣袖。
她想起万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万历十年,她刚入宫不久,在后宫的花园里,万历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她从一个普通的淑嫔,变成了德妃。
她知道万历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在宫里永远不争不抢、温婉安静的样子。
但她从来不是一只温顺的猫。
她是一只虎。
她可以安静地卧在草丛里,收起自己的爪子,但那是因为她还没有遇到值得她伸爪子的猎物。
现在,猎物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落在永宁宫那几盏昏黄的灯火上。
“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屈居人下。”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跪在地上的宫女听见了。
她把头低得更低,后背的汗浸透了衣衫。
郑贵妃放下窗幔,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婉的笑容。
“下去吧。”
“是,娘娘。”
宫女退了出去。
寝宫里只剩下郑贵妃一个人。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烛火摇曳,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的手依然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一个新的生命正在生长。
但郑贵妃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乾清宫的暖阁里,万历正在和脑海中的嘉靖进行着一场她没有资格旁听的对话。
那天晚上,万历批完最后一本奏疏,忽然问了一句。
“祖父,国本的事,您怎么看?”
嘉靖沉默了片刻:“你想立大皇子?”
“朕不是想立大皇子。”
万历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朕是必须立大皇子。常洛是朕的皇长子,朕不立他,立谁?立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朝堂上那些言官能把朕的乾清宫掀了。”
“那你怕什么?”
“朕怕的不是言官,朕怕的是人心。”
万历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梦里的事,祖父您也看见了。为了这个太子位,宫里闹了多少年,朝堂上吵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心。朕不想再来一遍。”
嘉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朕打算早立常洛为太子。等孩子再大一点,就下旨册封。”
万历一字一句说道,“至于其他孩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乾清宫的窗户,看着夜空里那些闪烁的星辰。
“朕打算让他们去海外。”
“海外?”
“对,海外!”
“不仅是我的孩子,还有朱家的宗室子弟,全部都放出去。”
万历站起身,站到案前,望着案上摊开的那幅坤舆万国全图,目光从大明本土缓缓移向那一片片陌生的广阔海域。
“在未来,那些蛮夷小国,不过是几条破船起家,就能跨越重洋,在万里之外称王称霸,把半个星球圈成自己的地盘。我大明有船,有人,有银子,有火器——凭什么让他们占了先?”
他顿了顿,声调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日月所照,皆为明土。”
“朕既然知道了,就没有坐视的道理。”
“大明的旗帜,也该有不落的那一天。”